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滨:中俄与“自由国际秩序”之兴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60 次 更新时间:2019-02-28 20:5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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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种中国人理想的地球村模型与“自由国际秩序”的愿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后者是要建立一个由具有相同理念和同一政治结构国家所组成的世界秩序(华盛顿共识,即文明单一性)。不仅如此,现在的“自由国际秩序”还将那些不同的文化、政治和政治实体视为自己的对立面,几乎不能容忍任何离经叛道者。

  

四、俄罗斯身份认同之挑战


   尽管俄罗斯早已摆脱了“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普京关于苏联解体的说法)的阴影,[76]但它与西方在身份认同问题上仍然是“模糊不清的”。[77]事实上,在过去30年里,俄罗斯几次决意转向西方,但每一次又回归其欧亚主义的根基。俄罗斯的摇摆性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其文化、宗教和历史都源于欧洲,但它的物质/地理范围又远在欧洲之外。因此,无论有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持,俄罗斯的国家利益和安全利益,都遍及欧亚大陆乃至扩展到全球范围。

  

   (一)俄罗斯单恋(Unrequited Love)西方

  

   与中国积极参与全球贸易体制不同,后苏联时代的俄罗斯精英在很大程度上将俄罗斯与现存国际体系的关系界定在安全和战略领域。这种关系包括在苏联解体后确保核武器的安全[78]、建立和维持独立国家联合体(独联体)、与北约建立伙伴关系、军备控制以及反恐等内容。2006年,普京和布什共同发起了打击核恐怖主义的全球倡议(GICNT),目前该倡议已经有82个成员国。其目的是通过开展多边行动来加强全球预防、发现和应对核恐怖主义的能力,这些行动包括强化伙伴国之间的计划、政策、程序的协调和相互沟通。[79]莫斯科还加入了《防扩散安全倡议》(Proliferation Security Initiative),这是一个以美国为首的、试图阻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贸易的集团;[80]《导弹及其技术控制制度》(MTCR);[81]以及《开放天空条约》(Treaty on Open Skies),该条约允许北约国家和原苏联国家对彼此的领土进行空中侦察。俄罗斯于2000年批准了《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CTBT),而中国尚未批准。

  

   俄罗斯在全球和地区安全治理方面采取了更为积极的姿态,这种态度不仅是因为在冷战时期在与西方进行军控谈判时积累的专业知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俄罗斯认定在其综合国力和军事实力都远逊于苏联时期的情况下,推动这样的治理势在必行。因此,基于规则的国际安全机制将缓解俄罗斯的安全担忧。从这个意义上说,俄罗斯追求两个目标:一是使自己适应现有的国际安全制度;二是保持使冷战体制稳定的战略支柱,特别是《反弹道导弹条约》。

  

   除了参与这些安全机制之外,俄罗斯与北约在后冷战时代还开拓了更多的合作领域,并取得了相当的成果。1994年,俄罗斯加入了北约的和平伙伴计划。2002年5月,北约-俄罗斯理事会在北约罗马峰会期间成立。它设想双方可以在许多共同关心的领域进行合作,合作范围从打击恐怖主义到联合军演、人员培训和阿富汗问题,等等。[82]

  

   莫斯科将俄罗斯纳入全球和地区机制的努力,有时甚至超出西方的预期。2000年,新当选的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寻求让俄罗斯加入北约,但遭到时任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Madeleine Albright)的“拒绝”。西方官员和媒体倾向于将普京的“建议”视为恶作剧,[83]特别是在2000年5月北约第二轮扩大的背景下。但普京对加入北约的兴趣可能比人们通常认为的要认真得多。后来,他也向北约秘书长乔治·罗伯逊(George Robertson)和德国总理格哈德·施罗德(Gerhard Schroeder)提出了俄罗斯加入北约的问题。[84]2001年,普京甚至披露了一份解密的苏联文件,文件显示,1954年,也就是斯大林死后一年、华沙条约成立的前一年,苏联领导人曾要求加入北约。[85]普京还提出与北约和美国共同开发导弹防御系统。他的大胆言行甚至令北约感到意外,因为就在几天以前,俄罗斯安全理事会秘书谢尔盖·伊万诺夫(Sergey Ivanov)还向媒体保证,在导弹防御问题上俄罗斯与美国“不太可能”达成妥协。[86]

  

   普京向北约频频示好,与之相对应的是,在应对中国希望俄罗斯继续叶利钦“亲华”立场的期待时,普京似乎很谨慎,[87]而他的亚洲政策似乎也有别于其前任以中国为中心的战略。[88]比如,叶利钦1994年建议修建安加尔斯克到大庆的石油管道,而在普京时代则提出了从东西伯利亚通往太平洋海岸的管道建设计划,该计划更受日本青睐。直到2011年,一条通往中国的支线管道才建成。[89]

  

   在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政治精英对西方情有独钟,难以割舍[90],然而“好景”不长。普京执政后,美国总统布什2001年6月与普京在斯洛文尼亚举行两国首脑会晤上称,他与普京“心有灵犀”(“I looked the man in the eye. I was able to get a sense of his soul”)。这也许并非言过其实。[91]普京打定主意与西方合作,也许超过西方的预期。“9·11”事件发生两天前,普京甚至打电话给美国总统布什,警告他“一些蓄谋已久的事情即将发生”。[92]“9·11”恐袭后,普京也是第一位致电美国总统的外国国家元首。此后,俄罗斯积极地与美国分享情报,并对驻阿富汗的北约部队提供后勤支援。但令克里姆林宫沮丧的是,布什对普京的回报是退出《反弹道导弹条约》,该条约是维护美俄战略稳定的基石。

  

   从根本上说,维护与西方、特别是与美国的工作关系,符合俄罗斯的利益。这就是为什么普京对奥巴马和特朗普政府的对俄制裁总是后发制人。[93]与此同时,克里姆林宫在叙利亚[94]、伊朗、朝鲜和反恐问题上继续与华盛顿合作,显示了前所未有的克制,这直接惠及了西方“自由国际秩序”框架内的全球治理。[95]

  

   (二)俄罗斯百年孤独?

  

   美国前总统奥巴马在接受《经济学人》杂志采访时称:“俄罗斯如今一事无成。”[96]奥巴马并非是唯一对俄罗斯不屑一顾的人,此类观点在西方政治和知识精英中无处不在。不仅如此,美国的主要政治人物似乎更有兴趣观察普京的眼睛,然后宣称俄罗斯总统没有“灵魂”。[97]

  

   在政策领域,北约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已经进行了四次东扩,这严重削弱了俄罗斯的传统和战略空间。尽管俄罗斯一再警告西方不要这样做,包括俄罗斯当时的自由派总统叶利钦也对北约提出警告,但无济于事,乌克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就不足为怪了。在历史上,乌克兰一直是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的一个重要缓冲区,所有试图进攻俄罗斯的入侵者——从拿破仑治下的法国和纳粹德国——都是通过这个缓冲区入侵俄罗斯,但北约仍然执意东扩,尽管20世纪90年代美国的大多数现实主义者都反对北约扩张。[98]对此,乔治?凯南在1998年曾预言,“俄罗斯将逐渐对这些行动做出非常负面的反应,而这将影响他们的政策”,这是一个悲剧性的错误。无论如何这都是毫无道理的,人们并未受到威胁。[99]凯南的警告基本上没有受到重视,结果“俄罗斯和美国的关系恶化到几十年来最危险的地步”,斯坦福大学的迈克尔·麦克福尔(Michael McFaul)如是说。麦克福尔曾担任美国驻俄罗斯大使(2012-2014年),且一直支持北约东扩。[100]

  

   俄罗斯被西方妖魔化和边缘化,甚至波及到文学和历史层面。对于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斯韦特兰娜·阿列克西耶维奇(Светлана Алексиевич)的1985年的《我是女兵,也是女人》(?У войны не женское лицо?)的不朽之作,西方几乎是集体沉默。此书是作者对二战期间200名前红军女兵的采访纪实,是一部数百万苏联/俄罗斯年轻女性的集体悲剧性叙事。1988年,苏联出版了该书的的英文版。但在诺贝尔奖委员会宣布她获奖之后,世界上没有任何英文出版商再版过这本书,尽管读者强烈要求再版。与此同时,它的中文、西班牙文和韩文译本,在诺贝尔委员会宣布获奖之前或之后不久就开始销售。结果,这本不朽之作成为亚马逊网上书店最为昂贵的书:2016年2月底,只有两本二手书可供出售,每本售价高达2,078美元。[101]直到2018年4月初,当俄罗斯成为西方头号公敌时,兰登书屋(Random House)才再版了英文版。

  

   西方这些排斥和妖魔化俄罗斯的努力,已经产生了完全可以预见的后果,即俄罗斯民族主义、国家主义或欧亚主义的崛起。[102]一些俄罗斯学者已经提出俄罗斯要准备面对“地缘政治的百年孤独”。[103]俄罗斯发展路线的这些调整,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它所经历的自由国际秩序的孪生体——民主化和资本主义市场化——迅猛、浪漫而又惨烈的社会实验。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s)等自由主义经济学家所设计的“休克疗法”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却使俄罗斯遭遇了毁灭性的“休克”。[104]在苏联解体一年之后的1992年,俄经济在几个月内严重恶化,通胀达到了顶点(超过2000%)。[105]西方承诺向俄罗斯提供的经济援助(240亿美元)从未兑现[106],而能够使俄罗斯商品在美国市场上获得实惠的最惠国贸易地位,却要等到苏联解体21年后才能获得。[107]但是那些西方承诺不会发生的事情却偏偏发生了。北约东扩[108]现在的目标是乌克兰。

  

   在乌克兰/克里米亚危机最严重的时候,亨利?基辛格(HenryKissinger)发出警告,同时指出俄罗斯历史悠久的乌克兰情结:

  

   西方必须明白,对俄罗斯来说,乌克兰绝不仅仅是一个外国。俄罗斯历史始于所谓的基辅罗斯。俄国的宗教从那里传播开来。几个世纪以来,乌克兰一直是俄罗斯的一部分,在此之前,它们的历史相互交织。从1709年的波尔塔瓦战役(Battle ofPoltava)开始,很多重要的争取俄罗斯自由的战役都是在乌克兰领土上进行的。黑海舰队作为俄罗斯在地中海地区投射实力的手段,长期租住在克里米亚的塞瓦斯托波尔。就连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AleksandrSolzhenitsyn)和约瑟夫·布罗斯基(JosephBrodsky)等著名的异见人士也坚称,乌克兰是俄罗斯历史乃至俄罗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109]

  

   这并不是基辛格第一次试图在美国外交政策辩论中注入一些历史现实主义内容,在这场辩论中,像他这样的现实主义者很大程度上被边缘化了。在世纪之交,这位德国移民看起来就像史前的遗迹。基辛格哀叹道,冷战后这一代政治精英身处的教育体系“很少强调历史,往往缺乏对外交事务的看法”。因此,他们奉行的是“一种近似于单边主义、有时甚至是恃强凌弱行为的外交政策,以及一种‘要么照单接受要么拉倒不干’的外交方式,在实际操作中这相当于最后通牒。”[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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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俄罗斯研究杂志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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