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翔:知识论能否被自然化?

——论当代自然化知识论辩护策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5 次 更新时间:2019-05-16 00:3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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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翔  

   内容提要:对自然主义知识论的主要质疑,其论据大致可被归纳为两种,即规范性论据和先验性论据。自然主义知识论对于规范性论据的辩护多数是防御性的,因为,是否接受这些理由常取决于我们是否接受本身的前提,因而未必能够被其反对者接受。对于先验性论据,自然主义知识论可以直接否定知识论中的先验资源,也可以对先验资源予以自然化。在对先验性论据的讨论中,自然主义知识论展示了更有效的自我辩护策略。

   关 键 词:自然主义知识论  知识论规范  先验性

  

   英文的“知识论(epistemology)”一词在1854年被苏格兰哲学家费里尔首次使用,用来指称对认知的科学研究,相当于我们今天所说的认知科学。①当今知识论学界的自然化进路可被看作一种试图恢复对知识论的费里尔式理解的不自觉的努力。自然化的知识论(naturalized epistemology)或自然主义知识论(natualistic epistemology)有着诸多不同的版本。尽管各版本在许多根本性问题上看法并不一致,却共享所谓自然主义立场(naturalistic position,简称NP),即,独立于经验科学将无法获得令人满意的知识理论。

   一个令人满意的知识理论需要对“什么是知识”“如何才能有效地获取知识”“知识的目的、来源和种类是什么”等问题给出具有说服力的解答。纵观哲学史,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中世纪托马斯主义,到近代的理性主义、经验主义、康德哲学、实用主义,及至当代各种哲学流派,无一不在寻找着令人满意的知识理论。知识论的自然主义立场最早可以在休谟、杜威、桑塔亚纳等人的哲学中找到根据②,不过当代英语哲学界对NP的研究常以蒯因的《自然化知识论》(1969)一文为起点。③在这篇文章中,蒯因论证知识论应该放弃笛卡尔式的对确定性的追求以及卡尔纳普式的合理性重构,代之以对“感觉经验如何形成对外在世界的认识”这种真实认知过程的研究;这种研究无法通过哲学的先验分析来进行,而是需要依靠经验科学。因此,蒯因坚持知识论应该成为心理学进而自然科学的一个分支,并称之为“自然化的知识论”。这一立场反对以独立于经验科学的方式来追求令人满意的知识理论:一方面,这里所说的“独立”是指构成知识理论的成分不能来自于经验科学;另一方面,非自然化的知识论的“独立”并不意味着与经验科学完全没有联系,因为任何非自然化的知识论都不反对,令人满意的知识理论应该能够应用于经验科学,并从经验中获取证据。

   当代知识论界对NP的质疑主要有两个方向,即“规范性论据(Argument of Normativity,简称An)”和“先验性论据(Argument of the a priori,下文简称为Aa)”。前一个论据质疑NP是否能够保留知识论的规范性,其讨论大多在知识分析的研究进路中展开。后一个论据质疑传统的哲学反思的方法在NP中的地位,其讨论涉及更为广泛的研究领域,如科学哲学、实验哲学、对合理性的哲学和心理学研究等。本文将作分别讨论,并阐明自然化知识论对它们可能的回应。

  

   一 规范性论据

  

   蒯因极其鲜明的自然主义立场引导许多学者系统地展开自然化知识论的工作。这些学者一方面考察科学研究和日常生活中被当作知识的典型而具体的例子,并试图从中分析知识的一般性质,另一方面从不同的学科和理论视角,对认知机制、知识产生和传播的社会因素、在生物演化背景下的知识以及神经科学背景下的知识进行研究,力图探求“对处于我们的身体、心理、生物、社会状态下的认知主体而言,知识是如何可能的”。然而,有两个重要的质疑一直困扰着NP:第一个质疑坚持认为,NP放弃了知识论规范,因而无法成为令人满意的知识理论。此即规范性论据,其论证结构如下:

   (An1)令人满意的知识理论是规范性的,即能够提供一个区分知识论地位(epistemic standing,简称ES)是否满足的标准。

   (An2)经验科学只提供知识产生过程中律则性(nomological)关系的描述,而不涉及(An1)中所要求的规范性维度。

   结论:经验科学无法形成令人满意的知识理论。

   ES指可以使信念成为知识的因素,即它可以满足以下条件:

   S相信p,ES→S知道p

   即认知主体S持有信念p,当具有某种知识论地位ES时,p就能够成为知识。(An1)要求ES是规范性的,即要求ES既能决定“S的信念p是否能够被看作知识”,也能够决定“两个相互竞争的信念和中哪个更有资格被看作知识”。在多数知识分析的理论中,知识被定义为“被辩护了的为真信念”。按照这个定义,ES需包含为真条件和辩护条件,而辩护又是典型的规范性过程。(An2)认为,经验科学如认知科学只是对认知过程与机制的律则性关系或因果关系的描述,比如只能描述视觉器官在特定环境中由某种刺激产生某种视觉感觉。但这种描述不具备知识论地位即ES,因而难以判定某一视觉感觉在知识论层面上是否成立,或是否优于其他视觉感觉。如果An的结论正确,则NP难以成立。

   NP对规范性论证的一种可能的回答是直接否定(An1),即否认知识论地位ES是规范性的,而坚持知识论可以是纯描述性的。蒯因的自然化知识论被提出后,一些学者便怀疑他的自然主义立场一定是纯描述性的,因为这种立场完全失去了传统知识论对规范性的要求。传统知识论的规范性概念如辩护、证据等,在自然化的过程中都被一些因果律则性关系所替代。④不难看出,否定(An1)的纯描述性的自然主义立场是一种替换性的立场,即如果它成立,那么作为哲学的知识论就无需存在。这个立场不乏支持者。比如,罗蒂、费耶拉本德和一些极端相对主义的科学社会学者们都坚持,“辩护”和“真理”的概念从根本上来看都是由社会性规范而非知识论规范来决定的。

   然而,对于绝大多数学者而言,否定(An1)的纯描述性NP及其替代性后果难以接受。事实上,蒯因在后期也宣称,他的自然化知识论并没有否定知识论规范性的意图,而是要将知识论的规范性自然化。他认为知识论规范就如同工程中的各种规范,是为达成某些目标(如真、预测)而使用的有效工具,只不过当其中的参数被确定之后,才看起来像是描述性的。⑤蒯因的回答策略坚持(An1)而否定(An2),即承认令人满意的知识理论要能够给出具有规范性的知识论地位,但并不认为经验科学只能对刺激反应过程作律则因果性描述而无涉具有规范性的知识论地位;相反,具有规范性的知识论立场只有通过自然化的方式才能获得理解。对于如何将知识论规范性自然化,蒯因未能予以系统的发展。而许多NP的支持者试图从不同视角给出自然化知识论规范性的理论,其中以考布里茨和戈德曼的理论最为著名。

   考布里茨认为,自然化知识论应当把知识当成一个自然现象来研究,而不能像传统知识论那样忙于研究知识的概念。在化学中,铝元素的概念研究对理解铝元素的基本性质帮助不大。要理解铝元素的基本性质需要对各种含有铝元素的物质直接进行实验,然后进行分析。同理,知识论学者也应该直接考察日常生活和科学中被视作典型的知识现象,它们共同凸显的就是知识的真正特征。⑥因此,知识与铝元素一样,是个自然类。对于(An1)所要求的知识论规范,考布里茨认为,可以把它们看成人类获取真信念的可靠的机制,而该机制是人类在演化过程中得以正确行动的工具。⑦这些机制对理解人和某些生物体的生存具有因果说明作用。通过研究可靠的获取真信念的机制,知识论可以给出对ES的刻画,因为这些机制不仅展示了知识如何运作,而且教导人们需要怎样做才能以更有效的方式获取知识。⑧因此,知识论是彻底经验的、自然化的。但这并不妨碍知识论的自主性,因为知识论有自己独特的研究问题,即对ES的刻画。

   对于(An2),考布里茨与蒯因一样,反对“经验科学只能对刺激反应过程作律则因果性描述而无涉知识论规范性”的看法。他认为,既然知识是通过可靠机制获取的真信念,那么,自然化的规范性知识论立场就需要通过经验研究来说明为什么求真是知识论的目标。在考布里茨看来,知识有其实践性基础(practical grounding),即获取真信念有工具性价值。真信念不必是求取知识的唯一价值,求取知识还可以有其他价值,如追求好的推理、追求幸福。然而,无论在求取知识的过程中选择哪种价值,都需要有一个可靠的认知机制来判断“哪些手段可以真正有效获取相应的价值”。正因为这个实用性理由,求真就成了知识论中特别重要的目标。⑨

   戈德曼最早把知识看作由可靠机制产生出的真信念。由于主张认知主体不必对自己认知机制的可靠性拥有明晰的理解,戈德曼的知识论因而也是一种外在主义知识论,其自然主义立场十分鲜明,它坚持知识论的规范性概念如“辩护”、“保证(warrant)”等都是可靠地产生并保持信念的心灵和计算过程的结果,因此并不反对(An1),并认为知识论的规范性标准来自认知机制的可靠性,而理解认知机制的可靠性则需要认知科学的帮助。⑩戈德曼不认同考布里茨对知识概念分析的否定,而是认为知识论研究应采取两步走的方式:首先,概念分析决定认知过程的关键轮廓以及相关的概念,然后心理学和认知科学决定哪种认知过程可用并且可靠。他与考布里茨一样反对(An2),坚持具有规范性的自然化知识论。(11)在他看来,“哪些认知过程更为可靠”既是个科学问题,也是个规范性问题。知识论规范及其概念分析都应该是后验的和经验的研究。比如,断定一个认知主体是否具有知识,是研究一个心理学实验被试如何拥有可靠认知机制的过程,而不是一个运用类似数学或逻辑直觉那样的概念进行判断的过程。

   上述自然主义立场对认知科学的依赖显而易见。两者都依赖认知科学来解释日常生活和科学活动中的可靠的认知机制。考布里茨强调演化知识论和演化心理学对知识论规范性概念如真理、推理、证据等的说明,而戈德曼则更倾向于使用社会知识论和社会心理学等研究资源来揭示社会性因素对这些规范的形成和变化的影响。当然,上述NP以及对(An2)的回答都遭遇了批评。比如,内在主义者质疑戈德曼的自然化知识论会因其外在主义特征而无法照顾到认知主体的知识论责任,从而最终难以逃脱(An2)的责难。(12)另一些学者则质疑考布里茨以工具理性的方式来理解知识论规范过于狭隘。(13)尽管如此,对于规范性论据An所提出的质疑,通过对前提(An2)的回答,NP仍然能够找到为自己辩护的资源。

   NP在回应规范性论据时所提出的理由是防御性的,可以用来说明为什么NP不会被规范性论据推翻,却难以用来批评传统知识论的弱点。而回应先验性论据时,NP则会直指传统知识论的弱点。造成这一区别的根本原因是,围绕着规范性论据的讨论常常在知识分析的研究传统中进行,而且讨论也常常在内在主义与外在主义的争论背景下进行。一旦反对NP的学者们将NP所提出的理由归为外在主义资源而难以处理内在主义所擅长处理的问题时,传统知识论便总会在内在主义理论资源中找到安身之处。而当我们转入先验性论据的讨论时就会发现,讨论不再局限于知识分析传统和内在主义与外在主义之争的语境,而是不可避免地进入科学哲学、实验哲学和认知科学这个“知识论”一词最初所指的研究领域。同时,NP对先验性论据的回应也会直接批评传统知识论。

  

   二 先验性论据

  

   所谓先验性论据可以表达为:

(Aa1)知识理论是哲学理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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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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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动态》2018 年第 5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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