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擎:韦伯《以学术为志业》解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15 次 更新时间:2019-04-23 21:0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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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韦伯却阐明,现代学术恰恰是通往破碎化、通向怀疑的道路。因为理性的发展告诉我们,真善美不是和谐的统一,而是相互分裂的,科学的真理不能告诉我们世界的意义,既没有办法为宗教和信仰奠定基础,也没有办法解决各种各样的价值冲突,更没有办法为我们选择生活的终极目标和政治判断提供必要的依据与指南。因此,所有关于学术、科学作为道路的意向,都不过是幻觉。你想象一下,台下满腔热血的要为学术献身的年轻人,在听到这一切后会是什么心情?可能有一种强烈的幻灭感。

  

   3.学术之可为

  

   所幸的是,韦伯在击碎了种种幻觉之后,仍然保留了一丝希望,他说学术确实没有以往人们所相信的那些价值,但还有三种价值依然重要。

  

   第一,是实用性的价值,能够帮助人们“计算”。学术能通过证据和分析来帮你辨析你的状况,让你更好的看清你的处境,来权衡利弊得失、控制行为。

  

   第二,学术具有思想方法的价值。各种学术在方法论的意义上,成为扩展你思考的各种工具。比如类似变量控制这种方法,你学会了,就会使你的思维方式,变得更加老道,就成为扩展你思维的工具。以上这两种价值是非常清楚和显而易见的。对这两点,韦伯都是点到为止。

  

   第三,他认为学术的一个重要价值是使人“头脑清明”。清明是什么意思呢?韦伯认为,理性化和理智化已经让世界解除了迷魅,在这种现代境况下,学术探索无法论证人们应当皈依哪一种宗教、信奉什么样的终极价值,这就是韦伯讲的“诸神之争”局面:人们秉持各自不同的信仰,你相信你的,我相信我的,学术对此无法做出高低对错的裁决。但韦伯认为,学术仍然有助于我们认识,一旦你选择了某种立场,你应该用什么方式来达成自己选定的目标,你如何才不会陷入自相矛盾、才能避免事与愿违;学术也有助于我们明白,恰恰因为立场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必须为其后果承担责任。这就是韦伯所讲的“思想的清明”。具备这种清明,人才能获得“内心的一致性”,形成完整的人格。所以,学术无法解除我们抉择的负担,无法代替我们承受抉择的责任和危险,但提供了对行动手段的认识、对可能结果的预期,有助于我们在抉择之后更为清醒而明智地行动。学术的价值和意义虽然有限,但韦伯相信,在祛魅之后的世界里,“启人清明,并唤醒责任感”的事业仍然弥足珍贵,值得当作“志业”去追求。

  

三、祛魅的世界与现代性困境


   下面我们来谈一些背景的大问题。这些大问题构成了韦伯认为学术之不可为的深层原因。在志业演讲中有一段话被无数次引用。他说:“我们这个时代,因为它所独有的理性化和理智化,最重要的是,因为世界已经被祛魅,它的命运便是,那些终极的、最贵的价值,已经从公共生活中销声匿迹。”其中“世界的祛魅”(Disenchantment of the world)这个论题非常有名,学术界只要讨论现代性问题都会触及韦伯这个观点,无论是否同意他。

  

   1.世界的祛魅

  

   什么是世界的祛魅?在古代社会,人类在大自然母亲的怀抱里,不是站在自然外面来看待它,人和自然万物是一个整体。古希腊的所谓“宇宙”(cosmos),这不只是指一个物理世界,而是作为整体的和谐的秩序,包含着自然等级秩序。每个人的自我理解不是个体化的,而是就是嵌入社群中,从而嵌入在整个宇宙秩序之中,各就其位,各司其职,由此获得生命的意义,这当然是非常简单化的描述,但是大体如此。在古代世界,人们生活在一个魅惑的世界中,相信有神的存在,相信有精灵和鬼怪出没,有各种灵异事件发生,而且不只是人类,动物也有灵性,甚至万物有灵。这些超越人类经验感知的所谓“超验”的存在,这些冥冥之中难以言说的神秘事物,构成了古代精神极为重要的一部分。这样一个世界笼罩在神秘的精神之中,让人难以理解、无法参透、说不清也道不明,既让人敬仰又让人畏惧。而恰恰是这种神秘精神,让人类与整个宇宙紧密相连,并从这种联系中获得生存的意义。因此,在传统社会中,人的终极价值,生命的根本意义,不是人类自足的,而是依赖于比人类更高的存在,依赖于宇宙的整体秩序。人们往往通过宗教信仰和仪式,通过与超验存在的联系,确立生命的意义与目的,获得所谓“安身立命”的根基。

  

   可是后来西方历史进入了现代,在经历了宗教改革、启蒙运动,特别是科学革命之后,西方人越来越倾向于以理性的方式来探索世界和自己,也就是说,越来越专注信奉科学的认识。科学是理智化活动的典型体现,依靠冷静的观察、可靠的证据、严谨的逻辑和清晰的论证。人类从大自然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站到了自然的外部。当然,在物理意义上,人从来没有离开地球,就是流浪地球也要带着地球一起走。但是在观念上,人类好像可以超离地球,用理性的眼光去打量审视这个世界,把世界客观化。培根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我们要把大自然放在刑具上拷打,逼她说出真相。

  

   科学论述的特点是可观察、可检验、可质疑、可反驳、可修正,在根本上反神秘的。因此在这个理性化和理智化的时代,人们很难再轻信古代的那种神秘的玄思妙想,不再能接受各种“神神叨叨”的话语。世界被理智化了,也就是被人看透了。比如,在漫长的古代,不论在西方还是中国,日蚀或月蚀曾被视为神秘的天象,甚至看作是神对人的惩罚,闹出很大动静,而当现代天文学揭穿其中奥秘,我们知道,无非就是太阳、地球和月亮在一条线上,现在可以精确预测日蚀和月蚀发生的时间,完全没有神秘性可言。这些以往“神秘”的天象变得清澈而简单,一下子就失去了迷魅之处。世界被看透了,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之处。即有些事情一时还看不透,但原则上是能够被看透的,其中的奥秘迟早会被破解。韦伯告诉我们,随着现代的来临,一场精神的巨变发生了:古代世界那种迷雾一般的魅惑,在现代的“清晨”被理性化的光芒驱散了,现代人在回望古代世界的时候,会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这就是所谓“世界的祛魅”,这是韦伯对现代世界的诊断。

  

   要注意韦伯揭示“世界的祛魅”这个现代转变的特征,他并不是在赞颂,说这个转变是值得庆幸的。实际上,他对于世界的祛魅怀着复杂暧昧的态度。因为他知道,这个“梦醒时分”对许多人来说在精神上是格外“荒凉”的,会让人茫然若失。信仰失去了以往神秘的根基,而科学又不能为生命的意义提供新的根本依据。世界的祛魅是现代的真相。韦伯主张,无论我们对此感到多么无助、多么失落,我们都必须直面这个真相,这就是所谓现代性的境况。

  

   2.现代人的意义危机

  

   韦伯在演讲中指出了现代世界一种深刻的困境,可以称为“知识与信仰的分裂”,这是一个具有经典意义的难题。在整个二十世纪,西方思想界反复探讨、争论不息的许多主题,包括现代人的心灵危机,虚无主义、相对主义、政治决断论,以及极权主义的起源等等,都与这个重大难题密切相关。

  

   真善美统一性的瓦解,是韦伯在演讲谈到的一个要点。学术知识的目标是求真,就是发现自然世界与人类社会的事实真相。但在西方传统的观念中,真善美是一个和谐整体,发现了事实真相,也就能确立伦理的标准,由此分辨好坏对错,而且还能够确定美的本质,从而得以鉴别美与丑。但是现代学术的发展表明,真是一种事实判断,善或美都是价值判断,三者背后没有统一的依据。韦伯在演讲中谈到,如果一名学者在“表达自己的价值判断,那么他对事实理解的完整性就终结了”。这意味着韦伯认同英国哲学家休谟的观点,事实与价值属于两种不同的问题领域,前者是“实然”问题,关乎“实际上是什么”,而后者是“应然”问题,判断“应当是什么”,实然与应然之间有没有逻辑的统一性。

  

   韦伯在演讲中说到,善的事物不一定是美的,而且恰恰因为不善才成为美。他举的一个例子,是波德莱尔诗集《恶之花》,恶的东西竟然可以绽放出美的花朵,似乎令人不可思议。但如果你经常去博物馆,熟悉千姿百态的“现代派”作品,就不会为此感到惊奇了。真善美是人类重要的三个精神领域,这三者之间没有统一的判断标准,没有同样的理性基础,这种统一性的瓦解,被当代德国的大哲学家哈贝马斯称作“人类精神总体性的分裂”,造成现代世界最深刻的困境。

  

   现代的困境体现在什么方面呢?这关乎生命的意义问题。我前面讨论过,在古代世界中,人们将自己的生命嵌入在整体的宇宙秩序之中,与神意或天道之类的“超验存在”密切相联,由此确立生命的意义。但经过现代的转变之后,宇宙秩序被祛除了迷魅,只剩下物理学意义上的因果规律,不再蕴含任何神秘的目的和意义。现代人失去以往安身立命的根基,而又无法依靠现代科学来重建意义的基础。支撑人类生活意义的重要观念和原则,包括宗教信仰、人生理想、道德规范以及审美趣味等等,都属于“应然”领域的价值判断,而理智化的科学知识属于“实然”领域,旨在发现世界的真相“是”什么,只能做出相应的事实陈述,而无法回答人应当怎样生活这样的价值判断问题。

  

   这就是所谓“现代人的精神危机”。人应当信奉什么、应当怎样生活,最终只能依赖个人的主观选择,而这种选择无法获得理性论证的担保。正如韦伯所言,“个人必须决定,在他自己看来,哪一个是上帝,哪一个是魔鬼”。现代人拥有自由选择信仰和理想的权利,但这种自由可能成为沉重的负担。我们可能变得茫然失措、不知如何选择,或者采取所谓“决断论”的立场,听凭自己的意志、随心所欲地断然抉择。在政治层面上,现代社会也面临着多元价值冲突的挑战。

  

   3.多元主义的困境

  

   由于信仰无法获得理性的客观根据,人们信奉的终极价值多种多样,而多元价值之间的冲突无法通过知识或理性辩论来解决,这就是韦伯所说的“诸神之间无穷无尽的斗争”。在“诸神之神”的背景下,现代社会出现一个所谓价值多元主义的局面向,每个人都可以追求自己的人生目标。有的人是追求名利地位,有的人追求商业成功、也有人献身公益……有各种各样的生活理想。你会说这很好啊,每人有许多选择,更加自由了,生活变得多姿多彩。你说的对,这是现代社会的一个重要的成就,但同时这种自由也带来选择的负担。我们有了许多选择,但我们没有确定无疑的选择依据。

  

这就造成了一个很反讽的现象,现代社会具有丰富的多样性,另一方面又有很强的趋同特征。为什么呢?因为对于终极目标的判断和选择会有很大的负担,我们倾向于悬置这种选择,我们认为可以先选择实现目标的工具手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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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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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澎湃新闻2019.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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