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鹏翱:意思能力、行为能力与意思自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38 次 更新时间:2019-04-25 23:55:03

进入专题: 意思能力   行为能力   意思自治  

常鹏翱  

   【摘要】 在对法律行为效力的影响上,意思能力和行为能力各有分工,形成不同的意思自治模式。在通常情况下,意思能力为行为能力提供基础,并被行为能力替代,需借助行为能力影响法律行为的效力,此即“借壳型”意思自治。在特殊情形下,意思能力会与行为能力发生偏离,完全行为能力人会缺失意思能力,对此应根据意思能力的缺失状态认定法律行为无效,此即“绕道型”意思自治。在特定情形下,行为能力欠缺人也会有意思能力,为了促进其心智健全和融入社会,应根据意思能力推定法律行为有效,此即“促进型”意思自治。这三种模式分别涉及不同的规范,它们共同构成从自然人适格角度判断法律行为效力的规范体系。

   【中文关键词】 意思能力;行为能力;意思自治;法律行为效力;规范体系

   【全文】

   法律行为[1]承载意思自治的功能。就我国的民法规范而言,在判断自然人实施的法律行为生效与否时,第一道关是行为能力适格,即无行为能力人的法律行为无效(《民法总则》144条),限制行为能力人不能独立实施的法律行为效力待定(《民法总则》145条),无需再判断其意思表示是否真实以及内容是否违法背俗。显然,行为能力是意思自治的起点,只有行为能力适格,才有必要判断意思表示的品质,并最终落实意思自治。我国民法学理在论述行为能力时往往提及意思能力,即认识和判断自己行为的能力,并将其作为行为能力的基础。[2]在此理论框架下,意思能力成为行为能力的起点,无意思能力即无行为能力。这样一来,意思自治的起点就要从行为能力往前推至意思能力。

   既然意思能力是行为能力的基础,则其完全被行为能力包含,即有行为能力就有意思能力,在行为能力有成型规范体系的现实中,将意思能力单列出来,除了能阐明其与行为能力的逻辑关系,别无实际意义。对此,有学者指出,意思能力与行为能力并不完全一致,完全行为能力人在无意思能力时的法律行为无效,[3]这就赋予了意思能力以实践价值,并进一步印证了意思能力是意思自治的起点。问题在于,行为能力只有与意思能力保持一致,方可谓意思能力是行为能力的基础,在此前提下又认为二者可以不一致是否自相矛盾。显然,这个问题指向意思能力和行为能力的关系,而要理顺该关系,应从体现意思自治功能的法律行为效力入手,探讨意思能力和行为能力的影响,只有这样,才能明确在行为能力影响法律行为效力的民法规范中,意思能力能否发挥作用;在这些规范之外,则应探讨意思能力能否或如何影响法律行为的效力。

  

   一、“借壳型”意思自治:行为能力替代意思能力

  

   基于制度功能的比较,意思能力在东亚民法和欧陆民法均不乏身影,它要根据特定人、特定行为进行具体判断。为简便起见,在判断法律行为效力时,类型化的行为能力替代了意思能力,但行为能力实质上表明意思能力的大概率情况,意思能力对行为能力起着支撑作用,由此可以说意思能力借助于行为能力这个“壳”影响了法律行为的效力,这种关系架构即“借壳型”的意思自治。

   从根源上看,意思能力对应德语“Willensfaehigkeit”一词,[4]但当代德国民法著述不再提及该术语。日本民法学理和司法实践长期使用这一概念,2017年5月26日修订的《日本民法典》也加以采用。意思能力是一般人正常的意思决定能力,它有两重因素,一是能正确认识自己要做的行为,二是按照该认识妥当地控制自己将要发生的行为。[5]其中,前者指向理解能力,后者指向自主决定能力,缺失任一因素,都表明自然人没有意思能力。有无意思能力需要就具体人和具体行为的情况作个别的和具体的判断;[6]或者说,意思能力之有无应根据交易的性质以及法律行为中当事人的判断能力进行关联判断,对具体事项作具体判断。[7]实务判断通常采用以下两个标准:一是自然人精神能力程度的各类指标,据此判断其有无相应的辨识力;二是合理的意思决定,即有意思能力的行为人应会作出合理的意思决定,由此推论具体行为未体现出合理的意思决定,故行为人没有意思能力。比如,在法律行为的内容基本没有合理性时,可认为行为人没有意思能力。[8]因而就会出现5岁小孩有意思能力、25岁成年人无意思能力的情形,也会出现同一人此时有意思能力而彼时无意思能力的情形。[9]

   就理论层面而言,这样的具体判断能精准地确定行为人对具体行为的理解力和决定力,从而真正实现意思自治。但操作起来并非易事,如从行为的外观难以判断行为人有无意思能力,在不少交易上也不易甄别行为人能否进行合理判断,由此导致意思能力法理无法在日常生活中得到有效适用,此时适用简便的行为能力制度便应运而生。[10]具言之,为了便于社会交往和减省判断成本,日本民法对意思能力普遍较差的人进行了特定化,此即欠缺完全行为能力的限制行为能力人。为保护这些人的利益,在判断这些人所为的法律行为的效力时,无需每次都对其有无意思能力进行识别,而是统一将这些行为规定为可撤销。[11]由此可知,在通常情况下,行为能力替代了意思能力,限制行为能力意味着缺失意思能力,只要没有例外发生,限制行为能力人的法律行为无法生效。法律之所以能这样直接确定,就是从大概率上看,行为人通常缺乏意思能力,意思能力因此实质上为行为能力提供了支撑。

   日本民法的上述观念影响到我国台湾地区。学理认为,我国台湾地区所谓“民法”中的“识别能力”就是意思能力。[12]而意思能力是一种事实上的心理内在,应就具体人、具体行为进行具体判断,但这样的甄别成本高,举证困难。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纠纷,也为了兼顾表意人和相对人的利益,法律采用标准的行为能力概括并替代具体的意思能力,在满足特定标准后,不用再判断表意人在事实上有无意思能力。[13]这一认识与日本民法学理完全一致。

   在德国,行为能力被当作最低程度的理解和判断能力,有行为能力的人对事物的理解力要达到最起码的标准。[14]从逻辑上讲,是否欠缺行为能力应具体判断有无这种理智的意思形成能力,但这种做法与法律交往所要求的简便性和安全性格格不入,基于此,德国民法典对行为能力欠缺的情形进行了类型化。[15]换言之,根据每一实际情况甄别行为人有无理解力和判断力不仅难度太大,不确定性也很高,德国民法就提出了地位原则,明确了无行为能力和限制行为能力的类型,使行为能力有了标准化的法律配置。[16]只要不拘泥于术语表达,基于制度功能的比较不难看出,德国民法实际上是以意思能力支撑行为能力,并出于实用考虑,以行为能力替代意思能力。

   在瑞士民法,判断能力就是理性行为的能力,包括智力因素和自主因素,前者表明行为人有理性,后者是指行为人能根据理性行动。判断能力具有相对性,需要就具体行为进行判断。[17]《瑞士民法典》第16条规定了完全行为能力,判断能力是其构成要素,在此情况下,完全能将判断能力与意思能力等同。[18]瑞士民法的这种格局与前述法例完全一致,即意思能力是行为能力的基础,并以行为能力替代意思能力。

   我国《民法总则》第21~22条、《民法通则》13条将辨认能力[19]作为行为能力的要素,缺失辨认能力的自然人没有完全行为能力。而辨认能力具有个性化,需要根据个体的实际情况予以判断,实际上就是意思能力,[20]不能辨认自己的行为就是缺乏意思能力。在此意义上,不妨说意思能力决定或构成了行为能力,行为能力以意思能力为基础。[21]

   同样,为了便于社会交往,是否具备辨认能力并非行为能力的首要判断标准,年龄在此首先起着格式化作用,只要自然人满足特定的年龄基准,法律就推定其有与相应行为能力对应的辨认能力,也即相应的行为能力人,[22]对此提出反对主张者负担相应的举证责任。[23]而随着行为能力吸收和遮蔽意思能力,行为能力得以凸显,意思能力看上去只是推演品,有法官就认为自然人因有完全行为能力而有意思能力。[24]其实不然,行为能力根本上的正当性在于其大致能概括与反映自然人的意思能力状况,若非如此,行为能力的价值就会颇受非议,实践也不会接受。正因为如此,才可谓意思能力支撑了行为能力,成为行为能力的基础。

   法院对无行为能力或限制行为能力的认定突出表现了这一点,即法院作出这一认定的基点是意思能力,诸如医院诊断证明、病历记录、鉴定机构鉴定等证据体现的是具体人内在心智的事实状态,[25]可证明自然人对自己的行为普遍缺乏必要的认识和判断能力,达不到正常社会交往的基本要求,其逻辑是意思能力不完备,行为能力就不完全。[26]由此可知,法院所认定的无行为能力或限制行为能力实际上表明的是一种大概率判断的意思能力,说明某人对其通常的行为缺乏应有的辨认能力。若辨认能力完全缺失,如某人不能辨认自己的行为,不能处理自己的事务,即属于通常无意思能力的状态,与其对应的是无行为能力;[27]若辨认能力不完备,如某人精神发育迟滞,智力低下,理解和表达能力有限,不能全面、客观地了解自己的生活状况和环境,不具备解决复杂生活事件的能力,就属于意思能力通常不完全的状态,与其对应的是限制行为能力。[28]

   正因为行为能力以意思能力为构成要素,意思能力通常完备的状态能为完全行为能力奠定坚实的根基,完全行为能力人能独立为有效的法律行为,享有由此产生的权利与承担义务,这体现了意思自治的本有意义。反之,意思能力通常缺失或不完备,行为能力就不完全,当事人也就不受法律行为的约束,在此意义上可以说行为能力制度的目标在于保护意思能力欠缺者。[29]所有这些均表明虽然行为能力吸收并替代了意思能力,但意思能力对行为能力起着决定性的支撑作用,意思能力正是借行为能力这个“壳”而影响法律行为的效力,这就是“借壳型”意思自治模式的内核所在(见图例一)。

   (图例略)

   图例一“借壳型”意思自治模式

  

   二、“绕道型”意思自治:意思能力对完全行为能力的补充

  

   行为能力体现了大概率判断的意思能力,完全行为能力人因酒醉等原因对某一行为缺失意思能力并非不可能,在此情况下,不因其具有完全行为能力而要对该意思表示是否真实、内容是否违法背俗进行审视,宜直接因其缺失意思能力而使该行为归于无效。此时,意思能力绕过完全行为能力而直接影响法律行为的效力,故称为“绕道型”意思自治。在我国,无行为能力或限制行为能力的法院判决认定制度引发了不小的现实问题,“绕道型”意思自治模式能解决这些问题。

   (一)缺失意思能力人的法律行为无效

   完全行为能力人是能独立实施有效法律行为的适格主体,在社会交往中,其就是正常人的化身,由其主导并实现意思自治是保证社会常态运行不可或缺的重要手段。既然如此,在判断法律行为效力时,行为人是否具备完全行为能力就是最基本的判断标准,只有符合这一标准才有必要对其意思表示有无瑕疵、内容是否违法背俗进行判断。在法律行为完成后,只要没有意思表示瑕疵或内容违法背俗的反证,完全行为能力人的法律行为体现了《民法总则》5条规定的行为人按照自己意思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的自愿原则,其就不能再否定法律行为的约束力。

不过,心智健全的完全行为能力人未必一直都有适当的意思能力,因患病、服药、酒醉、吸毒等原因而缺失意思能力的情形并不乏见,问题是对此情形下的法律行为效力应如何进行判断。例如,完全行为能力人A因服药而一时陷入头脑混沌状态,不能正确认识自己的行为,在此情形下与B订立内容合法的买卖合同。由于A暂时缺失意思能力,而非处于辨认、识别能力不足的持续状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意思能力   行为能力   意思自治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理论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6047.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