刘小枫:历史中的隐情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055 次 更新时间:2019-05-23 19:1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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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枫 (进入专栏)  

  

   为了致贺《读书》创刊四十周年,杂志社编辑卫纯纠缠我差不多整整一年,非要我写篇文章说说自己与《读书》的交谊。

  

   前不久给《读书》两篇文章都被拒掉,心情不好——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我对卫纯说,“瞧见了吧,有人说刘小枫与《读书》熟得很,随便发文章,哪是这么回事啊!”卫纯不好意思地笑笑,似乎知道什么隐情但又不便说。

  

   每个杂志社恐怕都难免有一堆隐情,何况富有文史个性的杂志,更不用说还有与“改革开放”随行的四十年经历。

  

与《读书》的一段隐情


   1996年春节,我花三天时间一气呵成揣在心里多年的《记恋冬妮娅》。文章寄出不到一周,《读书》主编沈昌文先生就发来传真:“我已正式退休,刚编完最后一期送厂。文章甚好,但只能移交继任主编,十分遗憾。”

  

   仅过了一天,老沈又发来传真:“我今早亲自跑印厂撤下一篇文章,换上了您的文章,特告。”我喜出望外之余也不免纳闷:刊发这篇文章多少得担点儿风险,把风险移交给继任主编算是上策,老沈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想来想去总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情形很可能是:老沈收到文章时,正在办公室收拾离职事宜,没闲功夫审读,匆匆给我回了个“十分遗憾”的传真。

  

   晚上夜深人静,离职事宜也已收拾停当,老沈才拿出拙文细读。凭老练的职业直觉,老沈预感到这篇文章会惹争议,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下达了替换文章的指令。所谓“我今早亲自跑印厂撤下一篇文章”云云,明显是自我表彰的夸张。对主编来说,替换文章不过是一句话。我长期出没在出版第一线,知道当主编是怎么回事。

  

   按老沈的主编思维方式,越是可能惹争议的文章,他越不会放过。这样的好事怎能让继任主编沾光?

  

   《记恋冬妮娅》刊出后并未给老沈带来任何麻烦,倒是给我招来不少訾议。毕竟,文章透露了自己人生经历中的一段隐情,未料引发了不少人心中各自不同的历史隐情。

  

   两个月后我收到样刊,发现结尾处有一句话被删改了。

  

   我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伴随着自己的“文化大革命”经历和对这场大事的私人了解——我的经历和了解当然是片面的,世上一定有过另一种不同的革命,可惜我没有经历过。

  

   所谓“私人了解”以及“我的经历和了解当然是片面的”云云,不是我写的,而是出自主编手笔。我不禁击节赞叹:改得真好!

  

   后来我见到老沈时当面夸他,他却说不是他改的。

  

   五年后的2001年春天,我到北京出差,董秀玉先生请我吃饭,我的干妈许医农也在场,她是“改革开放”时代的“名编”,出版界的劳动模范。1985年初,老沈和老董分别出任三联书店正副总编辑不久,我就在汤一介乐黛云先生家里撞见过两位。当时我还不到30岁,刚硕士毕业,去乐教授家里领受组建深圳大学比较文学研究所的任务。老沈和老董没有因为我背着个书包一脸稚气就摆架子,对我非常客气,脸上充溢着殷切期待的笑容,完全不像如今的总编对年轻人的派头。

  

   我在饭桌上谈起五年前《记恋冬妮娅》的出笼始末,称赞那句“我的经历和了解当然是片面的”加得好,而老沈说不是他加的——老董笑眯眯地对我说:“那句话是我加的。”

  

   我对老董的钦佩顿时猛增三分。据我与老董在1990年代的交往,她有这样的文字敏感,一点儿不让我感到意外。毕竟,要说历史中的隐情,她见多了。

  

   我的干妈许医农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放下筷子板着脸插进来说:“你变了!已经不是当年写《记恋冬妮娅》的你!”说完蔑了我一眼,把脸转到一边。我赶紧转移话题,夸干妈前两天给我做的肉末辣酱可口得很,老董在一旁乐不可支地欣赏我的狼狈相。

  

   老辈子训话即便有偏颇,也得听着。干妈的这句话让我记在心里十多年,一直难以释怀:我真的变了?

  

   直到有一天我看了电视剧《风车》(又名“我和我的小姨”),心里才感到释然。我想起孔夫子的那句勉励我的话:“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我读到这句智慧之言的时候,恰好是《记恋冬妮娅》记叙的那个年代。

  

韬奋中心咖啡厅的论辩


   2016年6月,北京的气候已经出人意料地闷热。三联书店副总编辑舒炜打电话给我,说要在韬奋中心咖啡厅搞个北京高校研究生小型论坛,聊聊五年前(2011)热播的电视剧《风车》。

  

   舒炜是国产影视迷,品评鞭辟入里,明星如数家珍。我平时不看电视剧,仅在舒炜指引下才看,尽管失望的情形时有发生。他对我说,“这部戏一定得看,它反映了人身上自然的恶,这在国产作品中极为罕见。”

  

   “人身上自然的恶”这个说法颇有政治哲学味道,影视界人士说不出来,舒炜懂得如何忽悠我。这次他没让我失望,《风车》勾起了我的“冬妮娅情结”,让我看得全情投入:何爽是不是有点儿像中国版的冬妮娅?

  

   舒炜的说法未必准确。任何时代都有自然的恶,自由民主的今天就没有了吗?《风车》值得看,并非因为它展现了自然的恶在“文革”时代的独特样式。毋宁说,《风车》让我看到,在那段史无前例的历史中,自然的良善在某些性情的人身上尽管相当脆弱,但也令人难忘地坚韧,让我感动。自然的恶让人可以理解,绝不会让人感动。

  

   由于有过这番私下闲聊,舒炜忽悠我出席韬奋中心的《风车》论坛。因为害怕公共论坛,我婉言回绝。舒炜说,“您还是来吧,坐在咖啡厅的某个角落,听听今天的年轻人说些什么,不也挺有意思?”

  

   这个主意不错,我答应了。

  

   我按舒炜指引的后门进咖啡厅时,他正与八九个年轻人一起聊得起劲。我避开他们,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坐下。没过一会儿,我看见老朋友小万走了进来,自从上次听他聊过《暗算》,就再也没见过他,可能他也认为我变了。

  

   小万喜欢公共论辩,从来不会落下这种场合。据他说,公共论辩促进理性文化的进步。人人都有理性,磨砺出来就行。我暗喜自己能在角落里看见小万,而他不会注意到我,免得他发言时有顾虑。

  

   舒炜见小万进来,起身打招呼,然后一一介绍参加论坛的研究生:北大的谁谁谁,清华的谁谁谁,北师大的谁谁谁,政法大学的谁谁谁——我记不住这些年轻人的名字。

  

   舒炜介绍小万说,他是资深传媒专栏作家,1990年代末的博士,专攻中国古代史,如今的研究生水平没法比,云云。说过一番开场白并预祝论坛成功之类的场面话后,舒炜就离开了——他忙得很……

  

权利抑或德性品质


   人大来的古典生率先发言,出言不凡,有条有理,我听得心头喜悦。他说“我认为,这部剧作的戏剧性推动力在‘隐情’二字。所谓隐情的‘情’有两个含义,一指‘事情’,也就是所谓的事件,二指‘情感’。人世中发生的许多事情是人的情感牵扯出来的,反过来说,许多情感又来自发生的事情或事件。

  

   “有些事情很大,而且复杂,这类事情通常叫做历史事件,与此相关的情感会因此而格外深重和复杂,往往暗含不少隐情,《风车》记叙的就是这样的历史事件。

  

   “就场面而言,这是一部小剧作。故事发生在北京的一个小四合院,里面有三户半人家。就故事本身而言,这是一部有中国特色的当代历史剧:从1966年写到大约1980年代中期,差不多整整20年。我们这代人没有经历过那段历史,这个故事让我对那段历史中的种种隐情多少有了一些认识。

  

   “因此,我觉得《风车》类似于古希腊的雅典戏剧,即演给城邦公民看的出自城邦公民自己的故事。剧作家把三一律这套戏剧法则发挥得淋漓尽致,时间地点人物的巧合不仅贯穿整部剧作,而且被用来编织其中的每一场戏中戏。三一律虽然是近代古典主义戏剧家提出来的,实际上已经见于古希腊悲剧,比如索福克勒斯写的关于俄狄浦斯王的戏。

  

   “当然,不能说《风车》是中国式的《俄狄浦斯王》,也不能说是中国式的《安提戈涅》。雅典悲剧的题材大多依据古老传说改编,雅典人都知道结局。《风车》讲述的不是传说,而是我们上一代人亲身经历过的事情,观众并不知道隐情最终会引出怎样的结局,戏剧的内在推动力更为饱满。

  

   “我说这部剧作是中国式的雅典悲剧,仅仅因为它涉及人世中的‘罪过’问题:舒义海的罪孽是整个剧情的源头。尽管如此,《俄狄浦斯王》中的罪过属于所谓‘悲剧性过错’,这是品第极高的自然天性才会遇到的问题。相反,舒义海的罪孽出自极为低劣的自然天性,并非‘悲剧性过错’。当然,两种‘罪过’在性质上虽然绝然不同,却极有可能在历史的偶然中发生某种关联,以至于今天的我们要辨识历史中的‘罪过’问题极为困难。

  

   “舒义海是个鳏夫,有一儿一女,他看上了同住一个四合院的女理发员何爽,遭到拒绝后,他转而向‘革委会’揭发何爽与有妇之夫有染,‘革委会’出面干预,意外导致何爽自杀。把这个戏放在历史事件中来看,我想到的问题是,今天的我们应该如何看待那段历史中的隐情,这涉及我们的上辈人对自己的自我认识。”

  

古典生发言的时候,我看见小万的脸色在慢慢变化,似乎越听越不以为然。古典生的话音刚落,他就暗含讥讽地说:“你们刘教授教得不错嘛,古典班的学生就这幅样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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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古典学研究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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