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壁生:庄子的“梦”——评爱莲心的《向往心灵转化的庄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975 次 更新时间:2006-11-04 16:59:20

进入专题: 庄子  

陈壁生 (进入专栏)  

  “中国哲学”这一学科建立至今,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早期的中国哲学史写作,主要是以西方的哲学学科为框架,对中国经典文献进行裁剪。冯友兰在他的两卷本《中国哲学史》的“绪论”中开篇便说:“哲学本一西洋名词。今欲讲中国哲学史,其主要工作之一,即就中国历史上各种学问中,将其可以西洋所谓哲学名之者,选出而叙述之。”○1这种写法,直到现在仍然是哲学史写作的主要方法。最近几年学界兴起的“中国哲学合法性”讨论,从根本上来说,就是对这种哲学史写作方法的反思。

  西方汉学家在以西方“哲学”为标准,将中国经典“可以西洋所谓哲学名之者,选出而叙述之”方面,要驾轻就熟得多,因为他们有相对完整的西方哲学框架,西方哲学的问题意识。也正因如此,他们的文献裁剪的过程,常常存在着脱离经典的历史情境的情况,这种历史情境的脱离,导致了他们对中国文献实际上的隔膜,因此常常出现经典误读的情况。近年颇有影响的诠释《庄子》的著作《向往心灵转化的庄子》正是这样。

  在研究庄子之“梦”的学术著作中,香港中文大学的爱莲心教授写的《向往心灵转化的庄子》一书受到较高的评价,甚至被认为是做出了“卓越的成就”(Mark Ewin评语)。这本书主要以“大圣梦”和“胡蝶梦”两个梦为中心,通过阐述庄子的“梦”、“蝴蝶”的隐喻,认为庄子的“梦”的寓意在于,“在梦中发生的是不真实的,让一个梦显得有意义的惟一方式就是从梦中醒来。”○2庄子的“胡蝶”寓意在于,蝴蝶“象征着这样的东西:曾经被认为是真实的,而现在知道是庄子想象力的虚构物”。○3作者还通过篡改《庄子》的文本顺序、词句顺序,以证明《庄子》不是“相对主义”,而是坚持心灵转化,从低级向高级转化,从婴儿向成人转化。在我看来,这本著作是一个典型的范本:它完全以西方哲学的认识论框架,以西方框架、术语观念为标准,以作者本人的“逻辑”水平为标准,随意剪切、肢解中国古代文献,从而把中国古代文献变成西方哲学框架、术语的一个异域变种。这种做法的后果,是完全曲解了文本本身的原意。

  

  一,梦的原型:人类学的还原

  

  爱莲心教授的论述的根本支撑点在于:在梦中发生的东西是虚假的,醒来的才是真实的,所以,庄子的“心灵转化”是从低级向高级的转化。但是,梦对于庄子而言,实际上意味着什么?

  在我们今天的认识世界里,“科学”把梦作为一种纯粹的生理现象做出了种种合乎逻辑的解释:梦只是在睡眠中一些或多或少连贯起来的表象并列着进行的心理活动。《牛津哲学词典》对梦(dream)的解释就是:“梦不但是一些连续不断的可视图象,而且是事件、行动与情绪的世界中的生活经验。”○4但是,古代人理解的梦,与我们今天理解的梦完全不同。如果以今天经现代科学理性洗涤过的梦的观念,去作为庄子思想世界里“梦”的隐喻原型,来理解庄子,那不免南辕北辙。事实上,我们必须尽量从文化史的角度,考察庄子所处的时代里人们对梦的看法,才能理解庄子所梦的隐喻原型到底是什么,从而理解庄子之梦的隐喻含义。

  古代文献中的梦书已经散失殆尽,现存文献中,对梦的总体描述,最清楚的是《太平御览》中述梦的内容:

  梦者象也,精气动也;魂魄离身,神来往也;阴阳感成,吉凶验也。梦者,语其人预见过失。如其贤者,知之自改革也。梦者告也,告其形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鼻不喘嗅,口不言也。魂出游而身独在,心所思念忘身也。○5

  古人理解的梦,远非现实生活投射于睡眠状态时的意识碎片。梦的发生,是“魂魄离身”,灵魂离开了身体,具备了独立的神明;梦是“阴阳感成”,通过灵魂于神秘领域的交往,是那些灵魂所见的景象有了预示吉凶的意义。这种解释意味着,在古代人的思想世界里,人的生命处在与神圣领域、神秘领域的交感之中,而梦是人与未知领域交流、感通的一种方式。在我们的认识世界里,“醒”与“觉”的状态下我们的知觉才是真实的,而“梦”的状态下我们的知觉是虚假的,具有欺骗性的。而古人思想里,“梦”和“觉”的分界不在于真实与虚假的分界,梦的状态与觉的状态一样真实可信,甚至可以说,因为梦是魂魄“出游”的独立活动,所以梦的情境,人在梦的状态下的知觉,更加真实,更加完满,具有神秘性与预测功能。

  在《原始思维》一书中,列维-布留尔观察到,在原始思维里梦具有实在性——这里的“原始思维”指的是现代文明发展之前的思维,“原始人”不是生活在原始时代的人,而是未经科学理性训练过的人,他说,原始人“首先把梦看成是一种实在的知觉,这知觉是如此确实可靠,竟与清醒时的知觉一样。但是,除此之外,在他们看来,梦又主要是未来的预见,是与精灵、灵魂、神的交往,是确定个人与其守护神的联系甚至是发现它的手段。他们完全相信他们在梦里见到的那一切的实在性。”○6在现代文明中,“客观”和“主观”是明确区分的,人们把外在世界可感知、可验证的部分视为客观的,而把那些神秘的感觉,难以验证的意识视为主观的甚至是虚假的。然而对古人而言,没有主观客观的区别,在对梦这一生命现象的认识上,“梦”和“觉”是一对对立相生的词汇,它们是对等的生命表现形式,梦不是主观精神世界的范畴,而是灵魂活动的一种真实的方式。

  汉代的《说文解字》对“梦”的解释是非常富有哲学色彩的。简体字的“梦”,繁体为“夢”,许慎《说文解字》解曰:“夢,不明也。”段玉裁注曰:“许云不明者,由不明而乱也。以其字从夕,故释为不明也。夢之本义为不明。”○7 “不明”与“乱”之意,是说梦中的情形,不若觉时那么清晰可解。而“夢”字更早的字则是“ ” (“寤”中“吾”换成“夢”),《说文解字》解此字曰:“ (“寤”中“吾”换成“夢”),寐而觉也。”○8在这里,“梦”、“寐”(睡觉)、“觉”三个字竟然连到了一起,“梦”就是睡觉的时候有“觉”。而在古代的表述中,“觉”正是“梦”的对立面。“寐而觉”比“醒(觉)而觉”更加神秘,甚至更加神圣,所以梦才会有神启的意味。

  对于人类学家的观察角度而言,最重要的是观察人们是如何把梦境中的图象碎片与梦以外的生活世界关联起来的。人类学家们观察到,在原始思维中,梦是分类的,列维-布留尔便说:“他们对于在梦中获得的知觉和在清醒时获得的知觉区别得很清楚,不管这些知觉一般上多么相似。原始人甚至能区别梦得一些个别的范畴,给它们附加上各种意义。”○9在中国古代思想中,对梦的早期分类记录保存在《周礼》一书中。《周礼》记载:

  占梦掌其岁时观天地之会,辨阴阳之气,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凶吉。一曰正梦,二曰噩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

  在郑玄之注中,“正梦”是“无所感动,平安自梦”,“噩梦”意为“惊愕而梦”,“思梦”为“觉时所思念之而梦”,“寤梦”为“觉时道之而梦”,“喜梦”为“喜悦而梦”,“惧梦”是“恐惧而梦”。○10从郑注可知,《周礼》分六梦,是根据梦的情感动因来区分的。而这六梦,则预示了未来非梦生活的凶吉。以梦卜算吉凶,在先秦经典中有大量的记载。而在后来的小传统的明间文化之中,更出现了大量的梦书,《汉书•艺文志》便有《黄帝长柳占梦》和《甘德长柳占梦》两本没有保留到今天的梦书,到了《隋书•经籍志》,梦书已经多达八部。现存梦书最主要的内容,不是梦论,而是根据梦境的内容,对梦进行分类,并从这些分类中看到预示吉凶的征兆。这些梦书的内容在今天看来,大多是荒诞不经的,但是它们却曾经非常有效地解释了历史上人们的生活,它们代表着古代人对梦的理解和认识,这些认识始终说明,在古代人的思想世界里,不存在现代科学理性中的主体与客体的区别,梦只是梦,同时它也是真实生活的一部分——虽然它比非梦生活“不明”一点,“乱”一点,但是正因如此,它是神启的来源,借助它,人们能够倾听到祖先、神灵的声音。

  只有认识了梦在前科学时代的意义,认识了前科学时代人们对梦的认识,我们才能透过历史与文化的迷雾,来考察庄子笔下的“梦”这一隐喻的原型,从而认识庄子为什么要通过梦,以隐喻的笔法来透露他的思想。

  

  二,“梦”的隐喻

  

  《庄子》内七篇中涉及梦的隐喻的,最主要是《齐物论》中的“大圣梦”与“胡蝶梦”。通过“大圣梦”与“胡蝶梦”,便可窥见庄子的思想与智慧。

  《庄子•齐物论》以“胡蝶梦”结尾: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必有分类。此谓之物化。

  庄子的胡蝶梦最引人入胜之处,便在于它直观地呈现了一种充满生命智慧的迷茫。当庄周在“梦”的状态下成为胡蝶的时候,他与胡蝶一样适畅地飞翔、活动,而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庄周。当他惊觉的时候,则分明知道自己是庄周而不是胡蝶。梦与觉都是真实的,那么到底是胡蝶做梦变成了庄周,还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胡蝶?在“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之前,惟一能够肯定的,是觉与梦是有区别的,庄周与胡蝶是有区别的,生与死是有区别的而已。郭象注“物化”曰:“夫时不暂停,而今不遂存,故昨日之梦,于今化矣。死生之变,岂异于此,而劳心于其间哉!方为此而不知彼,梦为胡蝶是也。取之于人,则一生之中,今不知后,丽姬是也。而愚者窃窃然自以为知生之可乐,死之可苦,未闻物化之谓也。”○11由此注观之,胡蝶梦的意义,是隐喻生死,即:此时的活着,只是因彼时的死去才彰显出来,而且,正如觉与梦之间只有“分”而不附着苦乐、悲喜的情感,觉梦、生死都只有相对意义,觉醒的庄周知道刚才他在梦中是胡蝶,觉醒的胡蝶知道刚才他在梦中是庄周,因此,附着于当下生活(生)的既未尝可乐,附着于死后生活的也非可苦。庄周的“存在”,正因为他在梦里成为胡蝶,同样,当庄周发现他“存在”的时候,胡蝶正梦见他是庄周而“栩栩然”呢。由于胡蝶梦,庄子向死而生,向生而死,超越了生与死的界限。

  庄周梦蝶的故事最终表明:觉与梦是一种对等的状态,庄周“梦”里栩栩然为胡蝶,“觉”后蘧蘧然为庄周;同样,也可以说胡蝶“梦”里栩栩然为庄周,“觉”后蘧蘧然为胡蝶。在中国古代的前科学思想中,梦与觉都是真实的,只有现代科学理性时代的到来,主客体分开之后,才会把“梦”仅仅视为虚幻的意识碎片,把“觉”视为真实的生活。因此,一个经现代科学理性训练过的头脑,如果没有尊重古代思想的真面目,便会狂妄地以自己的思想凌驾于古人之上,以自己的“聪明”来证明古人的“不成熟”。这正是庄子一再讽刺的“愚者”。

  不幸的是,作为庄子解读者的爱莲心教授,其对自己恃有的“逻辑”是那样自信,以至于把庄子的“胡蝶梦”视为“不成熟的版本”,要自己制造出一个“成熟的版本”来。他篡改的版本变成了:“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周与胡蝶,必有分类。此谓之物化。”○12经过这一顺序调整,原来的“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这是直指人心的结局——变成庄子未“觉”时候的困惑了。庄子最终“觉”了。于是爱莲心教授的“心灵转化”的“逻辑”成立了。——而庄子撑开的无限的思想空间,庄子给后世带来的意味深长的回味,则全都被关闭了。

  爱莲心教授一口咬定,庄子的胡蝶梦中的“物化”,是从“梦”到“觉”的转化,并且梦是虚假的,觉是真实的,因此胡蝶梦便意味着心灵的内在转化,内在超越,而庄子的胡蝶梦原文明显不符合爱莲心的“逻辑”,所以必须调整《庄子》原文顺序,让《庄子》更加适应爱莲心——而不是调整爱莲心。我不知道到底是爱莲心在解庄子,还是爱莲心在利用庄子写一篇他自己的抒情散文。

  “胡蝶梦”之前还有一个“大圣梦”。《庄子•齐物论》说大圣梦道: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大圣梦”与“胡蝶梦”有一定的相似性,只是胡蝶梦最后提出了“物化”,梦处于无解状态。爱莲心教授既然敢于篡改“胡蝶梦”,接下来,他继续断定:“蝴蝶梦是大圣梦的早期版本,它试图表达在大圣梦中才更完全地表达的观点。如果我们把现有不成熟的蝴蝶梦版本看作最后的版本,那么我的判断是:它是大圣梦的一个不清楚的版本,(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陈壁生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庄子  

本文责编:jiangranti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594.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天益发布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