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江:华人家国——致所有“仰望星空、心向远方”的年轻朋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05 次 更新时间:2019-03-22 15: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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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江  

  

   (本文为作者写给唐凌暨Oxford China Forum小伙伴们的五封信中的第一封)

  

   唐凌,及“牛津中国论坛”的小伙伴们:

  

   谢谢你们的盛情邀请!

  

   我对太热闹的事没有兴趣,论坛这样的活动很久不参加了。自2015年从日本和德国回国至今,我受聘于陕西师大,长久滞留在关中和秦岭南部山区,也在陕北、内蒙河套地区、晋南和豫西跑了不少遗址,向华夏制度文明的根脉溯源……整天浸泡在故纸资料堆里,看电视也多是考古片,对当下热点和外部世界的人事日渐漠然。因此,如果不是Maria Jaschok教授转来你们的邀请信,我会毫不犹豫当即谢绝。

  

   不错,牛津是我想去的一个地方,因为老友好友在那里。你们的邀请给我们见面提供了一个好机会,还能帮我节省路费。答应去参加你们的论坛,我有私心。我的新书《日本结》去年底在北京出版,这是我做“地缘历史哲学”的开篇作。再去英国,不仅可以看望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还能顺便了结我对英国的一点念想。如果时间允许心思到位,没准也会对那个岛国说三道四;毕竟,英美文化和语言是我主修研习的专业基础,英国较之日本于我是更熟悉也更容易亲近的地方。

  

   出尔反尔,答应去了却又反悔,我很抱歉。

  

   欠你们的,现在我来还债,就以书信的方式参与你们的论坛吧。

  

   说实话,放下手头工作,拿出很多时间和精力给人写信,在我的学术生涯中并不常见。放不下你们,不为歉意,为“认真”。在去或不去的交涉中我感觉到:你们创办论坛的态度是认真的,出自力图校正学术偏见的公正之心;你提出的问题真实而深刻,会是长久的,也许还要伴随数代甚至数十代中华学子的学术人生。你的困惑深深地触动了我,把我从考古氛围拽回现实世界。我很清楚,对华人或对中国人来说,越是“仰望星空、心向远方”的越将深陷困境难以自拔;身为女性,更是多出了莫名的困窘难以超越……看你的文字,字字都在困境中。我知道,只有认真对待人生且对社会有担当的人,才会这样思考如此困惑——仅此而言,没有代沟,我们是一类人,心思因此是相通的。

  

   面对认真的你(们),我必须认真回应,这是身为前辈学人该有的担当。针对你在信中谈到的诸多问题,我想归纳在5个主题即五封信中,如下:

  

   第一封信  学术世界 (问学求真)

  

   第二封信  国族天下 (身份归属)

  

   第三封信  问学长安 (中国特产)

  

   第四封信  越界生存 (生活方式)

  

   第五封信  生为女人 (自主选择)

  

   日夜兼程,冬日见短,想在春天到来时回复你们,算是我送去的新春礼物。

  

   遗憾,这片广袤的大地——华人的祖国和故乡,我生活和做事的地方——新春已近,春天遥远。学术世界里,精神上的春天与四季无关,只在心田;与衣食温饱无关,与话语和思想氛围息息相关;没有高调门的颂歌,润物细无声。

  

   答应了你们的,迟早都会偿还。今天的话题关于“学术世界”,它是所有学人安放身心的理想之地;你们的不同在选择:面向未来,继续置身其中或弃之而去,是你们眼下当紧的现实问题,因此先发出这一封信。其他的,有待日后合适的时候陆续发出——不急,答案的求得不在我的笔下,在你们足下。问学求真的路没有尽头,也没有胜负;像堂吉诃德与风车做战,出征就是命运。学人共同追寻的真理,实则是一个无形无边因而具有无限魅力的乌托邦,它在各自想象的意念中集“真善美”为一体,是所有认真求学和珍爱生活的人不惜倾毕生之力追逐的梦境。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够成为一把开启思路的钥匙,在前赴后继的乌托邦之旅中,与“仰望星空、心向远方”的年轻朋友分享我见识到的“星空”和“远方”。

  

   李小江

  

   2019年1月26日冬春之交

   中国大连 金石滩海滨

  

  

第一封信:学术世界


   唐凌:

  

   谢谢你锲而不舍的追问,更要感谢你在来信中传递的一系列讯息。

  

   仿佛天外边飞来的信使,你带来的不仅是身为中国留学生在外求学的难解之惑,还有弥漫在整个西方学界的人文气息:

  

   在牛津的两年多一点儿的时间里几乎90%的时间都在听“中国是万恶之首”论,十分让我心累。我在学院里吃个饭分享我的研究(2017年对电子商务女企业家做的田野调查,比较乐观),都要被同学年的德国男博士怼说“哟,对中国乐观?是对中国将要倒下乐观吗?”(牛津)中国研究中心大部分的讲座都是这个调子的……我和好多中国留学生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情况。我们来之前其实都对牛津有着不少的憧憬,但是来了以后仿佛身陷另一个意识形态囹圄,很不解到底哪里才有出路?

  

   读着,不由得会心一笑。

  

   时光倒流,你的故事将我带回那个熟悉的西方学界。不错,“西方”是一个界定——这个界定非常重要,我以为,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地域和族群身份的界定是学术认同的一个必要前提。就像面对女性主义,无论周遭朋友如何论证或好意劝说,自始至今,我一直坚持将feminism译作“西方女权主义”。

  

   1989年11月我去香港中文大学参加学术会议(Chinese Gender Study in Chinese Society),这是我第一次置身海外学界,也是第一次面对“两岸三地”。席间座谈,一位台湾来的律师直言:“大陆连人权都没有,你谈什么女权?怎么搞妇女研究?”当时“六四”余波未尽,不管走到哪里人们都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用一半疑虑一半同情的眼光看待中国学者。政府做的事,我无以代言;能说的,是我自己的亲身体验:“你知道大陆有多少女人?至少有6亿!你想说她们生活艰难,会哭;可你知道她们也会说笑吗?像你一样,她们也会笑。如果没有一点人权和女权,她们怎么活下来的?我做妇女研究,就是想知道她们为什么哭为什么笑;祖祖辈辈在那里生活,她们想什么、做什么……在她们中间认识她们,这就是我的妇女研究。”事后有人评价:“李小江很不学术啊!”这是我第一次在学界“被学术”了。

  

   1991年8月到1992年2月,我在国外7个月,辗转美洲和欧洲,与诸多汉学家广泛交谈,有机会从更广阔的角度看中国和中国研究。和你们一样,我们一代学人当年也是抱着虔诚之心求学西方;尤其我自己,西欧文学和西方历史哲学是我的专业基础。早期英国文学是我的启蒙老师,我的研究生论文做的是Emily Bronte的《呼啸山庄》。恢复高考后最早两届研究生中,外国文学专业的全国只有12个学生两个方向(俄罗斯文学和英美文学),1990年代这些当年的同学几乎都在海外求学。我在海外的求学经历是在“对话/对抗”中获得的,不仅因为“妇女”,主要因为“中国”。1991年10月在美国加州大学(Berkeley)主办的中国研究年会上,我听西方学界谈论中国,很吃惊:讲台上说的那些个“中国”让刚刚离境的我感到非常陌生,一时茫然,不知哪个是“真”。那年底我去欧洲,正赶上苏联解体,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听到“the next is China”和“China will follow Russia”的预言。1992年2月离开哈佛大学时,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正在讨论“太子党”的排列组合及其对未来中国的影响……是那次周游列国在西方反观中国,让我对享誉世界的最高学府和诸多声名显赫的西方学者产生了无法排遣的疑惑,从而自觉地在学术走向上保持距离,即我在许多场合多次谈到的“分道扬镳”。[1]后来回想这些分离,不只是庆幸,也有自豪:幸亏当时没有迷信那个“学界”没有追随那些“预测”,笃定将问学求道的心思放在自己脚下,走“田野”,做访谈……朝向“地缘历史哲学”孤自上路。坦白地说,我的出发点和你们的很相似,如你所说,是对“西方中心主义”(还有男性中心主义)的质疑。那时我在海外讲学,讲的最多的不单纯是women(女人),是中国妇女。遗憾的是,十几年过去,中国社会发生了巨变,海外的问题依旧蹒跚在ABC。比如计划生育中“女人身体的自主权”问题,1980年代我在国内经常被海外学者问到,1990年代在加拿大在美国在德国在英国……记者采访或讲学答疑,不同地方依旧给出同样的问题,车轱辘旋转,周而复始,你不得不迎合西方标准用西方话语对中国点滴事情做基本启蒙,这让我感到十分厌倦,导致最终断然谢绝出国讲学,也放弃了因爱因斯坦而让我向往已久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s School of Social Science in Princeton)发来的申请邀请——就这样:毅然回头还乡,在自主选择自己认定的道路上,不讨掌声,不求认同,不偏离方向,因此少走弯路,至今没有遗憾。

  

   说到这里你该明白,你传递的信息为什么让我感觉好笑。

  

   20多年过去了,中国的变化有目共睹,中国学人的视野日渐开阔。但在西方学界,尤其在中国研究领域,无论世事变迁,依旧那样的氛围那一种腔调;与以往不同的是,当年中国看弱,说的是“中国分裂、解体、完蛋”;如今世界纷乱而中国国运看强,学者的言论与政客的趋同,多半将中国崛起看做“万恶之源”。在我们这一代华人心里,原以为中国的现代化能够改变世人歧视的心态,力求自强不息;不期最终总是这样的结果:无论中国是强是弱,都讨不来一个公正的评价。西方学界引领潮流和价值导向,仿佛凝滞在那里,斗转星移,视若无睹;不怪你问“到底哪里才有出路?”身在海外,心向中国,学有所成却不知所终。为了“打破学术上的西方特权”,你们组织论坛,邀请各界精英汇聚牛津,想把“真正优秀的中国学者的声音带入西方学术中心”。你们邀请了我。但是,我没有响应你们的召唤,针对学界中痼疾般的“西方中心”,我的回应可能让你们失望:

  

不仅西方中心,还有中国中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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