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帆:诉诸灰色区域

——特朗普政府伊朗新战略透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20 次 更新时间:2019-05-10 00:5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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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帆  
发现对手弱点,并以己方优势对之施压,避实就虚,是非对称原则的核心和前提。

   第二,综合运用原则,即在选定主要施压手段后,辅之以政治、经济、军事或外交等领域的诸种手段,综合运用,通过最大限度施压,达致预期目标。

   第三,低于战争门槛原则,即灰色区域手段的实际运用,以低于战争门槛为限,也就是以不招致对方以大规模常规军事力量报复、使双方陷入常规战争为限。无论是以带有机会主义、冒险主义色彩的渐进方式或“突袭”改变现状、攫取利益,还是以威慑、劝阻或威逼等强制战略维护、增进或恢复利益,在具体运用时,必须准确把握对方的战争门槛或“红线”。(15)对方公开宣称的“红线”有时未必是战争门槛,如果跨越对方红线而未招致对方以常规军事力量报复,意味着跨越者取得灰色区域竞争的巨大成功,对方则陷入极其尴尬境地。这种现象对从事灰色区域竞争具有深远的战略含义:所谓“红线”,既是一条风险线,也是一条机遇线,究竟是机遇还是风险,取决于对“红线”设置方动机或心理的详细研究;鉴于存在冒险越过“红线”且取得成功的可能,以“战略模糊”代替“红线”,将成为灰色区域竞争的重要倾向。

   (五)灰色区域战略的战略逻辑

   美国战略界主要从以下几个方面阐述美国及其挑战者诉诸灰色区域的战略逻辑。

   1.诉诸灰色区域的必要性

   挑战者具有改变现存国际秩序的战略动因,但就如何改变而言,受到诸多限制。它们既不满于也受惠于现存国际秩序,希望改变国际秩序某些不利于它们的方面,但并不希望完全颠覆现存国际秩序,是所谓“慎重修正主义者(measured revisionists)”(16),其改变现状的战略以避免引发与美国直接大规模常规军事冲突、完全破坏现存秩序为限;全球化背景下的技术扩散使得挑战者与美国在常规军事力量方面的差距日渐缩小,但仍然无法令挑战者对此有十足把握,即通过与美国在常规军事力量领域的直接对抗获利。以灰色区域战略逐步改变美国主导下的全球或地区秩序成为慎重修正主义者的必要选择。(17)面对地区强国挑战,美国具有恢复、维持其主导下的国际秩序的战略动因,但此类因素限制了美国的战略选择,在国家间相互依赖日益紧密的全球化背景下,国家间直接、公开的大规模常规战争并非美国维护、增进其利益的有效途径;地区强国与美国在常规军事力量方面的差距缩小加大了美国以大规模常规军事战争获利的成本;美国近年来的财政紧缩迫使美国全球战略呈收缩态势,美国国内舆论在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后对美国再度卷入海外大规模军事冲突持怀疑、抵触情绪。受制于这些考虑,以非战争强制手段恢复、维持美国影响力很有必要。(18)

   2.诉诸灰色区域的可能性

   位于欧洲、中东和亚太的挑战者利用在常规军力方面与美国日益缩小的差距,各自凭借其地缘优势,有的甚至结合核力量,建立日渐强大的威慑和防御体系,增加美国对其实施直接军事打击的成本和复杂性,成为这些国家实施灰色区域战略的“重要掩护”;灰色区域手段成本较低,易于掌握和运用,全球化背景下的技术扩散也有利于挑战者迅速掌握先进技术,并用于灰色区域战略,如网络战、信息战成为慎重修正主义者挑战美国利益的重要手段。慎重修正主义者熟知美国战略文化,即美国习惯于战争与和平的黑白两分法,对灰色区域挑战难以适从,只有被动接受它们实施灰色区域战略造成的既成事实。(19)相对于地区强国,美国在常规军事力量和核力量方面保持优势,尽管这种优势地位有所减弱。此类力量对比意味着美国对地区强国发动大规模常规战争时需三思而后行,这种犹豫成为慎重修正主义者从事灰色区域挑战的重要前提。还有另外一些因素在起作用:地区挑战者也忌惮美国在常规军事力量和核力量方面仍然具有的相对优势,不敢贸然跨越战争门槛,为美国诉诸灰色区域创造了条件;美国自冷战以来积累了一定的运用非战争强制手段的经验,目前慎重修正主义者实施灰色区域战略的诸多手段,美国并不陌生;美国仍然具有强大的综合国力,其经济实力和科技创新力是维持美国常规军事力量和核力量优势的重要保障,此类优势则是掩护美国放手实施灰色区域战略的重要屏障;灰色区域战略的持续、有效实施有赖于创造性地发现和运用低于战争门槛的强制手段,而非局限于既有手段的运用;美国社会强大的创新能力则是美国将最新技术创造性地运用于灰色区域战略的重要源泉。(20)

   3.诉诸灰色区域的有效性

   挑战者因较低成本获利于灰色区域战略的实施而备受鼓舞。欧洲、中东和亚太的慎重修正主义者屡次利用灰色区域手段挑战美国利益,扩大影响;运用低于战争门槛的强制手段,不仅成本较低,且使美国时常陷于难以有效反击的窘境。灰色区域战略在实践中的有效性使其备受慎重修正主义者青睐。针对慎重修正主义者以灰色区域战略对美国利益的挑战,美国事实上已经在某些战略实践中诉诸灰色区域,予以反击。美国首先按照“不对称”原则,运用自己最擅长的金融手段实施所谓“精准金融制裁(targeted financial sanctions)”,并结合外交和其他手段,对俄罗斯和伊朗施压。尽管学术界对精准金融制裁的最终成效仍存争议,但美国战略界普遍认为,制裁对遏制俄罗斯和伊朗的影响力发挥重要作用。这进一步鼓励美国战略界寻求以精准制裁和更为广泛的非战争强制手段,应对竞争对手的灰色区域挑战。(21)

   以美国战略界有关美国及其竞争对手诉诸灰色区域的战略逻辑为基础,结合美国/西方有关全球化时代国家竞争理论(22),可从以下几方面理解国家为何以灰色区域手段实现其特定战略目标。

   首先,在国家间相互依赖日趋紧密的全球化背景下,大规模战争作为攫取、维持或增进国家利益的手段,日益成为备受怀疑的战略选项。全球化背景下的技术扩散缩小国家间常规军事实力差距,国家间(尤其是大国间)大规模常规战争的成本增加。但全球化并未消除国家间(尤其是大国间)的竞争性互动,为攫取、维持或增进国家利益,大国有必要诉诸灰色区域。

   其次,全球化背景下的技术扩散缩短大国间常规军事实力差距,使得竞争或冲突双方在考虑以大规模常规战争报复对方灰色区域行动时犹豫不决。放弃以大规模常规战争报复对手灰色区域挑战逐渐成为常态,这为竞争双方实施灰色区域战略提供了条件;技术创新和扩散,使灰色区域手段成本更低,更易获取和掌握。全球化背景下的技术扩散使大国为攫取、维持或增进国家利益而借道灰色区域成为可能。

   最后,近年来美国及地区大国均尝试以灰色区域手段维护和增进国家利益,并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取得一定成效。灰色区域战略的有效性鼓励各大国继续以此从事国家间竞争。

   下文将以灰色区域战略为分析框架,考察伊朗地区战略中的灰色区域之道以及在与伊朗的对抗中,特朗普政府是否选择诉诸灰色区域。

  

   三 伊朗地区战略的灰色区域之道:美国战略界的评估

  

   美国战略界一致认为,伊朗近年来在中东日益强化其扩展地区影响力的战略,侵蚀、排挤美国在中东的影响力。从其在具体实践中呈现的主要特征及背后的战略逻辑考察,伊朗扩展地区影响力的战略是典型的灰色区域战略。(23)

   (一)伊朗地区战略的灰色区域特征

   美国战略界认为,伊朗扩展地区影响力的战略路径主要是尽可能利用中东乱局造成的权力真空,在避免与美国及其地区盟友发生大规模直接军事冲突的情况下,间接地、渐进式地扩张其影响。从战略工具及其选择和使用看,伊朗地区战略带有显著灰色区域特征。在扩展地区影响力过程中,伊朗借助的战略工具主要是代理人战争、政治战、信息战等非战争强制手段。

   政治战和代理人战争是伊朗地区战略的标配,其选用以“非对称”原则为指导。鉴于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存在及地区伙伴主要集中于海湾且长期对伊朗保持遏制态势,伊朗地区战略避实就虚,选择在美国地区军事存在难以有效发挥作用之处下手。中东国家往往因为治理失误、域外大国军事干预造成社会动荡、国家分裂,成为所谓“脆弱国家(fragile states)”,为伊朗通过政治战扶植亲伊朗势力、干预他国政治进程提供了机会;一旦这些国家完全崩溃,成为深陷内战的“失败国家(failed states)”,伊朗往往通过支持其扶植的亲伊朗派别,以代理人战争为自己谋取利益。(24)什叶派教派认同和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军(the 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Quds Force)是伊朗在中东实施政治战和代理人战争的两大利器。伊朗利用伊斯兰教逊尼派与什叶派之间的冲突,通过支持中东地区的什叶派,建立和主导什叶派网络并扩展其影响。(25)“圣城军”则是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海外干预部队,向中东什叶派武装提供训练、顾问和武器,是代理人战争的重要助推器。自伊朗伊斯兰革命以来,伊朗一直利用什叶派认同和海外干预部队扩展影响,积累了丰富经验,且将政治战和代理人战争用于美国影响力较弱的国家或美国军事力量难以发挥效用的地区,形成非对称优势。(26)

   伊朗选用政治战和代理人战争,也旨在以“低于战争门槛”的活动,即避免招致美国及其地区盟友大规模直接军事打击的行动,谋取利益,是“低于战争门槛”原则的体现。政治战和代理人战争的每一次成功实施并不能实质性地改变中东地缘战略格局,难以触发美国及其地区盟友的报复性反应,尤其是大规模常规战争反应,伊朗正是利用政治战和代理人战争取得的点滴成就,逐步积累在中东的地缘战略优势,经过几十年不断努力,尤其是西亚北非的政治动荡以来的地区扩张活动,美国不得不面对伊朗地区影响力不断增强的地缘战略现实。政治战和代理人战争过去主要以隐蔽性为重要特征,随着信息技术发展,隐蔽性越来越难以保证,取而代之的是模糊性,即此类手段的幕后推手不难确定,但政治战和代理人战争的始作俑者往往采取既非全然否定也非全然肯定的态度,其结果等于向世人宣示:“这就是我干的,你又奈我何?”伊朗利用这种政治战和代理人战争的渐进性和模糊性,置美国于无力反击的尴尬境地,在逐步积累地缘战略优势的同时,彰显美国无能,蚕食美国影响。(27)

   信息战历来是伊朗扩展地区影响力的重要工具,通常与政治战和代理人战争结合使用,体现综合运用原则。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以来,伊朗的对外宣传始终以两大主题为核心:第一,美国及其地区盟友是引发中东动荡的“撒旦”;第二,伊朗伊斯兰革命代表伊斯兰世界的未来,伊朗的对外政策旨在解放、团结受压迫的什叶派大众。随着信息技术的发展,伊朗充分利用各种现代传媒,以这两大主题为核心,为其政治战和代理人战争提供意识形态支持和合法性。在2011年中东新一轮动荡后,德黑兰不失时机地综合运用政治战、代理人战争和信息战,加紧扩展地区影响。在民众抗议引发混乱局势的海湾国家(如巴林)以及在深陷分裂的“脆弱国家”(如伊拉克),伊朗以政治战加紧渗透,培养代理人(28);在内战如火如荼的国家如叙利亚和也门,德黑兰则利用既有亲伊朗势力,以代理人战争扩充影响。(29)与此同时,伊朗以信息战宣扬教派冲突和美国及其盟友的“恶行”,为其政治战和代理人战争寻求支持和辩护。近年来,伊朗开始将其他一些手段运用于争夺地区影响力的竞争,如网络战、特种部队作战等,并将这些手段与政治战、信息战和代理人战争结合在一起,综合运用。(30)

   (二)伊朗地区战略的灰色区域逻辑

   在美国战略界看来,伊朗地区战略不但具备灰色区域特征,且以灰色区域逻辑为支撑,具有借道灰色区域的战略动因。

首先,受反美主义和地区抱负驱使,伊朗一直在中东地缘政治中扮演现状改变者角色,(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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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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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经济与政治》201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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