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帆:诉诸灰色区域

——特朗普政府伊朗新战略透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20 次 更新时间:2019-05-10 00:5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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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帆  
以在海湾地区与美国的军事僵持为掩护,实施以政治战和代理人战争为主要特征的灰色区域战略。(55)另一方面,能源出口是支撑伊朗政权及其内外政策的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全球化背景下的技术扩散有利于伊朗缩短与美国的军事差距,但全球化也加深伊朗对国际能源市场和金融市场的依赖。伊朗利用教派冲突团结什叶派的同时,激化与逊尼派矛盾,且中东大多数国家由逊尼派统治,就国家间关系或传统外交而言,伊朗较为孤立。

   相对而言,美国长期以来与以色列、沙特保持特殊关系,并赋予其他地区伙伴以“非北约重要盟国”地位,且在中东维持庞大援助体系,与除叙利亚和伊朗外的所有中东国家保持正常外交关系。(56)特朗普政府利用美国相对于伊朗的外交优势,以双边伙伴关系为基础,利用域内国家对伊朗外交政策的疑虑,逐步建立一个美国主导下的松散的反伊朗地区联盟,以外交压力进一步孤立伊朗。近年来,针对伊朗国计民生对国际能源市场和金融市场的依赖,美国利用其国际金融领域霸权地位,对伊朗实施精准金融制裁,这一突破地缘限制的战略选择旨在减少伊朗收入来源,威胁伊朗政权,全面阻遏伊朗核力量与导弹发展和地区战略。(57)特朗普政府继续利用美国在国际金融领域独特优势地位,瞄准伊朗能源收入依赖国际金融市场这一薄软环节,继续强化制裁。外交压力和精准制裁充分体现伊朗新战略的非对称性。

   第二,强调低于战争门槛原则,避免美国—伊朗冲突升级为大规模常规战争。伊朗新战略以非战争强制手段为战略工具,其选择和运用带有“强制外交”特征,即在避免冲突升级为大规模直接军事对抗的前提下,以非战争强制手段,运用不断增加的压力,威慑、劝阻伊朗采取新的冒险政策,并威逼伊朗放弃已有的冒险成果。其关键在于,美方在以坚定举措示强伊朗的同时,避免过激举措刺激德黑兰,同时通过特殊的信号传递表明避免大规模直接军事冲突或危机升级的意图。

   美国对伊朗的精准制裁始终保持点滴施压态势,即依据伊朗内外政策动态和伊朗可能的反应,不断出台新的制裁举措,在保持制裁压力的同时,避免过度刺激伊朗。特朗普政府继续沿用这一制裁态势,逐渐扩大制裁对象范围。特朗普政府以代理人战争应对伊朗地区扩张,但坚持避免此类冲突演变为美国—伊朗直接大规模军事冲突。在就美国伊朗政策进行战略评估的过程中,美国战略界一致认为:通过影响伊朗国内政治进程迫使伊朗政府改弦易辙。但具体如何影响,是通过伊拉克战争式的政权更替或较为激进的民主促进方式,还是通过政治战?对此美国战略界存在分歧。特朗普政府最终决定以政治战影响伊朗国内政治进程。特朗普政府对伊朗的政治战更加避免在政权稳定这一敏感问题上刺激伊朗政府,同时以信息战为基础,通过制造、利用政府与民众的分裂,影响伊朗政权稳定,增强伊朗政府执政压力。(58)值得关注的是,特朗普政府的信息战提高了美国威胁伊朗的声调,但其威胁内容存在一个重大缺失:自小布什政府起,美国威胁伊朗的经典话语是“各种选择都在桌面上”,至奥巴马政府后期,此类威胁逐渐减少,而在特朗普政府有关伊朗的威胁中,类似对伊朗实施直接军事打击的话语几近消失。信息战在为伊朗新战略塑造合法性的同时,也公开传递了相关战略工具及其运用的信号,相对于“各种选择都在桌面上”,现在放在桌面上的则是精准制裁、外交压力、代理人战争、政治战以及信息战。美国的伊朗新战略不仅恪守低于战争门槛原则,且通过信息战传递直接军事打击这一战略选项缺失的信号。

   第三,以“综合运用”为指导,最大限度施压伊朗。特朗普政府于2017年10月正式宣布伊朗新战略之时,美国实际上已同时运用上述战略工具,并强调各种工具的协调配合,最大限度地施压伊朗。以特朗普总统为首的政府高官利用各种公开场合和传播手段,以信息战诋毁伊朗政府及其内外政策,以其特有叙事方式塑造伊朗新战略合法性,更为重要的是,特朗普政府针对伊朗的政治战以分化伊朗民众和政府为重点,为此,信息战有关伊朗官员腐败、革命卫队将伊朗因解除制裁而获得的资金用于代理人战争等叙事内容,直接服务于政治战。精准制裁则在全面阻碍伊朗内外政策的同时,强调其所谓“精准”旨在针对伊朗现政权而非伊朗民众,在提高制裁效率的同时避免危害伊朗民众,为政治战腾出活动空间。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以外交压力和代理人战争回击伊朗地区扩张,并着重以外交压力进一步孤立伊朗。(59)通过多种战略工具的综合运用,特朗普政府力图从伊朗内外对德黑兰施压,使伊朗政府在面临国内外双重压力而不堪重负的情况下,改变其内外政策。

   (二)伊朗新战略:是否以灰色区域战略逻辑为支撑

   从战略工具及其选择和运用看,伊朗新战略具备灰色区域战略特征,但伊朗新战略背后的战略逻辑是否诉诸灰色区域的战略逻辑?本文从以下几个方面就此问题进行考察。

   1.特朗普治下的美国是否有诉诸灰色区域的必要性

   特朗普政府就任之时,美国在中东正遭遇伊朗地区战略的严峻挑战:伊朗以代理人战争和政治战在中东扩展其势力,威胁美国地区盟友安全,侵蚀美国地区影响力。在特朗普政府看来,伊朗内外政策是中东持久动荡的重要根源,在中东地区事务中迅速崛起的伊朗挑战美国主导的地区秩序。为恢复中东稳定,维护和增进美国在该地区的利益和影响,美国必须抵制、击退伊朗的地区扩张。(60)

   经过针对伊朗的战略评估,特朗普政府与美国战略界的共识是,伊朗之所以能够在中东以其特有的灰色区域战略扩展影响,其重要前提则是近年来伊朗利用地理优势、技术扩散和战术创新,在海湾建立针对美国前沿军事部署的“反介入—地区封锁”防御体系,逐步侵蚀美国在海湾的军事优势,美国以常规军事力量打击伊朗的成本和风险不断提升,致使美国决策者在面临此类选择时陷入被动、犹豫,即是否以常规军事力量报复伊朗在中东的看似并非关键的地区挑战行为。(61)特朗普政府进一步认为,《伊朗核问题协议》并非阻止伊朗获致核武器的最终保障,而拥有核武器的伊朗会以此为掩护,加剧地区扩张。(62)特朗普政府谈及的所谓“伊朗威胁”实际上是三个要素组成的有机整体:以代理人战争和政治战为特征的地区战略、为此提供掩护的以弹道导弹为核心的海湾防御体系以及潜在的核力量。伊朗新战略旨在全面应对此类威胁。

   相当一段时间里,美国凭借其在中东的前沿军事优势,以常规战争或军事入侵相威胁震慑伊朗,试图以此遏制其地区扩张以及发展导弹和核力量的计划。伊朗近年来的战略实践表明,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存在难以有效发挥其威慑作用。这既源于伊朗在海湾的防御体系建设,也源于奥巴马政府在中东实施的战略收缩,其核心就是,在保持中东前沿军事存在的同时,坚决避免卷入大规模军事冲突,尤其是地面军事冲突。两大因素促使奥巴马政府在中东实施战略收缩:削减对外战略开支造成美国用于中东的战略资源减少;在经历反恐战争后美国国内厌战情绪蔓延。特朗普政府就任以来,这两大因素并未发生根本变化,尽管特朗普政府着手增加防务开支,但由于应对中国和俄罗斯的需要,用于中东的战略资源仍然有限。特朗普政府因此并未质疑前任在中东的战略收缩态势。

   特朗普政府在中东战略收缩态势背景下实施与伊朗的全面对抗。此时的德黑兰已经在美国前沿军事威慑失效的情况下,在中东取得一系列成就。特朗普政府与伊朗的全面对抗,旨在威慑、阻遏德黑兰在核力量和导弹计划以及地区扩张方面继续取得进展,同时企图迫使伊朗放弃既有成果。由于战略收缩,美国难以在海湾恢复当年对伊朗拥有的绝对军事优势、重树以战争作为解决争端的意志,在此背景下,美国很难以“各种选择都在桌面上”威慑伊朗,特朗普治下的美国为威慑和威逼德黑兰,维护和增进美国地区影响力,有必要求助于低于战争门槛的战略。

   2.特朗普治下的美国是否有诉诸灰色区域的可能性

   特朗普政府继承和维持前任在中东的战略收缩态势,但坚持认为,在战略收缩的下限(保持强有力的前沿军事存在)与上限(避免卷入大规模地面军事冲突)之间,美国仍然有较大活动空间,仍然具有与伊朗全面对抗的资本和手段,没有必要如其前任那样着手以和平路径化解“伊朗威胁”。战略收缩态势下的活动空间实际上就是低于战争门槛的活动空间,是介乎和平与战争之间的灰色区域空间。特朗普治下的美国的确具备诉诸灰色区域的能力和条件。

   美国与伊朗当前在海湾军事对峙的基本现实是,后者结合技术扩散、地理优势和战术创新,侵蚀美国常规军事力量优势,增加美国对德黑兰开战决策的难度和复杂性,在美国实施战略收缩,难以大幅度提升中东前沿军事存在的情况下,美国和伊朗在海湾的对峙呈僵持状态。这种僵持成为伊朗因从事灰色区域扩张而免于美国直接军事打击的重要掩护。另一方面看,这种僵持也意味着当美国同样以灰色区域战略威慑、抵制、回击伊朗时,德黑兰也很难以打击美国在海湾的军事存在作为报复。美国—伊朗在海湾的军事僵持不仅为伊朗,也为美国,在从事灰色区域战略提供掩护。

   常规军事力量或核力量只是实施灰色区域的某种掩护,灰色区域战略本身的实施有赖于各种软、硬实力。特朗普政府就任以来,美国仍然在中东维持着庞大的伙伴关系网和对外援助体系,继承了美国反恐战争时期通过公共外交、战略传播和接触战略积累的社会关系和情报资源,为特朗普政府诉诸灰色区域,实施对伊朗的精准制裁、外交压力、信息战和政治战,奠定了现实基础。

   灰色区域战略或冲突并非某种新现象。美国与苏联的冷战为前者积累了有关实施信息战、政治战和外交压力的丰富经验。更为重要的是,灰色区域手段意指低于战争门槛的强制手段,这一极为开放的概念不仅意味着旧有手段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的创造性运用,也意味着随着技术进步,将更多有效手段运用于灰色区域战略和国家间灰色区域竞争。技术创新及其在灰色区域战略中的运用是决定灰色区域战略能力及有效性的重要基石。(63)特朗普治下的美国更加重视美国国内经济复兴和美国社会的技术创新能力,而美国战略界早在特朗普政府就任前已着手就如何将众多领域的技术创新应用于灰色区域战略,包括针对伊朗的灰色区域战略展开研究。这为特朗普治下的美国实施针对伊朗的灰色区域战略奠定了基础。

   3.特朗普政府是否认可诉诸灰色区域的有效性

   特朗普政府和美国战略界较为一致地认为,灰色区域战略是应对“伊朗威胁”的有效路径。这种对灰色区域战略有效性的认可主要源于现实和历史经验。

   特朗普总统本人对奥巴马政府以《伊朗核问题协议》开启美国—伊朗和解的路径颇有微词,但并不反对前任以精准金融制裁对伊朗施压的战略选择。以20世纪90年代对朝鲜的金融制裁和“9·11”事件后金融领域打击恐怖主义的斗争为经验,美国决策者创造性地将对伊朗既有的经济和贸易制裁演变为精准金融制裁。(64)学术界尚未就精准金融制裁的有效性确立较为一致的评判标准,但美国战略界一致欢呼,精准金融制裁是迫使伊朗最终走向谈判桌并签署《伊朗核问题协议》的重要原因。(65)特朗普总统本人在批评奥巴马政府对伊朗的让步、妥协之时,不无遗憾地指出,精准金融制裁极大地打击了伊朗经济,美国本可以进一步施压,迫使伊朗做出更具实质意义的妥协,而恰恰在此时,奥巴马政府急于签署协议,以放松制裁换取伊朗不靠谱的承诺。(66)在特朗普政府看来,精准金融制裁行之有效,其前任错在没有继续坚持运用这一行之有效的战略工具,以威逼伊朗做出更大让步。有鉴于此,特朗普政府对制裁爱不释手,诉诸精准金融制裁成为其应对“伊朗威胁”的第一选择。

特朗普政府就任后即刻组织就美国的伊朗战略进行评估,从评估过程及相关战略实践看,特朗普政府认可美国战略界从历史视角对“灰色区域战略”有效性的认识,即冷战经验不仅表明美国具有从事灰色区域战略的能力,也显示美国以灰色区域手段实现战略目标的有效性。在美国战略界看来,美苏冷战很大程度上是双方在核力量大致平衡和欧洲常规军事力量对峙的条件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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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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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经济与政治》201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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