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创新与规范的统一:展望我国未来的政治学发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1 次 更新时间:2019-05-10 00:50:25

进入专题: 政治学研究     学术创新     学术规范     政治学发展  

刘伟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我国政治学学科自20 世纪80 年代恢复和发展以来,取得了不可否认的诸多成绩,但也存在不少有待改进的方面。未来我国政治学的发展,需要在学术创新和学术规范之间实现统一。学术创新方面,政治学研究应着眼于“真创新”,并处理好创新与常识、创新与本土化之间的关系。由此,我们需要营造宽松的学术环境,加强学术共同体的自律,把握时代的主要脉搏,尊重学术探索的规律,并坚持科学与人文的统一。而在追求学术创新的过程中,尤其需要强调学术规范的重要性。政治学研究的每一环节都应在相应的学术规范下展开,并在此前提下完成学术创新。

   关 键 词:政治学研究  学术创新  学术规范  政治学发展

  

   我国政治学学科自20世纪80年代恢复和发展以来,取得了不可否认的诸多成绩,但也存在不少有待改进的方面。这其中比较突出的有两点:一是政治学研究成为学术圈子内甚至学者自娱自乐的话语游戏,忽视了政治学作为一门实践性很强的学科,它必须深入到中国政治的丰富实践,并满足时代和国家的现实需要;二是政治学研究在话语体系和学科体系上,未能很好实现中国社会科学的主体性。政治学研究长期处于对欧美政治学成果的译介和学习阶段,从核心概念、分析框架、研究假设到理论取向,更是受到欧美学术话语和思维逻辑的压倒性影响。政治学的发展固然要有开放性,并应保持对国际学术前沿的关注和学习,但最终还是要深入认识当代中国政治本身,并构建对当代中国政治具有解释力、洞察力和引导力的概念体系、理论体系和话语体系。展望我国未来的政治学发展,其中的关键就是推动政治学创新与规范的统一。

  

   一、何为政治学学术创新?

  

   学术研究的基础是对既有知识、研究、方法的明晰与训练,但学术研究的最终目标和使命则在于学术创新。这也是自理性主义时代以来,整个人文社会科学界的一个基本信念和期许,该信念和期许背后的哲学基础是进步主义的社会发展观念和对人类认知能力的信心。所谓学术创新,就是在原有知识和学术基础上的突破或推进。也就是说,只有新的发现、新的结论和新的理论才构成学术创新,重复并不是创新。当然,创新有根本性创新和一般性创新、大创新和小创新之别。根本性创新、大创新往往意味着人类的知识革命或认知范式的变革,如“太阳中心说”替代“地球中心说”,“相对论”相对于“万有引力定律”,都是这类创新。也有一般性创新和诸多小创新,这类创新往往是在根本性的知识和学术创新实现之后的进一步推进和完善。在学术研究和知识形成的进程中,不断累积的一般创新和小创新,最终也可以促成一个大创新的诞生。但在历史长河中,也可能出现并无大创新的知识和学术平淡期,也就是所谓的“常规科学”时期[1]9。有的学术创新的实现,表现得比较偶然,充分彰显了个别研究天才的能动性,但就人类整个知识共同体和学术共同体而言,创新的实现又是需要时间和耐心的,同时也是需要规范的。

   (一)政治学学术创新的原则和特征

   所谓政治学的学术创新,即是在政治学既有研究和发现的基础上,达到新的知识发现、理论创新和学术突破的目标。政治学研究中的创新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创新首先应该在总结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基于实事求是和独立自主的原则,在相关研究领域取得突破。这就意味着研究者应该尊重前人和同行的已有研究,并充分搜集、阅读和消化已有研究。其次,政治学研究者应该基于对研究对象的深入考察,运用科学方法展开研究。再次,政治学者(个人和团体)应该是独立自主地开展研究,而不是被动地接受权力、资本或大众的偏向性影响。只有这样,政治学研究才能做到真正的创新。

   显然,并非所有的“新材料”“新观点”和“新理论”都能称其为“创新”。判断一项研究是否具有创新性,是有基本的标准的。一般来说,真正的创新性成果往往具有如下特征:收集并运用了前人没有发现的材料,充实了原有的研究或得出了不同的结论;对原有的材料采用了新的分析视角、理论和范式,发现了不同于前人的政治机制或逻辑;基于对前人观点的对话和质疑,研究最终得出了新的发现,揭示了政治的不同面向或新的政治机制与政治逻辑,构建了新的政治理论。严格来讲,学术上真正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创新并不容易实现。

   (二)政治学研究中的常识与创新

   在政治学的研究和表达中,尤其需要处理好创新与常识之间的关系。这里所讲的常识,一是基本的政治事实,二是政治学的一些基本原理,也就是如有的政治学者所讲的“政治学公理”[2]。虽然纯粹的政治事实本身并不足以促成政治学研究的创新,但政治学研究者若无视基本的政治事实,其任何“创新”都将是无本之木。需要注意的是,存在一种不易被发现的创新情况,即在某些政治环境下研究和表达受到约束,但学者将基本的政治事实呈现出来后,对人们的政治认知具有强大的冲击力。在此意义上,常识的再现具有了政治学创新的意味。比如20世纪80年代以来,国内政治学界对权力体制的反思提高了对新中国成立后领导权力高度集中这一常识的认识,从而引发了政治学界对政治体制改革的创新性思考。

   同样,一些政治学的基本原理,也即是那些在人类政治发展史上一再被证明是颠扑不破的规律被人为掩盖或扭曲的生态下,重新将这些“常识”讲出来,虽然从整个政治学学术演进和理论脉络上看并无创新性贡献,但对此生态下的知识维系和学术讨论也同样具有创新性的意味,或者构成刺激真正的创新性思考的因素。比如,阿克顿勋爵的著名论断“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3]294,就是政治学中的一个基本铁律。在政治权力过大且过于集中的政治体系中说出这一“常识”,其具有的知识和学术意义同样不容小视。

   当然,政治学研究中严格而狭义的创新,更主要的是对人们习以为常的政治事实的再认识,从而发现新的机理或逻辑。还包括对前人的研究和理论提出的挑战,基于对相关事实、文本和理论的再研究,得出新的结论,建构出新的理论。如利普哈特的“协合民主”[4]及“共识民主”[5]理论之所以具有一定的创新性,是因为以前的民主理论家往往认为在一个高度多元化的社会,民主是很难成功建立并运转的。但利普哈特通过对相关案例的比较研究,证明只要符合相应的条件,民主在一个多元的社会同样也是可以有效地运转的。

   (三)政治学研究的本土化与创新

   长期以来,中国的政治学都处在译介和学习的阶段,政治学要获得真正的创新和发展,最重要的还是要结合中国的政治实践,实现政治学研究的本土化。在强调政治学研究本土化的诸多呼声中,王绍光曾对“政治学本土化”作过专门讨论,他认为,很多问题在西方主流政治学中找不到答案,如果硬要用西方的分析架构解释,只会使我们希望了解的现实世界遭到扭曲。因此,需要一个政治学本土化的过程,时刻保持清醒的批评意识,在吸收西方政治学养分的同时,努力清除其盲点,克服其局限性,用我们独特的视角对中国和世界的政治现象进行创造性的思考[6]。杨光斌也早在2009年就提出了中国政治学应“走出理论试验场,构建本土政治学”,指出中国不应该只是西方理论的实验场,还应该是本土理论的发源地。我们“不应停留在用既定的概念分析中国是什么样的,中国是否正确,而应该用中国的经验检验既定的理论和概念是否正确或者是否有解释力和适用性”[7]。本土化不仅意味着我们将关注的重心和立足点放在当代中国政治本身,还意味着我们在研究和讨论时所使用的概念、方法、范式和分析框架,必须具有对于中国经验的适切性,并在此基础上形成具有解释力和普遍性的政治学理论。在这个意义上,本土化是我国政治学创新的基本要求。

  

   二、政治学创新何以可能?

  

   任何知识的形成和创新都需要相应的环境,政治学的发展也不例外。对我国来说,若要推动政治学的创新,如下几个方面是非常紧要的:

   (一)营造宽松的学术环境

   宽松的学术环境对任何学科的持续创新都是必不可少的,对政治学者而言更是如此。政治学者的研究对象与现实政治的距离是最近的,非常容易受到现实政治因素( 包括相关政治人物、政治力量和政治利益) 的影响。这种影响一方面直接作用于政治学界,另一方面通过对政治学界的规训而影响到每一位政治学者的具体研究。只有消除政治学者内心的不安全感和不确定感,政治学研究才能在一个比较平稳的状态下展开。虽然我们不否认人类历史上若干政治严酷时期仍不乏伟大的政治思想家和批判者,但对于常规的政治学研究来说,还是需要一个稳定而宽松的政治环境,以及由此环境保证的学术环境和言论环境。对政府和学术管理部门而言,应该信任政治学者的学术追求和公共责任,善于激发并引导他们对政治问题展开科学研究,提出意见和建议。

   宽松的学术环境的另一面与人文社会科学的其他学科是相近的,即对从事教学和研究的政治学者的考核还需要更加科学合理。首先,考核的标准、周期和办法不能采用机关行政人员的模式,需要充分考虑社会科学研究的规律和特点,否则,就只能催生出为应付考核指标而粗制滥造的重复研究或“伪创新”。其次,应该坚持质与量的统一,质为优先、辅以量化的原则。应该鼓励深入的理论研究和经验研究,给予他们充分的时间和经费保障。

   (二)加强学术共同体自律

   欧美学术界的长期发展,已经形成了明确而稳定的学术共同体及学术规范。相比之下,中国的学术发展一方面多次遭受政治因素的中断,另一方面又容易受到权力因素的影响。尤其是权力因素,因为研究内容、研究资源、学术评价等事关政治学发展的关键要素,往往都是由政治权力主导的。同样,对于创新,也因为发展型政府的推动,对政治学研究的影响较大,推动、拔高和放大了某一些类型的创新,而抑制或损害了另一些事关政治学长远发展的学术创新。中国政治学界应该加强学术共同体的自律,并在此基础上积极寻求与党和政府的互动。只有政治学学术共同体能够坚持学术原则和学术传承,并遵守学术规范和研究方法规范,才能持续性地促成政治学学术创新,而不是单单追随政治权力的脚步,在创新的名义之下不断地制造学术泡沫。在这个意义上,政治学学术共同体能否形成自律和共识,以学术的标准、基于学术的追求来探索,才是中国政治学创新的关键。

   (三)把握时代的主要脉搏

   在我国,马克思主义作为官方的意识形态,对政治学研究及其创新具有指导意义。因此,政治学的创新需要在此背景下,积极地回应现实问题,实现既有理论的创造性转化。正如一位学者所讲的:“当代中国政治学创新与发展的逻辑,就是要以把握马克思主义政治学理论的基本原理和基本特点为基石,以理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的创新历程与创新精神为前提,以凸显政治学学科的学理性和开放性为重心,以注重政治学研究方法的坚守与多元为抓手,以理论建构与现实关照并重为面向,从而以创新推动中国政治学繁荣与发展。”[8]政治学研究要获得创新,就需要关注并有效回应现实政治的重大问题,参与到时代的进程中。人类社会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政治气候和政治关切;不同地区和不同的国家,在不同的发展阶段,也有着不同的政治周期和政治问题。特别是在人类政治实践当中新出现的重大问题,之前的政治学思想和研究无法作出有效的解释,这往往就是政治学学术创新的契机。

例如,在政治学的发展史上,当20世纪50年代美国的现代政治架构已经稳定后,美国政治领域的基本问题是如何使其政治原则和政治制度运转起来。政治学研究的首要目标就是认识美国政治的运作本身,(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刘伟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政治学研究     学术创新     学术规范     政治学发展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学科建设与动态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6219.html
文章来源: 《探索》 2017年04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