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强:世界历史的春秋战国时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22 次 更新时间:2019-03-08 21:1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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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强(厦大哲学系)  

  

   陈强,厦门大学哲学系副教授

  

   东周之际随着文明的理性发育礼崩乐坏,三代世侯世卿之天下遂渐为布衣将相之局所取代[1]。“春秋时犹论宗姓氏族,而七国则无一言及之矣”[2]——迨至战国之世,贵贱有等之封建制度已然栋折榱崩,而编户齐民之官僚国家则缘其颓弊悄然崛兴。与社会形态的陵谷迁变相应的是思想领域的百家争鸣。社会学家帕森斯尝平章各大文明,以为希腊、以色列、印度和中国皆于公元前一千纪发生标志精神觉醒的哲学突破。其说大体允当,只稍有未妥——彼时以色列所成就者仅是引发近世欧洲哲学突破之精神酵母。《圣经》之于近代哲学,犹如《荷马》之于希腊哲学,《吠陀》之于沙门思潮,王官之于诸子论说。哲学突破期对文明历史而言相当与日俱新之少儿阶段——此前懵懂稚拙、执幻为真,此后则心智成熟、终老不改。人类历史的四次哲学突破莫不以各自的“春秋战国”为孕育发生之社会背景。希腊之城邦纷争规模虽小却跌宕起伏——诸邦之中当数雅典最为先进。克里斯提尼划地为政以去氏族旧习,差似管仲“叁其国而伍其鄙”[3];伯利克里开放官职以杜贵族专权,略如商鞅序军功以定爵位。当雅典渐入“战国”之际,种界森严的斯巴达还依稀有类春秋以上严夷夏之防的贵族社会。印度上古之列国争雄则晦昧难明如堕五里雾中——文献不足故也。约略论之,种姓制根深之地尚滞春秋,平等观流行之邦已入战国。摩揭陀与秦国皆以最具战国特质之霸权削平群雄,从而终结各自文明的战国时代。比较而言,近世欧洲历史之轨辙尤与东周社会演进同符合契。欧罗巴正是随教权之陵夷步入诸侯相兼之春秋,继而进于列强争雄之战国。拜科技昌明之赐,西方国家关系体系从诞生之日起便注定包举宇内、攘括四海,由此将寰宇列国渐次纳入欧洲历史的大战国时代。德国自春秋入战国,俄日自西周入战国,美国自唐虞入战国。中国则在经历百年革命之后,逆势退回久违的战国时代。在世界历史的春秋战国之际,文化生命蓄势已久之爆发令传统社会急剧转型,思想文化也随之革故鼎新——其变化之骤可谓空前而绝后。黑格尔之所以认为中国历史长期停滞,即因当彼之时欧洲正处文明历史的春秋战国阶段,而中国相距此期已有两千年之遥。

  

   各大文明的哲学突破每与科层制之形成步调一致。在理性成长的过程中,神道设教之原始文化逐渐作为文明之童真退居下意识的社会深层,在其之上出现了合理化的科层组织。华夏上古之天帝崇拜随哲学突破流衍而为儒家思想,而地母崇拜则流衍而为道家思想。从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见新旧文化之间的紧张关系。中国文明历春秋战国之巨变,终于越少壮而臻耄耋。儒家思想的传人始终高踞肇自东周之官僚制国家的上层,对民间淫祠深恶而痛绝之。相比之下,希腊文明的理性发育却因文化生命之早夭半途而中废。柏拉图行道不遂、退而聚徒讲学有如孔子,其高弟亚里斯多德沉潜典册、终为王者之师则类子夏。然而雅典哲人之思想理念非但未能如儒学定于一尊,且在在受遏于怪力乱神之奥林匹斯信仰——苏格拉底死于渎神即为人所共知之显例。传统宗教之强势殆与希腊社会科层组织之原始冥冥相应。希腊蕞尔小邦略类中土之上古万国。道家向慕小国寡民,以老死不相往来为至治之极——从希腊城邦之公民自治便可一窥其太上不知有之的理想政治。上古万国至秦荡然无存——非形消迹灭,实已化身而为大一统国家治下之基层组织。城隍土地之祀何有异于城邦保护神信仰?汉之乡举里选与希腊城邦民主异曲而同工,就连江南民间吃讲茶[4]之俗也依稀有似雅典陪审法庭之制。儒家大一统凌于道家小国寡民之上,遂有中土亘古不变之官僚制帝国。希腊则反是。前三八七年之《大王和约》高张城邦自治之大纛——其道风行草偃而为希腊世界之天条,从而有效遏制雅典帝国一流霸权国家的形成。希腊贤哲之致思同样局于小国寡民之意境,罕能契会韩非、考底利耶辈经纶大国之霸术。印度上古也多有民主共和之邦国,以其体量眇小无不在弱肉强食的政争中亡于实力雄厚的专制大国。列国时代的哲学突破孕育沙门思潮,其中以佛学最能代表理性发育之水平。不同于吠陀天启,佛家论典常以合乎因明之论证说服随处生疑之理性。当文明心智发育之时,个人的自我意识也随之日益成长——“我”或疏离种姓以入于国家,变身而为编户齐民之国人;或弃俗出家以入于僧团,变身而为持戒共修之僧众。此其所以印度佛教讬始于科层初创的列国时代,而与官僚制帝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历史终随戒日王朝的崩解退回种姓盛行之上古,曾经兴旺一时的佛教也就无可避免地绝迹于其所孕生之故土。佛家在文明衰颓之际杂于怪力乱神之密宗,一如儒家在文明衰颓之际杂于怪力乱神之谶纬。社会文化较为原始的藏地对东渐之佛法无分显密、兼收并蓄——而曾历东周哲学突破的汉地却在吸纳哲理化的大乘佛教之余,将非理性的密宗从中剔除净尽。人类历史的四次哲学突破以耶教文明晚近发生者最是波澜壮阔。早在经院哲学家孜孜论证上帝存在之时,这场精神领域的惊天巨变便由理性之托大发轫肇迹。临下有赫的上帝终随文明的心智成长悄然退隐,而君权神授之封建政体也就顺理成章地蜕变为主权在民之共和政体。如果说中国历史之“春秋战国”缔就伪为封建社会的官僚国家,那么欧洲历史之“春秋战国”则缔就伪为部落社会的官僚国家——作为科层组织的顶层标饰,近代民主殆可视为日耳曼部落民主的借尸还魂。高扬自性的自由主义由自我意识之膨胀蔚为民主社会的主流价值。而退居文明下意识的基督教则涵育回首后顾之保守主义,与跂足前瞻之自由主义形成相反相成的共轭关系。前者凝敛收摄,使民主之花含苞不绽;后者恣肆纵逸,令民主之花灼然怒放。以两党轮番执政为特质的英美民主所以冠冕泰西,即因社会内部之左右思潮势均力敌,遂致民主政治花期延长、经久不败。优质民主尤需安富尊荣之物力保障。雅典人以爱琴海世界之聚敛供奉雅典一地之民主,使其臻于鼎盛;罗马人以地中海世界之聚敛供奉罗马一地之民主,使其臻于鼎盛;盎格鲁撒克逊人更以寰宇列洲之聚敛供奉英美一地之民主,使其臻于鼎盛。而一旦失其供养,民主政治便如明日黄花蝶也愁——伯罗奔尼撒战后之雅典即为明证。

  

   作为哲学突破之起点,原始宗教的世界观在在流露天真稚拙的童心意象。史家布克哈特以为中古欧洲人之意识始终笼于一层由信仰、幻想和幼稚偏见织就的共同纱幕之下——此瑰奇之纱幕最先随意大利文艺复兴烟消云散。其说虽言耶教文明之理性发育,放诸历次哲学突破皆无不可。当日积月累的经验记忆使温情脉脉之纱幕化为乌有,“我”便由心智之成熟渐以成人眼光观事察物——处实效功之现实主义由是大行其道,成为战国异于春秋的时代界标。《左传》和《孙子》年代相近。前者多言灾祥卜筮,思想尚滞春秋;后者唯重玄谋庙算,精神已入战国。修昔底德之于希罗多德,亦犹孙子之于左氏。至如韩非、考底利耶之流,霍布斯、马基雅弗利之辈,无不以直面现实的铁石心肠成为离道失德之战国精神的典型代表。《君王论》及《利维坦》两书所以在西方思想史上石破天惊,乃因希腊先贤含德醇厚,文章著述颇与此冷峻浇薄之心智遥相暌隔。雅典哲人兴论立说必以正义为鹄的。柏拉图“理想国”和谐的阶级构成殆为印度种姓制度的希腊翻版:作为统治者的哲学家对应婆罗门种姓,作为卫国者的武士对应刹帝利种姓,作为生产者的工商农人则对应吠舍种姓。婆罗门之出生令其终必与大梵合一,而哲学家之养成则使其渐欲和理念同体——后者热衷政治,由是越厨代庖以执刹帝利之权柄。此种姓厘然之国虽为理想城邦,却依然不脱初民社会人以类聚之原始状态——就抱朴含真而言,与亚里斯多德笔下由人类合群之性自然生成的现实城邦相去不远。凝聚种姓氏族的共同纱幕随文明之理性发育渐趋于幻灭。无量小我遂以自家肉身为标识疏离所属社会群体,从而陷入人与人争的“自然状态”——必经礼崩乐坏的社会解体,自我泯然之古代国家方可进于人各自立之近代国家。如果说柏拉图的“理想国”与其玄幻曼妙之唯心主义表里相应,那么霍布斯的“利维坦”则与其实事求是之唯物主义若合符契。作为近代国家的利维坦并非天然生成,而是通过契约之订立人为造就。中国历史甫入战国时代,以约法规范国家与个人关系的变法运动便席卷禹域、此伏而彼起。商鞅徙木为信正是高扬契约精神以为行将来临之创制预热暖身。战国七雄之变法皆肇因于弱肉强食之国际竞争而必以富强为鹄的,其国家体制亦可拟于主权者作为要约一方与属民签订并强制实施之社会契约。相比之下,欧西维新自希腊以降便常受内部权利诉求推动——创制立约虽未必如哲学家所论基于人民之合意,也多少体现暗流汹涌之民情。霍布斯视主权者为契约之结果而非订约一方。其说于理可通,还原至具体史迹则往往大谬不然。从历史上看,政治权力从来皆是创制立约的前提和基础。真实的利维坦大多从封建国家改制变法而来,并非无中生有。美利坚开国最与“契约之中出政权”依模照样,实则亦以革命夺权为立约之先决条件。《理想国》和《利维坦》皆为文明失范之际道济天下的新型国家之蓝图。前者意境高远,比类于人之内在灵魂;后者思致精严,取象于人之外在形躯。陆象山有云:“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5] 荀子“圣人化性起伪”[6]之说以心统官感性情的心理机制为模型演绎圣人化导庸众的政治机制,便和柏拉图向慕之哲人专政大同而小异。创制礼义法度的圣人盖为出令无所受令之自由意志的化身——相比哲人体现之理性,自由意志似乎更能惟妙惟肖模拟权力之运作。而黄老道家将国家社稷视同可由修道长生久住之形躯,则颇与霍布斯以利维坦为“人造之人”灵犀相通。战国之际天下逐鹿,明主贤君每藉法家富强之术发奋为雄——当彼之时,清静无为如田齐者亦仅能苟延国祚于大争之世。秦并六国之后转瞬即亡,深惩其弊的汉家由是改弦易辙以行黄老之道。人格化的国家在弱肉强食的环境中必欲强身健体、茁壮暴长,而一旦脱离严酷之生存竞争便改以延年益寿为施政之标的——心态已不知不觉从青春转入老耄。不像契约论斤斤于国家起源以及权力合法性,先秦诸子之政治论说每带极为浓厚的实用主义色彩。

  

诸子论说重实效而轻源起,从一个侧面反映三代君权神授之天命观未因哲学突破的冲击遭到根本性动摇。诞自战国变法运动的绝对君主国也不像近代欧洲之侪类遘罹合法性危机。百家争鸣始终以治道为枢轴,如《政府论》上篇破斥君权神授之论议可谓从所未有。但若将《竹书纪年》和《尚书》作一比照,便知传统意识形态已为时兴之现实主义政治观严重蛀蚀。庄生有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7]——其极端之论代表离经叛道之子学对于正统经学的质疑。周室可拟教廷,奉天承运而为诸侯合法性所从自。矮子丕平献土篡国,曲沃武公则行贿继统。周王畿幅员千里,地位相当教皇之国——而西六师殷八师之属亦与宗座麾下之骑士团差相仿佛。成康治隆略如英诺森三世在位之时,平王徙洛则类克列门五世羁旅之日。王室东迁之后,居天下之中而葆藏九鼎的洛邑逐渐褪去政治中心之色彩,唯余宗教圣地之光耀。而悄然兴起的儒家运动却在不知不觉间将周天子仅有之权威褫夺净尽——其影响殆如宗教改革之于罗马教权。孔子垂六艺之统纪于后世,其弟子则绍统继业、传承不辍。邹鲁之士、缙绅先生能明《诗》、《书》、《礼》、《乐》以为王道之大端[8]。孟子即视周室如无物,每劝诸侯行仁政以王天下。及至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发愤于陈王[9],象征六艺之统纪的鲁地终代洛邑而为权力合法性所从自的神圣所在。始皇焚书坑儒,正是意在剥夺儒家凌于国家政权之上的宗教权威。基于政教相离的“现代性”,三代以下之世主人君皆如拿破仑仗三尺太阿自行加冕。中土之君主制好比希腊历史上昙花一现之僭主政治绵延而不绝,而希腊之贵族制则如中国历史上昙花一现之周召共和绵延而不绝。僭主政治在希腊人的眼里始终名不正而言不顺——正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10]小国寡民易于抱朴守拙。当希腊城邦步入民主政治之际,护佑社稷之奥林匹斯神尚未随理性发育而退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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