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钦峰:论“福楼拜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6 次 更新时间:2019-05-12 00: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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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钦峰  
只不过很少有人发现这一点罢了。在福楼拜书信中,我们往往看到他进行自我认识的过程,同时他对当时法国对此病的治疗方法也表示不满,甚至不屑一顾。福楼拜在信中谈论自己的病,说明这是自我认识的结果。1857年3月30日他在给尚特比女士的信中说:

   然后二十一岁的时候,睡不着,脾气坏,加以一连串的忧患和烦躁,我得了一种脑系病,几乎死掉。这常郏ā延迟了两年,然而我铜人一样地好了起来,同时生命里一大堆的事物,从前我连碰都没有碰过,立即富有经验。(32)

   从中我们看到,所谓的“脑系病”并非单纯为器质性病变,而是有原因的。至于他怎样好转,对生命里一大堆未知的事物,又如何立即富有经验,这都没有什么交代,我们读者自然不得而知。关于“自救”,李健吾先生有说法云:

   真正的医生,仍然属于自己,因为也唯有自己,具有这种内在的变动,唯有自己,经验这种非常的情态。为了明白其中所以然,福氏阅尽他父亲的藏书,希望寻找一个对症的答案。他没有寻到答案,但是他发现了若干荒谬的、抽象的理论,所以事后他追忆道:“我非常怀疑医学……。”(33)

   这种病是周期性的,遇有生活不顺,它就要发作。福楼拜在1875年给翟乃蒂夫人信中说:

   我,我越来越不好。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脑系病这个名词,同时表现一种复杂的现象的综合,同时表现大夫先生们的愚昧。他们劝我休息,然而休息有什么用?娱乐、避免寂寞,等等,一堆不实用的东西。(34)

   福楼拜已经认识到他的病是一种“综合”症,同时他表示了对于当时医学科学的怀疑,指出那些医生是“愚昧”的。“愚昧”这一点非常重要,福楼拜正是由此出发,在其作品中、也在文学史上开掘了“愚昧”这一主题,这一点只有米兰·昆德拉看到了。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暂且不表。还是来看福楼拜的自我认识问题。1871年10月6日,在给翟乃蒂夫人的信中,他写道:“然而我自己,因为脑系病,却得到不少的经验。一切的疗治,不过加深病况而已。在这些事情上,我还没有遇见一个有才智的医生。不!一个也没有;聊足自慰!一个人必须科学地观察自我,进而实验什么是相宜的。”(35)这些话都表明他有一种自我诊断,自我疗救的意图,他想通过自我认识、自我分析,来找到一个适宜于自己的病症的解决办法。1857年3月18日,福楼拜在给尚特比女士的信中谈到了他的这种办法:

   你问我怎样医好我旧日的神经性的幻觉?两种方法:一、科学地研究幻觉,想法让我了解,同时二、意志力。我不时觉得我要疯狂。在我可怜的脑内,这是种种观念的漩涡,好像我的自觉,我的我,在暴风雨之下,船似的沉下去。然而我攀住了我的理智。无论受到怎样的包围和攻打,它主有一切。有时凭借想象,我想法虚兜出来这可怕的痛苦。我和疯狂游戏,犹如米屯达蒂和毒药游戏。一种绝高的骄傲维系住我,于是搂紧病。我终于克服了它。(36)

   我们可以看到,福楼拜的自我克服有一个非常艰难的历程。这里提到的第一个办法,所谓的“科学地研究”,即自我认识和自我分析。那么“意志力”又包括什么东西呢?我想,它包括“忍耐”和决心这些东西。福楼拜不止一次地谈到“忍耐”,不止一次地谈到“理智”,多次地谈到过“意志”,还多次地谈到过“物质”,这些词项实际上在福楼拜的自我克服中发挥了均等的作用。他说到《包法利夫人》“是属于坚韧的意志的一本著作”,还说此书没有别的什么优点,“至少忍耐是一个”,(37)这引发我们作出思考:他的著作就是他克服自已疾病的办法,他的著作就是他的所有那些包括忍耐、意志、理智、物质的办法的具体体现。像下面这些句子是颇费思索的:

   以前我极其无聊!我梦想自杀!我吞咽一切可能的忧郁。我的脑系病很帮了我的忙,将这一切转驱于物质的成分,给我留下一个更冷静的头脑。(38)

   我的意志是划子,在疯狂与物质的海里,我早已航行了一周,测探了一个详尽。(39)

   我可以一连工作十年……持久如一的事业,全变成一种近似物质的作用,一种拢有全份个体的生存的方式。(40)

   我爱人间两种东西:第一,物,物的本身,肉;其次,高而希有的热情。(41)

   我觉得,福楼拜自救的秘密,便在于“物质”二字。它是“疯狂”、高度主观性或“高而希有的热情”的反面,是人类禀有的另一个极端。“物质”这个词能够涵盖物本身和肉体(它是各种现实感觉的基础)这两种稳定因素、惰性因素,而如果某种生存方式能够稳定主观性的活跃,或者遏制“疯狂”,那么它便发挥着近似物质的作用。这里福楼拜提到了事业,具体地说,就是他的写作,或对于语言的操作、做一个文学匠人这件事情。物质能够遏制疯狂,我认为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但是,在这里,“物质”一词绝对不能作日常实用的庸俗理解,而应当指对于物质或真实界的重新发现、领悟、体味等等全新的方面,其实福楼拜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来使用“物质”一词的。福楼拜依靠物质得救了,而同时他亦重新发现了物质。(按:有人认为福楼拜倾向于唯物主义、科学主义,这是误解,我将在后文论及)福楼拜能够把他的浪漫主义的疯狂的狂热情绪稳定下来、控制住,全在于他与物质构成了稳固的新型联系,曾经一度占有过福楼拜的“虚无”也因之附着于实物上面,因此可以说福楼拜藉物质控制了疯狂。这里我们用弗洛伊德在《精神分析引论》中的一段话加以印证:

   神经病人既没有享乐的能力,也没有成事的能力--前者是因为他的里比多本来就不附着于实物,后者则因为他所可支配的能力既用来维持里比多于压抑作用之下,便没有余力,来表现自己了。假使他的里比多和他的自我不再有矛盾,他的自我又能控制里比多,他就不再有病了。所以治疗的工作便在解放里比多,使摆脱其先前的迷恋物(这些迹恋物是自我所接触不到的),而重复服务于自我。(42)弗洛伊德认为,神经病人之所以是神经病人,便在于他的里比多本不是附着于实物的,而且没有余力表现自己,自我的力量过于弱小,是故既不能享乐,也不能成事(或升华)。我们不想专门用弗洛伊德解释福楼拜,只想说明,福楼拜对于物质的重视和弗洛伊德的说法有相通之处,他们均致力于让作为病人的自己和精神病人看到实相。明乎此,我们就可以研究福楼拜的作品了。

   (未完待续)

   注释:

   ①Graham Falconer,"Flaubert,James and the Problem of Undecidability",in Comparative Literature,Vol.39,No.1,Winter 1987.

   ②④普鲁斯特《论福楼拜的“风格”》,见《普鲁斯特随笔集》,张小鲁译,海天出版社,1993年,第221-238页。

   ⑤⑥⑧(12)(14)(18)Gerard Genette,"Flaubert′s Silences,"in Ut Figura Poiesis:The Work of Gerard Genette,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82,PP. 183-202.

   ⑦萨特《什么是文学》,见《萨特文论选》,施康强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第183页。

   (13)Gerard Genette,"Frontiers of Narrative",in Ut Figura Poiesis:The Work of Gerard Genette,PP.133-137.或参见《叙述的界限》中文译文,见张寅德编选《叙述学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年,第284-288页。

   (15)(17)罗朗·巴特《福楼拜与句子》,见《外国文学报道》,1988年第5期。

   (19)(23)Roland Barthes,"The Reality Effect",in French Literaty Theory Today,de.by Tzvetan Todorov,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2,PP.11-16.

   (24)Jonathan CuLLer,Flaubert:The Uses of Uncertainty,CorneLLUni-versity Press,1974,PP.108-109.

   (25)Gerard Genette,"Structucturalism and Literary Criticism",in Ut Figura Poiesis:The Work of Gerard Genette,P.18.

   (26)(27)(29)-(41)转引自李健吾《福楼拜评传》,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一章。

   (28)The New Encyclopedia Britannica,Encyclopedia Britanica Inc.1985,Vol.4,P.822.

   (42)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高觉敷译,商务印书馆,1988年,第36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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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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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外国文学评论》199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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