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海南:智利之中,圣都瓦城

——《南美西岸》之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15 次 更新时间:2019-03-18 23:2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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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海南  

  

   美洲的太平洋西岸有两个叫圣地亚哥的城市,一个在北美洲加利福尼亚南部,另一个在南美洲智利的中部。加州的圣地亚哥绵延海岸边数十公里,一片海滩接一个海滩,一个浴场接一个浴场;而智利的海岸线却没有那么多平宽的地方铺展城市,所以智利人只能把自己的首都圣地亚哥放进离海边百多公里的一个山间盆地,海边另有一个港城叫瓦尔帕莱索。

  

   首都在内地,港城在海边,这格局有点像北京和上海。但临海的瓦尔帕莱索却绝不像“上海”,而是一座“上山”之城。狭窄逼仄的海岸空间迫使城市建筑一层层一叠叠地向山上爬去,为了应对城市落差所造成的交通问题,这里的人们便建了许多斜轨缆车来解决,所以上上下下的缆车是城市一景。城市的另一景是建筑物的外立面,几乎所有房屋的墙壁上都画满了五颜六色的图画,有的是儿童水平的涂鸦,有的堪称专业画师的作品,整个城市就是一个露天大画廊,搞得这个城市里无论居民还是游客,个个都成了画中人。

  

   这样一个艺术氛围浓厚的城市,按理说应该出像毕加索和达利那样的大艺术家,但是没有,或许是大画家的才分已经被普通市民日常性的群众绘画运动所消耗掉了;相反,瓦尔帕莱索却为智利提供出了两位世界知名的政治家,他们的行为,直接影响了智利这个国家的命运。这两个政治家都当过智利总统,前一任为阿连德,后一任为皮诺切特。

  

   阿连德是世界上第一位通过合法程序民选上台的马克思主义者总统,虽然实际上他只得到了三分之一多一点的选票。阿连德上台之前就和世界上几乎所有社会主义国家的革命领袖关系密切,如苏联的勃列日涅夫、朝鲜的金日成、越南的胡志明,当然还有古巴的卡斯特罗,卡斯特罗送给他的一枝AK47冲锋枪,成了他人生戏剧中最重要的道具。阿连德上台之后迫不及待地开始实行大刀阔斧的社会主义改革,简单说就是 “摧毁资本主义工商业”,加上高举民族主义大旗。阿连德政府认为美国公司在智利的铜矿上获得了过多的利润,于是强行没收美国公司的股份。阿连德政府大力加强国家对经济的干预,强征私有土地建立国营农场、集体合作社,或直接分田分地。随着社会主义的步子越来越大,打击面也愈来愈宽,智利不久就出现了生产滑坡、商品奇缺、财政拮据、通货膨胀等不利局面。阿连德政府接连挑战宪法,挑战国会,挑战最高法院,试图把行政,立法,司法三权分立的民主共和制度搞成三权合一的极权制度,引起了大部分智利民众的不满。一场军事政变终于在1973年9月11日发生了。而皮诺切特就是领导这场军事政的四位军队领袖之一,在推翻阿连德政权后成为智利总统。

  

   1973年的时候,中国最好看的媒体是一份内部出版的小报《参考消息》,大洋另一边的智利发生军事政变的事情,我就是从《参考消息》上读到的,那时候除了八个样板戏别无戏剧,除了《地雷战》等三战别无电影,除了《金光大道》别无小说;而在《参考消息》上读到的智利政变故事,就相当于后来的金庸武侠小说。故事中的阿连德是一位悲剧英雄,在政变军队进攻总统府时,他手持卡斯特罗送给他的那枝AK47冲锋枪顽强抵抗,直至以身殉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而反方人物皮诺切特,在中国主流媒体当时和后来的叙述和评价中,自然是一个凶残的刽子手。

  

   1999年我去美国拍摄纪录片,在加州旧金山的一个公园里和一位偶遇的女士攀谈,互问出处,我说我来自“恰那”(中国),她说她来自“漆利”(智利)。智利女士问我知道她的国家什么?我说我知道智利诗人聂鲁达,还知道阿连德和皮诺切特,说完多了一句嘴——“匹诺晒特伊斯厄墨德!”(皮诺切特是个谋杀犯!),谁知道那位智利女士勃然变色:“No,no,匹诺晒特伊斯谷德曼!”(不,不,皮诺切特是好人!)这件事给了我一个深刻的印象,不同的国家,不同的人,在不同的认识水平上,对某个人的评价很可能是截然相反的。

  

   后来我脱出文革时期的固定思维,再去了解智利七十年代的这段历史时,这才知道皮诺切特并非恶魔,反而很可能像那个智利女士认定的那样是个好人。起码他对智利现在成为整个南美洲经济最繁荣、社会最稳定的国家功不可没。皮诺切特上台后,立即采取了市场化的经济改革措施。他表示希望“将智利变成一个企业家的国度,而不是无产者的国度”。皮诺切特起用了一群芝加哥大学的经济学家,以美国著名经济学家弗里德曼的思想来指导智利的经济发展。二十世纪80年代对其他拉美国家来说是“失去的十年”,而在皮诺切特治下的智利经济却保持了强劲且持久的增长。皮诺切特有句名言:“你们真正拥有土地和财产时,自由就不言而喻了,民主也就不远了。”皮诺切特下台后,其继任者均为中左派,但他们仍然继承了自由市场政策。

  

   当然,反对他的人对他的指责也并非没有道理:皮诺切特对前政府的支持者进行了残酷的镇压,一些公开反对军政府的人士也遭到迫害。皮诺切特当政十七年间遇难人士的具体数目至今不详。智利“真相与和解”国家委员会1991年发布的报告认为,有2,095人遇害,1,102人失踪。还有人认为遇害者人数远不止此。但是,反过来想一想,如果让阿连德和他的政府继续执政,他们就不镇压反对派和持不同政见者吗?古巴卡斯特罗不镇压?朝鲜金家三代不镇压?柬埔寨波尔布特不镇压?镇压是肯定的,死亡失踪人数恐怕只多不少。还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智利的国家经济绝不会有今天的成就。那些自视主义正确理想崇高的革命领袖们只会自谋权力并搞垮国计民生,这在全球范围内都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那么应该怎么评价皮诺切特呢?我觉得他和西班牙的军人独裁者佛朗哥和中国的蒋介石有几分相像。有人评价蒋介“独裁无胆,民主无量”。我觉得佛朗哥和皮诺切特倒是需要独裁时有胆,顺应民主时却也有量。与大多数独裁者不同,皮诺切特做到了急流勇退,还政于民。1980年在威望如日中天之际,他主导全民公投通过规新宪法,规定1988年再来一次全民公投,决定军政府的去留,如果得到全民的许可,他就再干八年;如果智利人不同意,他就把大权交还给民选政府。他在1986年底发表的除夕文告中,宣布允许大部分政治流亡者回国,取消国内戒严状态;1987年一月,下令释放大批政治犯,三月又宣布开放党禁,恢复中断了十三年的政党活动,虽然仍禁止马克思主义政党的活动。1988年公投结果是54%的人要他下台,42% 的人支持他。皮诺切特遵守诺言,在1990把权力移交给了民选政府。做为一个大权在握的独裁者,有胆不难,有量不易,这是老皮的过人之处。

  

   和像踢翻了的积木堆和打翻了的油漆罐的瓦尔帕莱索风格不同,智利首都圣地亚哥新市区整洁漂亮。从我们住的酒店楼顶望出去,一边是安第斯山的雪峰,另一边是成群的玻璃幕墙大厦,南美洲最高的塔式摩天大楼就矗立在圣地亚哥城中。当然圣地亚哥的老城也完好地保留着殖民时期的古老建筑。我们在总统府前的广场上看到的人物雕像中,有阿连德,却没有皮诺切特。这说明现在的智利社会还是有相当宽容度的,人们可以怀念阿连德,也可以声讨皮诺切特。但是如果真让阿连德政府执政至今,现在的委内瑞拉什么样,智利恐怕也就是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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