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寿农:论《伪币制造者》的叙事美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9 次 更新时间:2019-05-16 00:48:54

进入专题: 《伪币制造者》     安德烈·纪德  

冯寿农  

   安德烈·纪德(1869-1951)的《伪币制造者》(1926)的问世揭开了法国小说发展史上新的一页,是本世纪初继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后法国第二部最重要的作品。虽然它的内容广博,寓意深刻,但它最重要的特点是提出新的文学见解,在小说叙事技巧上进行大胆的创新。萨特把纪德的《伪币制造者》(以下简称《伪》)列为“反小说(I′antiroman)”作品,他指出:这部小说“以它本身去否认小说,我亲眼看到它在小说建构期间摧毁了自身,创作一部写不成、也无法写成的小说”,他因此认定它是一部“否定一切而又富有生命力的作品”。①萨特的评论一语中的。可以说,纪德是50年代法国“新小说”派的前驱。虽然娜塔丽·萨洛特、米歇尔·布托、罗伯-格里耶等“新小说”派作家否认他们受到纪德的影响,但是早在20年代,纪德就坚决拒绝现实主义,主张读者参与创作,要求读者重组文本。他在小说中变换叙事视点,采用迂回叙述,而且他坚持认为,文本的根本在于小说对小说本身的思考,最终导致小说的自我否定。此外,他对语言的怀疑,认为词语是“真诚”的敌人,等等,这些观点与后来的许多“新小说”派作家的文学见解并无二致。这部作品的许多手法甚至带有今天所谓的后现代主义意识,诸如没有主题,没有中心,情节散乱,结尾开放,自我解构,自我否定,邀请读者共同创作等,使这部作品更具超前意识,它开了现代小说的一代新风。本文旨在揭示纪德这种超前意识的产生背景,着重从小说形式上论述这部小说新颖的叙事美学。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自然主义小说已寿终正寝,象征主义也日落西山,巴尔扎克式的传统小说令人厌烦,就连福楼拜那种不偏不倚的客观现实主义也遭到非难。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否认了牛顿的古典物理学的真理的绝对性,没有颠扑不破的定律,真理只是相对而言。那么现实主义文学的摹仿的现实是真正的“现实”吗?究竟什么是真正的“现实”?有没有真正的“现实”?柏格森的“生命冲动”学说和弗洛伊德的“潜意识”理论,开拓了文学家们的视野,把他们从困顿中解脱出来。小说从外部走向内部,外部的再现让位给新出现的电影、摄影技术。小说要摒除无用的细节描写和心理描写。超现实主义另辟蹊径,到潜意识、梦幻中去寻找“真正”的现实。1924年,布勒东发誓再也不写“侯爵夫人五点出门”一类的“写实”句子。②20年代,“打倒小说”或“保卫小说”、“小说是否处于危机之中?”之类的争论在各文学报刊杂志上激烈地展开。许多作家在自忖:小说该不该摹仿现实,该不该把艺术与生活相对立?他们指责小说武断眩郏?,只热衷于描写细节,过于浅显易懂。瓦莱里和纪德提出“纯诗”、“纯小说”的新主张。人们期待着出现一部既能包含整个现实,又能囊括小说技巧的综合小说。正在这时候,《伪》以其独特的面目出现在文坛上,迎合了人们梦寐以求的愿望,开创了法国小说的新局面。

  

  

  

   《伪》的新颖之处是小说里穿插了书中一个重要人物、小说家爱德华的日记,这些日记占全书篇幅的三分之一。通过日记,读者可了解以前发生的事件,爱德华随着情节的深入,从自己的角度叙述故事的进展。

   爱德华在日记里讲述他计划写一部题为《伪币制造者》的小说,但读者基本上读不到书的具体内容,却读到他对要写的小说提出的许多新颖的文学观点,这些议论也占了日记的许多篇幅。纪德在发表《伪》后,立即发表一部《伪币制造者日记》,这些日记记述他写作的构思过程,几乎是对《伪》的旁注。爱德华的日记实际上是纪德的日记的变种,在爱德华身上看到作者的影子,通过爱德华的日记,纪德阐述小说的叙事美学观点。纪德在小说中讨论小说,是为了使他的作品建立在美学的基础上,也是为了使读者了解纪德的小说美学观点,帮助读者理解小说,或者也可激发读者批评甚至否定这部作品本身,促使读者凭借他所提供的文学观点去想象,去创作一部表现“理想现实”的新小说。

   早在1895年,纪德关于《沼泽地》一书就曾说过:“我也喜欢每一本书本身隐藏对自我的反驳……我喜欢它本身带有自我否定,自我取消的东西。”③从爱伦·坡到马拉美,在创作过程中存在自我批判的精神这个倾向不断在发展。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同样在小说中议论小说,毫不掩饰地阐述作者的美学观点。

   本世纪20年代,在法国文坛上,一些先锋派作家反对传统的现实主义,如瓦莱里提出写“纯诗”,而纪德提出写“纯小说”。纪德主张“在小说中清除一切不专属于小说的成份。混杂得不到好的东西。……这种纯小说,至今还没有人写过:就是令人钦佩的司汤达也没有写过,他可能是小说家中最接近纯小说的人。而巴尔扎克可能是我们最伟大的小说家,但是他在小说中也是司空见惯地掺杂、吞并、混合许多小说本身难以吸收的、异质的成份。”④在《伪》中,纪德借爱德华的日记陈述了所谓“纯小说”的美学观点。爱德华所希望的小说,“要像拉辛的悲剧《阿达莉》,莫里哀的《伪君子》,或是高乃依的《西那》那样不离现实,同时又不是现实,是特殊的,同时却又是普遍的,很近人情,实际都是虚拟的”⑤。他认为,小说的创作就是用特殊表现一般;将一般在特殊中体现出来。这是一种抽象的小说、思想的小说。因为现实是不可靠的,现实中有“伪币”(指传统价值观念),真实是相对的,所以,小说要和现实隔离,小说要展现“理想的现实”。他的纯小说没有主题,若有主题的话,那便是表现“在现实给予他的感受和他构思的作品之间存在的斗争”,或概括为:“现实世界与我们的再现二者间的冲突”。每个人对世界都有自己独特的观念;这个观念阻止小说家通过一个人的意识来表现一个故事,即使是作者本人的意识也不行,由于选择的角度多种多样,叙述便“没有中心”,“导致丰富的想象”。爱德华还认为“小说始终是最自由、最无法则的”,但是传统的现实主义作家胆小地紧揪住现实不放,不仅法国小说如此,俄、英小说也一样,“不拘它如何超脱约束,结果仍逃不出摹拟一途”。爱德华主张即兴写作,事前不要任何构思,不要草拟提纲,要随感而发,“听其自然”。自然即见真诚,虚构变成虚伪。纪德最喜欢自然,他喜欢裴奈尔这个私生子,是因为私生子最接近自然,同样,写作也要自然,只有自然才接近真实。爱德华非常推崇古希腊悲剧与法国17世纪的悲剧,主张“自愿与现实生活隔离而产生一种风格”。换言之,就是“现实的文体化”。他的纯小说要“取消小说中一切不仅仅属于小说的元素”。随着电影的出现,“外在的事件,遇险,重伤,这一类全属于电影;小说应该舍弃,连人物的描写在我也不认为真正属于小说”。小说家应该信任读者的想象力,邀请读者共同参加创作,“那些把人物描写得太仔细的小说家们不但没有帮助,反而阻碍了读者的想象力。他们应该让每个读者依各人自己的喜欢,去设想小说中的每个人物”。爱德华虽然提出许多新的文学见解,但自己并没有在日记中把《伪币制造者》写成纯小说,他提出问题,让读者自己去思索、实践和解答。

   在小说中,不仅爱德华拟写一部纯小说,吕西安也计划叙述一个“关于某一地点的故事”。纪德提供给读者种种写作的可能,它们像诱饵一样,激发读者进行补充和再创作。更为特别的是,《伪》的结尾也是开放型的,最后一句是:“我很好奇地想认识卡鲁。”与其说这是结尾,倒不如说是重新开头。在普罗费当第这个中产阶级的家庭里,长子查理循规蹈距,继承父业,当上了律师;老二裴奈尔在小说开头离家出走,经过各种生活的体验,又回到家里,现在该轮到老三卡鲁了,他正要迈进青少年时期,以后会怎样呢?纪德也许要在小说里揭示这样一个循环规律:青少年时期是不安分的时期,人一进入青少年就骚动起来,想反抗家庭,追求个性自由。读者可以凭借作品提供的素材和暗示,充分发挥自己想象力,续写一部新的小说。

  

  

  

   为了使小说同时摆脱迟钝的现实主义和虚幻的美感,纪德主要采用了“小说套小说(Ia mise en abyme)”的手法,这是从纹章学中借来的表达法:在一个纹章上雕着一个与这个纹章相同的小纹章,里面又套有一个更小的纹章,就这样无穷尽地套下去。⑥这像一个“回”字型的结构,纪德的小说题为《伪币制造者》,内中爱德华也在写一部题为《伪币制造者》的小说。爱德华的日记时而替代故事叙述者的讲述,时而对情节的发展作出交代和说明。这个人物--小说家也想在自己的作品里引进一个小说家的人物--就这样无休无止地套下去,给读者提供无限创作的可能。这种“小说套小说”的手法对后来的“新小说”派作家也许是一个启发,米歇尔·布托、罗伯-格里耶的小说也经常运用这一手法。

   纪德的这一手法,不仅表现在爱德华在写一本同一题名的书,而且还体现在小说中出现的一些象征和隐喻。它们是小说中“活跃的全息元”⑦,像全息照相术的碎片,每一个部分都隐含了整体的全部信息,譬如:书中主要人物裴奈尔是个私生子,校郏è利也是个私生子,萝拉腹中也怀着一个私生子,三个私生子,不同的年龄层次,一个套一个。裴奈尔从萝拉腹中的私生子看到自己的身世,对萝拉怀有一种“俄狄浦斯恋母情结”。波利的悲剧也暗示着裴奈尔的命运。文桑揭示的“自然律”支配着整个《伪》的小说世界。他说:“发育最自然的幼芽往往总是顶芽--也就是那些与主干距离最远的。”这里暗示着私生子就像顶芽一样离家庭这一“主干”最远,但发育最健全。作者讴歌私生子:“前途是属于私生子的。--‘野子’这一字眼包含着多少意义!只有私生子是自然的产物。”文桑还揭示另一个“自然律”:“有些叫作厌盐性的生物一到这些咸水区域就疲弱不堪,奄奄待毙;因为那时它们已无力抵抗另一种叫嗜盐性的生物,结果无可逃避地成为后者的食饵。……海水浓度的转变使厌盐性的生物跑来送死。”这一自然律同“弱肉强食”的森林规则是一样的,文桑的话后来印证了波利的自杀。身体赢弱、高度神经质的波利在瑞士的沙费疗养,后来因到巴黎他祖父身边,进了雅善斯教会补习学校,“在这个用道德与宗教装门面的学校中孩子们所呼吸的是那种带有毒素的空气”。在学校里,以日里大尼索为首的一群“伪币制造者”像嗜盐性动物一样狡猾、残忍,最后引诱波利,逼迫他开枪自尽。

   文桑在揭示“自然律”时还指出:“在这些海底的冥府中打捞出很多奇异的生物。……最终才发现这些人们通常以为应该是漆黑的生物,每一个都在它自己面前、自己周围,放射出一种光来,闪烁,照耀,光芒四射。”这句话的寓意很深,暗示着两种意义:一是海底的冥府象征着我们生活的世界,世界是深不可测、不可认识的、漆黑一团的,每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中就要像鱼类一样“放射出一种光来”,“即是在自身中觅取这法则,即是以发展自己为目标”。正如裴奈尔说:“当哥伦布发现美洲时,他事先知道他漂向何处吗?他的目标即是勇往直前。他的目标,就是他自己,而这目标就永远在他眼前……”这里暗示着纪德一贯提倡的个人主义人生自由观,人要追求个性解放,“只要是往上走的路,尽管去走就是”。第二种意思是指小说世界深不可测,每一个人物都用自己的“视点”去叙述一个事件。纪德在小说中玩弄着“视角”的游戏,让不同的人物从不同侧面观照一个事件,给简单的故事增加厚度,让读者去组合、去分析。

纪德在青年时代就设想过这一手法,他说:“我相当喜欢在一部艺术作品中重新发现这部作品的同一主题被搬移在人物范围内,没有什么能比这种方法更清楚揭示主题,更可靠地确立整体的比例。”⑧他把这种方法比作在一个纹章中嵌入另一个同形的小纹章。这一手法译作“小说套小说”似乎不够全面,很难找到一个确切的译法。例如上面所述的一些象征、隐喻都属于这一手法。纪德发明的这种手法的美学价值在于使叙事增加层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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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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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外国文学评论》 1994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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