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滨:中俄与“自由国际秩序”之兴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7 次 更新时间:2019-02-28 20:5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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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等等。[51]相比之下,弗格森的哀叹似乎是最为无害的。几乎所有西方论者都将“自由国际秩序”的衰落归咎于中国,却很少有人愿意并能够解释,如果“自由国际秩序”对其崛起如此有利,为何中国欲摧而毁之?对于中国的崛起,傅高义(Vogel)认为,自1976年以来,中国的转型受到许多因素的影响,其中包括:

  

   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中国社会的规模与多样性,当代世界机制的性质,能够分享技术和管理技能的全球体系的开放性,中国共产党的性质,以及大批富有创造力和辛勤工作的人民的贡献。[52]

  

   尽管如此,中国决定拥抱“自由国际秩序”,但这一转型不会一帆风顺,也不能保证中国能够达到国际标准或期望。事实上,中国的经济改革过程充满了曲折,对于如此庞大的经济和社会进行改革,中国的政治精英们也没有现成的蓝图。直到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经济一直集中管理,基本上不对外部开放。70年代初中美关系改善,确实对西方打开了一扇窗户,但这种开放主要是出于地缘战略目的。此后,中国的经济体制与运行原则经历了痛苦的转型。尽管在农村改革方面取得了一些早期成果,但城市改革很快导致了更高的通货膨胀率、失业、腐败和社会动荡。[53]

  

   为了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中国经过长期的内部讨论和准备,最终决定接受这一充满风险的挑战。因为这实际上意味着中国将采用外部标准、做法与激励措施来重塑国内结构,使其变得更加注重效率(efficiency)而非平等(equality)。然而,加入“自由国际秩序”并非一帆风顺。2001年12月,中国花了将近15年的时间才通过谈判加入世贸组织,这主要是因为美国、欧洲和日本在接受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之前,坚持要求中国进行经济改革。这些先决条件包括关税削减、迅速开放市场和调整产业政策。然而,降低关税意味着中国将不得不削减或改革国有企业,这将带来无法预知的社会和政治后果。几十年后,习近平回顾起中国在决定申请加入世贸组织时所面临的困难时说:

  

   当年,中国对经济全球化也有过疑虑,对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也有过忐忑。但是,我们认为,融入世界经济是历史大方向,中国经济要发展,就要敢于到世界市场的汪洋大海中去游泳,如果永远不敢到大海中去经风雨、见世面,总有一天会在大海中溺水而亡。所以,中国勇敢迈向了世界市场。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呛过水,遇到过漩涡,遇到过风浪,但我们在游泳中学会了游泳。这是正确的战略抉择。[54]

  

   (二)拥抱全球化

  

   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国逐渐融入了包括联合国和其他许多机制在内的世界治理体系。在这一框架内,中国已经从早期的被动参与者转变为更积极的行动者。所谓中国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逐步认识、学习和融入由西方创建并仍由西方主导的国际治理机制的过程。

  

   在新千年里,中国日益重视如何治理现有全球体系中的各种问题。中国的决策层和学术界对全球治理的概念、范围和方法进行了广泛的讨论。2004年至2013年的十年间,中国学者发表了200余篇关于全球治理的文章。各智库在这一问题上投入了大量资源。例如,中国社会科学院启动了一个中长期研究项目:“中国参与全球治理的战略环境与战略选择”。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中国人民大学为20国集团成员国启动了一个智库论坛。[55]在此后几年里,这家由私人出资的中国与全球化智库迅速成为中国最著名的社会智库之一。[56]甚至中共中央编译局也建立了一个全球治理与发展战略研究中心。[57]此外,各政府机构、高等院校和私人基金也在中国各地创建类似的智库,以至于官方媒体《人民日报》在2014年7月下旬宣布,中国现在进入了“智库的春天”。这些研究中心和机构大多侧重于全球治理问题,如经济发展、环境、可持续发展、可再生能源、金融、贸易等,[58]目标是使中国适应、加强和/或改革(如有必要的话)世界秩序,而不是削弱现有的世界秩序。

  

   到2015年末,中国的政治精英已经接受了在现有国际秩序中进行全球治理的理念,尽管这是带有中国特色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概念。[59]人类命运共同体强调联合国的作用(与联盟相对应)、全球伙伴关系(与以西方为中心的等级制度相对应)和经济发展的优先次序(与世界政治的军事化相对应)。因此,它是对2013年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和作为欧亚大陆内外贸易、互联互通和基础设施发展的技术“平台”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亚投行)[60]的更系统、更哲学化和更有人文主义的延展。所以说,“一带一路”绝不是仅仅输出中国的过剩产能,而是一个与世界不同地区以及第三方合作,以促进发展、安全和稳定为目的的多元机制。[61]

  

   截至2017年初,中国企业在一带一路区域国家的投资已超过500亿美元,预计未来五年(2017-2021年)将在全球投资7500亿美元。[62]特朗普就职时,中国公布了一份更加雄心勃勃的经济蓝图,旨在进一步参与世界经济。2018年至2025年,中国承诺进口8万亿美元商品,吸引6000亿美元外资,对外投资7500亿美元。中国游客赴海外旅游将达到7亿人次。2017年1月,习近平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发表演讲时表示,这将为其他国家创造更大的市场、更多的资本、更多的产品和更多的商业机会。[63]在2018年11月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第26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上,习近平重申了中国在亚太和世界范围内发展开放型经济的承诺。与此同时,上海举办了中国乃至世界上第一次进口博览会,来自172个国家的3600家中外企业签订了价值580亿美元的合同。与特朗普政府“美国优先”的议程相反,即便是在中美贸易战最激烈的时候,中国仍继续致力于维护和发展开放的世界贸易体系。在过去10年中,中国经济增长对世界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已经达到20%-30%。[64]

  

   中国为融入现有的自由国际秩序付出了巨大努力,融入世界体系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外向型发展,而是一个根据发展方向、程度以及可能产生的后果进行评估、从而不断进行调整的过程。在“一带一路”倡议提出之初,就有分析人士主张在“一带一路”倡议的执行过程中采取更加谨慎的做法。也有人提出要充分了解相关国家参与“一带一路”建设的条件、意愿和能力。鼓励“一带一路”以外国家和企业的参与。除了经济因素外,在“一带一路”倡议的执行过程中,也不应忽视安全、外交、文化和公平等因素,以便缓解中国与周边国家的紧张和矛盾,等等。[65]同时也应避免中国对外战略实施过程中的“战略透支”。[66]

  

   (三)美国的回应:从TPP到战略竞争对手

  

   对于中国经济在全球范围内显著增长,美国政府的最初反应是在WTO之外,在没有中国参与的情况下,创建一个单独的、排他性的贸易体系(跨太平洋伙伴关系,TPP),这比中国提出“一带一路”倡议早五年。[67]2013年5月,当中国最终表达了加入TPP谈判的兴趣时,西方一些“内部人士”对此表示怀疑,并对中国“破坏TPP的不良意图”表示担忧。正如詹姆斯·帕克(James Parker)在The Diplomat杂志上所言,“TPP最重要的一个方面很可能是它扮演的分割者的角色,谁可能被排除在外,或许和谁最终可能站在内部一样重要。”[68]目前尚不清楚中国加入TPP的“试探”被拒绝与4个月后启动大规模“一带一路”倡议有何关系。有理由认为,中国寻求加入TPP的努力失败,使其决心在一个不那么友好的世界找到自己的空间。

  

   TPP的真正目标不是经济,而是政治或地缘政治。与华盛顿对于多边贸易体系所采取的做法不同,北京推动创建的亚投行和“一带一路”倡议在概念上、结构上和运作上都具有包容性,并对包括美国及其盟友在内的任何人开放。习近平早在2014年就宣布,“欢迎大家搭乘中国发展的列车,搭快车也好,搭便车也好,我们都欢迎。”[69]尽管中国对现有国际秩序也提出了一些改革要求,但中国的首要目标是维持、甚至扩大和深化该秩序的机制。

  

   在特朗普总统任期的第一年结束时,中国已经被界定为美国的主要竞争对手,正如在美国一系列的国家安全文件中所描述的那样。2018年,特朗普的国家安全团队进一步将中国描述为美国所面临的最广泛、最具挑战性、最重大的威胁”(联邦调查局局长克里斯托弗·雷)。在美国中央情报局(CIA)东亚任务中心(East Asia Mission Center)副助理主任迈克尔·科林斯(Michael Collins)看来,中国是“一个利用所有合法和非法的手段,公共和私人的机构,经济和军事的力量,在不诉诸冲突的情况下,来削弱竞争对手优势地位的国家”。[70]除了与中国迅速展开贸易战之外,美国还决定启动台湾按钮。最终,副总统彭斯于2018年10月4日在哈德逊研究所(Hudson’s Institute)发表了一篇针对中国的措辞异常严厉的演讲。外界普遍认为,这实际上是美中之间2.0版冷战的宣言。[71]

  

   然而无论从短期还是长期视角来看,特朗普的国家安全团队对中国的外交政策都有着深刻的误读误解。2018年6月,兰德公司对中国如何看待自由国际秩序的态度进行的一项研究得出的结论是,20世纪70年代以来,中国对战后秩序的政策“更加支持”,因为中国“加入了数以百计的重要机制,逐步增强了对各种多边活动和规范的直接与间接支持,并承诺提高中国在全球治理活动中的作用。”报告指出,尽管预计中国将会要求在国际体系中获得更大的影响力,以此作为其支持国际体系的条件,但这些要求不太可能挑战国际体系的根本性质。报告还警告说,“一个能够将强大的中国容纳在其中,且仍能保持稳定和有效性的国际体系,将比一个疏远中国、但充斥着冲突的国际体系更有利于美国的利益。”[72]

  

   伴随着奥巴马的“再平衡”战略的提出,中国与周边国家在钓鱼岛争端和南海等议题上形成了一系列战略互动。从2016年以来,中国逐渐和/或显著地缓和了对日本、韩国、菲律宾、越南、印度等国的政策。与此同时,北京方面对特朗普政府表现出了相当大的战略耐心,包括继续推动在朝鲜无核化方面的合作。[73]尽管华盛顿不断高调发表惩罚中国的言论,但中国驻美大使崔天凯继续坚持认为,两个大国“仍在同一条船上”。[74]

  

   从历史视角来看,中国的崛起确实结束了西方对中国的统治,但它不是、也不应该是西方自身的终结。大多数(如果不是全部)中国人都希望看到一个拥有不同文化、文明和政治经济体制的世界。一个千篇一律的世界会很无聊,就像地质学和生物学意义上的世界。“现在谈中国将取代美国来领导世界是不可思议的”,中国著名政治学者陈定定指出。“中国从来没有想过主宰世界,未来世界的领导权将是多元的……重要的是,未来的全球治理是为了各国的集体利益,应该是包容的”。“中国的作用无法回避,但也不应被夸大”,陈定定补充说。[75]

  

在文明与哲学层面,中国认为一个真正自由且可持续的世界秩序是面向包括西方/美国在内的所有人的,它应该是一个多样化的,多元的,各国拥有共同命运的秩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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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俄罗斯研究杂志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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