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留华:论“逻辑分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02 次 更新时间:2019-05-01 11: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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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留华  

  

   摘要:根据经由罗素流传开来的一种观念,所谓“逻辑分析”就是把蕴藏哲学及科学问题的自然语言句子翻译为包含变项和常项的现代逻辑句式,并由此揭示我们日常话语的深层思想结构或曰“逻辑形式”。在此观念中,现代逻辑被赋予了对哲学及科学进行“逻辑分析”的独特功能。然而,正是在期待和维护现代逻辑的此种角色担当时,不仅是逻辑初学者而且职业哲学家都遇到了一系列难以解决的困惑,尤其是“逻辑分析多元化”难题。这些困惑或难题,与其说可能引起了人们对现代逻辑之应用价值的怀疑,不如说已经促进逻辑哲学家对于现代逻辑之功能定位的反思。在当代逻辑哲学的语境下,回到现代逻辑的本性之争来看,如果哲学家们不是把现代逻辑视作一种用于显示日常语言隐秘结构的“普遍语言”,而是将其当作各种帮助人们实现对于日常语言局部理解的演算或模型,那么,当前围绕“逻辑分析”所产生的种种困惑和难题将只是误解或伪问题,名义上的“逻辑分析”不过就是“逻辑翻译”罢了。

  

   关键词:逻辑分析;现代逻辑;普遍语言;建模论;逻辑翻译;

   作者:张留华,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知识与行动研究中心教授(上海 200241)。

  

   在经受分析哲学洗礼的当代英美哲学中,“逻辑分析”向来处于一个显著的位置。而“逻辑分析”一语在当代哲学中的用法,与弗雷格-罗素“新逻辑”的兴起及流行密不可分。因为通常分析哲学家提到“逻辑分析”时,并非泛指用“逻辑”去分析处理哲学问题,而是特指采取不同于亚里士多德传统的“现代逻辑”去“做哲学”。然而,现代逻辑发展至今,其形态已远远超出早期逻辑学家和分析哲学家的预期。受此直接或间接影响,“逻辑分析”作为“做哲学之法”的角色地位也在悄然经历考验、动摇和反思。本文从罗素以来流传的“逻辑分析”观念谈起,结合现代逻辑新近发展的多元化格局及相关逻辑哲学讨论,试图揭示经典“逻辑分析”方法在当代语境下所面临的重大挑战,进而提出一种与“建模论”逻辑观相适应的、貌似温和但或更为切实的“逻辑翻译”概念。

  

一、从“逻辑分析”的范例谈起


   提及“逻辑分析”之作为“做哲学”的方法,定会让人想到现代逻辑和分析哲学的一位重要奠基人——罗素。他在《西方哲学史》一书中把“哲学史”最后也是最新的一章定名为“逻辑分析的哲学”(the philosophy of logical analysis)。这种通过“逻辑分析”做哲学的方式,早在他本人1905年发表的《论指称》一文中就进行了首次阐发,而该文后来被奉为分析哲学的“典范”(paradigm)。需要指出的是,这篇文章之所以成为典范,决不仅仅是罗素在其中告诉我们如何通过“分析”的方法来解决“摹状词”(description,又译“描述”)问题,因为“分析”在哲学上的方法论价值自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以来一直就不乏人强调,而至于对“摹状词”问题本身的处理,罗素的指称理论方案未必就比斯特劳森等人的方案更能奏效。毋宁说,其更吸引人之处是罗素由此为当时及后来的哲学家们阐明了:分析哲学所谓的“逻辑分析”是建基于什么样的“新逻辑”之上的。今天的读者大都已经知道,这种新逻辑就是作为理想(人工)语言的“现代逻辑”,具体而言主要就是一阶谓词逻辑(有时也称为一阶逻辑、量化理论或狭谓词逻辑)。其实,关于《论指称》一文的“新逻辑”要旨,卡普兰(D. Kaplan)在他以《罗素的摹状词理论是什么?》为题的论文中,已经有过强调:“罗素的文章《论指称》不是在讲一套相比于弗雷格-卡尔纳普或弗雷格-斯特劳森的摹状词理论,罗素文中要讲的是逻辑形式,它归属于那些一直警告我们当心混淆日常语言句子语法形式与逻辑形式的哲学家所在的传统。此类哲学家常常在试图建立一套逻辑上完美的语言,使得语法形式与逻辑形式总能在其中保持一致。”

  

   照着卡普兰的上述提示,我们从现代逻辑的原理来看罗素所要示范的“逻辑分析”路径,一切似乎非常简单而基本。那就是:面对往往从日常语言现象所引出的哲学问题,先用现代逻辑这套被誉为普遍而完美的“理性语言”揭示其中所涉命题的“逻辑形式”,然后再看问题的真正所在以及如何回答。以“当今法国国王不是秃子”这句话为例,由于当今法国不再实行君主制,有人或许会简单地认为这是无意义的句子,无所谓真假;但是,从语法上看,这句话又完全可以理解(其结构与“当今英国国王不是秃子”完全一样),事实上,很多人直接认为这是一句假话,反倒是那些说它既不真又不假的人违背了排中律。于是,一个哲学上的难题就是:对于那些其中涉及现实世界不存在之对象的句子,我们该如何判断其真假呢?对此,以现代逻辑作为做哲学的工具,首先需要把“当今法国国王”这样的指称表达式处理为跟“秃子”一样的函数Fx,即,“未饱和的句子”或曰“带有空位的句子”。其中,x为个体变项,F为谓词变项。由此,“当今法国国王”变成“____是当今法国国王”(姑且记作Px),“秃子”变成“____是秃子”(姑且记作Bx)。继而把否定联结词(∧)、合取联结词(¬)、存在量词(ヨ)等常项引入,原来那句“当今法国国王是秃子”便表示命题(1)“存在一个体对象,它是当今法国国王而且是秃子”[记作ヨx(Px∧Bx)],相应地,用来反驳这句话的说法“当今法国国王不是秃子”,根据反驳者的实际用意,可能是表示命题(2)“存在一个体对象,它是当今法国国王而且不是秃子”[记作ヨx(Px∧¬Bx)],也可能表示命题(3)“并不存在一个体对象,它是当今法国国王而且不是秃子”[记作¬ヨx(Px∧Bx)]。至此,“逻辑分析”的效果已然显现。因为,既然知道当今法国不再有国王,那么接下来的问题通过函数运算便可迎刃而解:命题(1)是假的,命题(2)也是假的,而命题(3)则是真的。据海尔顿(Peter Hylton)的研究,如此“分析”路向及其相关的“逻辑形式”观念,长期支配着罗素的整体哲学观,“他逐步认为哲学(至少主要)就是在于发现、研究和整理逻辑形式。罗素主张,对于逻辑形式的研究是逻辑学的一部分,而当他说逻辑是哲学的本质时,或谈到‘哲学……变得与逻辑难以区分’时,心中所指的也正是这部分逻辑”。

  

   可以说,正是罗素的此种建基于现代逻辑之上的“逻辑分析”观念,作为“分析哲学的典范”,有力影响了20世纪的许多著名哲学家。在《语言、真理与逻辑》一书中,艾耶尔通过总结罗素的很多“逻辑分析”范例,把握20世纪“哲学分析的本质”。在1931年的《旧逻辑与新逻辑》一文中,卡尔纳普继续放大“逻辑分析”的功用:“借助于新逻辑的严谨方法,我们可以对科学做一次彻底的净化。科学中的每一句话都必须通过逻辑分析来证明为有意义的句子……从事哲学,只能是指通过逻辑分析去澄清科学中的概念和语句。而这样做的唯一工具就是此种新逻辑。”为了确保单凭一阶逻辑便可进行“逻辑分析”,奎因精心设计一套“语义整编”方案,以便把各式各样的科学问题还原为一阶逻辑内部的问题。他把“应用现代逻辑来解决实际问题”区分为问题释义(paraphrasing)和解决问题(solving)两个阶段,从而比前人更加明确地把“逻辑分析”限定在“释义”层面,即把所面对的问题用现代逻辑的正规记法改写重述或曰“语义整理”,使其有可能通过现有技术得以解决。这种作为“释义”的逻辑分析虽然并不等于实际问题的解决,却是有效解决问题之必要的准备工作。如他所观察:

  

   ……[这种准备工作]对诸概念提供了一种锐利分析,揭示了那些长期隐藏在日常语言之中而未被觉察到的句子根本结构。通过那种特别设计的现代逻辑语言对日常话语进行释义,由此使得我们的理解得以深化,这已经显著影响了哲学进程。实际上,在具有科学气质的二十世纪哲学家中间,“逻辑分析”就是他们的口号(watchword)。

  

   总之,从罗素范例的实际使用及其对后世的影响来看,所谓“逻辑分析”,至少在以罗素-卡尔纳普-奎因为主线的分析哲学视野下,主要就是指:以现代逻辑这样普遍的“概念文字”或“理性语言”重述日常语言中的哲学及科学问题,从而通过“逻辑形式”揭示我们话语语法背后的深层结构。每一句话的思想结构严格对应于特定的“逻辑形式”,除非是像罗素提到的那样由于说话语境不确定或说话人意向不明而导致一句话原本就有多种可能意义。伴随并支撑此种“逻辑分析”观念的是为一大批分析哲学家所共有的两个彼此关联的信念:第一,在日常语言中,逻辑形式与语法形式总是存在分化;第二,只有现代逻辑这种“新逻辑”才能帮助我们认清隐藏于日常话语中的“逻辑形式”。所有这些融合在一起,让他们相信,现代逻辑及其“逻辑分析”功能为哲学研究带来了重大革新。

  

二、“逻辑分析”初显困惑


   “逻辑分析”作为一种“做哲学”的新方法,无疑深刻影响了当今哲学的发展态势。至少从强调和宣扬那种源于弗雷格1879年《概念文字》的“新逻辑”思想来看,罗素倡导的“逻辑分析”显然取得了巨大成功。这样说的主要依据之一是,当今世界(尤以英语国家为甚)大学哲学系在课程设置上多以现代一阶逻辑基础(命题演算和谓词演算)作为“逻辑导论”的核心内容。然而,当很多人抱着罗素那样的“逻辑分析”动机——寻找日常语言底层的逻辑形式——去研习现代逻辑时,一些实实在在的困惑开始出现。这些困惑,初看上去是针对现代逻辑本身,但最终发现更像是针对现代逻辑所被赋予的“逻辑分析”功用。

  

   根据“逻辑分析”的通行做法,为了能够确定日常话语的逻辑结构,必须把待解决问题中涉及的所有日常语言翻译为包含变项和常项的一阶逻辑语言,建立前后两套语言之间的匹配关系。但是,从日常语言到一阶逻辑的形式语言,中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就是,对于日常语言本身的“翻译前”理解。在罗素所提供的那些范例中,可能给人一种印象:从表层语法到深层结构的“逻辑分析”,干脆利落,似乎只要拥有现代逻辑的符号语言,便可为任何一句意思明确的话刻画其“唯一的”逻辑形式(the logical form)。遗憾的是,逻辑教学实践中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在初学者那里,更多的日常语言例子往往是无法直接翻译为符号逻辑语言的,或者存在有待确定的多个翻译法。当然,这里我们必须先排除那种由于语境不确定或说话人意向不明而带来的“多种翻译结果”,因为,如罗素所见,这只是表明一句话本身意义不明确,并不是说同一种意义有多个“逻辑形式”。如,“P或者Q”,可能是相容选言的意思,也可能是不相容选言的意思;于是,不必奇怪,在不同语境下,我们对它的逻辑分析可能是“P∨Q”,也可能是“(P∨Q)∧¬(P∧Q)”。然而,对于逻辑初学者来说,的确存在大量的情况,尽管一句话的意义不依赖于语境,或者我们对这句话的语境意义确定无疑,但仍旧无法毫不犹豫地写出它的逻辑形式。这在很多时候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困惑。

  

首先,那些被认为是源于日常联结词的逻辑词,似乎并未真正贴近日常语言的明确意义。如合取词“∧”,无疑最接近“并且”之意,但逻辑教科书把“P但是Q”“Q尽管P”等句式也跟“P并且Q”一样用“P∧Q”刻画其逻辑形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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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月刊》201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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