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华南:心与目之辩

——王阳明思想的一个主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1 次 更新时间:2019-02-24 22:5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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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华南  

   内容提要:王阳明尊心贱目,反对放纵目光向外逐物。主张真正的视乃心视而不应当单单以目视,心视发窍于目才有目视。目被心所主导、统摄,心感应天地万物,目亦以“感应”方式与天地万物交接。物我一体而无内外,理乃不可见者,道必体而后见。透过王阳明对心、目关系的思考,我们既可以更好地把握其思维方式,也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其心学之内涵。王阳明自觉以心抑制目,一方面可以看做是对先秦以来自觉压制视觉思想的呼应,使中国思想彻底远离视觉思想;另一方面,也深化了汉代以来确立的味觉思想,并影响着明代后期的文化思潮,尤其深刻地影响着与视觉关系颇为密切的绘画理论之“心画”走向。

   关 键 词:王阳明  心  目  Wang Yangming  the Heart(心)  the Eye(目)

  

   从比较哲学看,不同的文化对“目”与“心(思想)”的理解各异。或以心(思想)随目,或以目随心(思想)。以心(思想)随目,即将视觉理解、规定为心(思想)活动之基本样式。比如,以视觉对象——形、色——规定为对象的本质,并将此作为心(思想)追求的对象;以视觉活动的基本特征(如主体与客体拉开距离)作为心(思想)活动的基本要求(距离性、客观性),等等。以目随心(思想),即自觉化解目活动的基本特征,比如化解其向外追逐物、与物自觉保持距离、追寻对象的客观属性,等等。以心(思想)随目与以目随心(思想)对应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思想方式。

   作为心学的代表人物,王阳明在其著述中大量涉及对“心”“目”关系的论述。在这些论述中,有些直接表达“心”“目”关系,有些将“目”与其他感官放在一起而和“心”对立。显然,批判“贵目贱心”而自觉走上“贵心贱目”之路向,此乃阳明心学的一个基本趋向。因此,从“目”与“心(思想)”关系入手,对于理解王阳明的思想,对于理解中国思想传统,都具有重要的意义。

  

   一、心目贵贱

  

   先秦儒者通过区分“见而知之”与“闻而知之”,抑制“见而知之”而挺立“闻而知之”;汉儒通过“耳舌之辩”而以味觉(即作为“心之窍”的“舌”)进一步抑制视觉,统摄听觉①。宋儒区分“德性之知”与“见闻之知”,抑制、超越“见闻之知”,将视觉、听觉同时超越,而归向以“心”(心本身而非心之窍)之“所体”为基本内涵的“德性之知”②。王阳明所展开“心目之辩”,较之横渠,更自觉地高扬“心”而抑制“目”,无疑是儒家这一传统的自觉继承与推进。

   《传习录》载:有一学者病目,戚戚甚忧。先生曰:“尔乃贵目贱心。”③这里的“目”指作为躯体一部分的器官,并没有直接涉及“目”的活动,如如何看,及所看者何等。但“贵目”所包含的对躯体的看重其实与向外逐物的价值取向相一致,它与“贵心”形成了对立的价值取向。“贵目”,还是“贵心”,这是王阳明思想的一个重要论题。

   就《传习录》整个文本看,与“心”相对的“目”当然不仅仅指器官本身,同时也指视觉活动,以及基于视觉活动而衍生的一种思想方式。具体说就是,视觉的展开以物我距离的拉开为前提,基于视觉活动而展开的思想活动亦以自觉保持物我之间的距离为特征。王阳明反对的不是张目去看世界这种纯粹官能活动,而是反对以视觉为基础、以物我自觉拉开距离的思想活动。事实上,在其思想发展历程中,这种以物我二分为基本特征,在外物上求理的思想方式一度为王阳明所欣赏,并付诸实践。阳明自述:“众人只说‘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说去用!我著实曾用来。初年与钱友同论做圣贤,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钱子早夜去穷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于三日,便致劳神成疾。当初说他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穷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劳思致疾。遂相与叹圣贤是做不得的,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④值得注意的是,王阳明欲践履朱子的“格物”观念,但在实践中却理解为“格看”。

   将“格物”理解为“格看”,这显然误解了朱子。朱熹以敬格物,求“内外之理合”。朱熹确实拒绝将外物销融入内,试图保留住外物的独立性,以此保留住通达万物的路径。不过,格物之实质与玩味、理会一样,它不是以客观的态度对待外物,也不是追求关于对象的客观知识,其目标是使物成为自家物事。因此,朱熹原则上拒绝拉开距离去做纯粹的看。当然,朱子没有提供一套“看”的指南也并没有提供一套“格物”指南。其以“格物”为先而展开的为学与成德工夫被误解并不让人奇怪。

   阳明坐亭中,始终保持与竹子的距离,竹子是竹子,阳明是阳明,惟以眼光联结彼此。如我们所知,阳明之前的中国思想中视觉曾经一度凸显,但随即为听觉所抑制,并最终与听觉一道为味觉所统摄⑤。因此,阳明之前的中国思想中没有形成积极的“看⑥”的精神传统,并无“纯粹的看”之追求,亦无以“看”为主导的经验规训与思想规训。此时阳明之所求,为“理”,其中既包含“所以然”,也包含所当然。前者乃狭义的“真”的基本内容,后者乃狭义的“善”的基本内容。阳明撇开自家之身心,单单去“看”,既求不得真,也求不得善。阳明坐亭中七日格竹而不格心,终至于劳神成疾。

   阳明践履“格物”说失败,经历“龙场悟道”而终于明白自己“格看”问题之所在。他说:“及在夷中三年,颇见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⑦以为物在心“外”,撇开自身单单求物,逐物随物,不知归止,非罔即怠。外物格不得,只能格自家身心。

   阳明顿悟后,其格物不再只以眼光去看物之究竟,而将重心放到了“在身心上做”。认识自家身心不能拉开距离去看,了解自家身心之善恶更不能如此。“格物”不是与自家生命无关的认知活动,而被理解为“诚意”的工夫。“意”之“诚”是“格物”必要的精神准备。以“诚意”去格物,物在“诚意”中展开。此物非身心之外、客观独立自存自在者,而是与“诚意”相关涉者。如此,王阳明言物不再就物论物,而是就心论物,所谓“心外无物”是也。王阳明岩中花树之典故即是“心外无物”最好的诠释。“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⑧王阳明这里特别用“看”来解释“心外无物”道理。“未看”是物我未遇之状态。此时花与人保持距离,花离开人,人离开花,花是花,人是人。如此,花“寂”,汝心亦“寂”。“寂”的意思是具体意义未曾显现。具体说即是,花无所谓真、不真,无所谓善、不善,无所谓美、不美。汝心中也不会有真、不真,善、不善,美、不美呈现。王阳明所说“看花”之“看”显然非拉开距离地向外“看”,而是身心上做了工夫(诚意等)之后、花与人彼此交融、相互关涉地“看”。至于“看”到底如何展开,我们在王阳明的另一处说法中可寻出端倪。他说:“人之本体常常是寂然不动的,常常是感而遂通的。”⑨“寂然不动”对应“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感而遂通”对应“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此时的“所看”不在心外,“看”不是拉开距离、客观地“看”。花(物)不在心“外”,也不仅仅在心“内”。花不离人,人不离花,二者通过“看”而“感”,原未曾显现者便在彼此相感中显现出来。“看”只是表达花与人之间相遇而相互感应,“明白”则表达花与人之间相遇而彼此通达。由“看”而“感”则心花齐放,心与花之真、善、美等具体意义遂呈现出来(明白)。

  

   二、心之视,发窍于目

  

   “看”是(一种)“感。”人与物的本然关系,不是耳、目、口等感官与声、色、味之间的关系,而是人之灵明与天地万物之灵明之间的感应关系。二者之间的感应通过心发窍于耳、目、口等感官而实现。“目原是明,耳原是聪,心思原是睿知。”⑩“人心本自悦理义,如目本悦色,耳本悦声,惟为人欲所蔽所累,始有不悦。”(11)“原”“本”是王阳明所理解的理想状况。“目本悦色”建立在“目原是明”基础之上,即人有能力看清楚事事物物之形色相貌,有沟通、联结物我的桥梁。“悦”表达的是“目”与“色”之间谐和的关系。当然,“目”与“色”之间的谐和不是通过“看”来实现,而是二者之间相互感应造就。二者之间之所以能够保持相互感应关系,乃在于“目”由“心”统摄。相反,“心”随“目”转,即放纵“目”之欲而逐物,人欲蔽心累目,则目不悦色,耳不悦声,心不悦理义。由“悦”至“不悦”,物我和谐关系不再。“不悦”表明心物一体关系终结,代之而起的是,物我分,心理二。

   不放任耳目,不追随耳目而逐物,就是要将“心”作为耳目的主宰,所谓“心统五官”也。阳明以君臣分职为例来说明这个关系,他说:“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职,天下乃治。心统五官,亦要如此。今眼要视时,心便逐在色上;耳要听时,心便逐在声上。”(12)人君所谓“端拱清穆”是指“心体”独立而不为五官活动所移易。保持住心体之独立性,也就护持住了心的尊严与主宰性。相反,五官诱导心,心逐声色,即不成其为心体。王阳明据此反对“多闻多见”,他说:“至于多闻多见,乃孔子因子张之务外好高,徒欲以多闻多见为学,而不能求诸其心,以阙疑殆,此其言行所以不免于尤悔,而所谓见闻者,适以资其务外好高而已。盖所以救子张多闻多见之病,而非以是教之为学也。……德性之良知,非由于闻见耳。……专求诸见闻之末,而已落在第二义矣。”(13)阳明继承了横渠“德性之知”与“见闻之知”的二分法,以及德性之知超越见闻之知的思想。并且将德性之知理解为良知,更自觉地以“心”超越“见闻”。“良知”与“闻见”,前者为“本”,后者为“末”。“闻见”指向外在的对象,多闻多见,心即外驰,务外好高则心逐物、溺于物,故阳明斥之为“第二义”。从闻见方向转向良知,即从务外转向德性之良知,这才是孔门正道(14)。王阳明多次申说此义,如:“良知不由见闻而有,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滞于见闻,而亦不离于见闻。……良知之外,别无知矣。故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是圣人教人第一义。今云专求之见闻之末,则是失却头脑,而已落在第二义矣。”(15)致良知与求之于见闻乃不同的精神路向。阳明称良知为“主意头脑”,唯一的知,这并不意味着,见闻与“知”绝缘。王阳明主张,致良知而可使其发用于见闻,见闻可视为致良知之功。由此二者可谓一事。不过,良知不由见闻而有,由见闻寻良知便入歧途。更危险的是,求见闻之知而撇开良知。因此,阳明首先反对“专求之见闻之末”,其次反对“致其良知而求之见闻”。前者“失却头脑”,后者以“致良知”与“求之见闻”为“二”。先致良知,确立起良知主脑地位,由良知视听而发窍于耳目,由此而有见闻,这是阳明对良知与见闻关系的基本定位。“心统五官”之“统”义为“统摄”。具体说就是,心乃视听言动展开的根据,即所谓“心是能视听言动的”。心能视听言动,无心则视听言动皆不能。不过,离开耳、目、口、鼻四肢,视听言动亦不可能。“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视听言动?心欲视听言动,无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无心则无身,无身则无心。”(16)我们通常认为,视听言动乃耳、目、口、鼻四肢之活动。王阳明却让我们看到了视听言动的复杂性。将视听言动理解为耳、目、口、鼻活动,是将其限定为生理性活动。心的活动乃精神性活动,将其视为耳、目、口、鼻活动与心的活动之结合,则将视听言动理解与规定为生理性、心理性、精神性相统一的活动,这种见识无疑相当高明。

心如何能视?在阳明看来,人与万物原本一体。具体说,人的良知构成了一体之“体”,即良知构成了一体之“理”。而在实际构成上,人与天地万物同为“气”,故彼此相通。万物以良知与气而为一体,此体非混沌,而是象人一样富有生机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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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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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孔子研究》200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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