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全喜:虚拟世界的法律化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5 次 更新时间:2019-02-22 20:0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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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全喜 (进入专栏)  
鉴于代码、算法等已经成为虚拟世界以及智能人的法律化手段,人类为了规制虚拟世界,其法律化势必要重新塑造法律以及赋权技艺,于是,一场关于法律认知上的革命正在蓬勃兴起。也就是说,人类要从认知能力以及方式上重新赋予法律一种新的功能,一切法律都是来自人类的认知结构,而不是来自政府立法,后者只是表面现象,真正的法律来自人类对于行为方式的认知模式。

  

   这确实是在进行一场卓绝的斗争。一方面,人类要调整传统法律的运行机制,从立法、行政到司法,在认知层面重新树立一套与时俱进的法律观,赋予代码、算法、数据、信息等在法律中的核心重要地位,进而适应虚拟世界对于既往法律机制的挑战;另一方面,人类又不愿也不能放弃人本主义的价值观,试图通过调整法律认知依然确立人类在法律上对于虚拟世界的规制诉求。从网络信息法、知识产权法以及人工智能法,到宪法行政法,几乎人类传统法律的所有内容,都在升级换代中被重新纳入虚拟世界的结构之中,其功能仍然是实现人类对这个世界的法律规制。例如,在无人汽车驾驶的开发领域,在区块链技术下的比特币金融拓展领域,在人机互动的智能游戏中所激发的深度学习领域,在大数据互联网主导下的新型医疗诊断和治疗领域,在迭代信息传递所拓展的知识产权领域,在虚拟空间中的智能人穿越时空隧道的虚拟活动领域。这诸多领域的一系列法律化进程,确实都在展示着某种矛盾的态势,即人类试图既要适应虚拟世界,又要规制虚拟世界。

  

   上述的法律化进程,尽管区分了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并且调整了现实的法律机制以适应虚拟世界的新挑战,然而,所有这一切都还不是真正的基于虚拟世界自身运行机制的法律化问题,依然还是人类主导法律的人际世界,只不过这个世界扩展到人造的虚拟世界或虚拟时空之中。虚拟世界的法律化问题,其实有两个层次,一个就是上述的人类主导的虚拟世界的法律规制问题,它们属于人类法律从现实世界(牛顿时空)到虚拟世界的延伸,虽然这个延伸也需要一场法律的大变革或革命,但人类中心主义并没有彻底破除;另外一个则是虚拟世界自身的法律化问题,因为虚拟世界虽然是人造的,属于人造物,但其本性并不完全被动,即作为工具为人所使用。虚拟世界具有自己的独立自主的本

  

   性,自创生自己的法律以及规则,它们有自己的代码或算法,正在形成另外一套与人的法律完全不同的规则体系,并且反过来影响甚至规制人的行为,制约和废除人的法律。究竟这个虚拟世界中的虚拟主体具有何种本性,其自创生的法律是什么,功能、结构以及目的是什么,与既有的法律是怎样的关系,等等,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但它们确实已经来临了。

  

四、法律虚拟:走向虚拟世界的法律思维


   有学者提出,数字化虚拟世界的出现,是人类的第三次文明浪潮。它已经带来了法律思维方式的变革,即“法律虚拟”(legal virtuality)的出现。对于一个新事物,究竟采取怎样的认知方式,这是理解新事物的第一步,从这个视角来看,如何理解虚拟世界及其运行规则,我较为赞赏休谟的“温和的怀疑主义”。所谓温和的怀疑主义,不是虚无主义,也不是单纯的不可知主义,而是一种有限的理性主义,即承认人类认知的有限性,但又不放弃认知,而是对于认知能力之外的事物采取积极的存疑态度。

  

   如此的人类法律观,无疑是一种健康的法律观,它与主流的严格教义学的法律观不同,也与自然法学不同。与前者的不同在于人类构建的法律其实并非神圣不可侵犯,而是某种约束条件下的法律,那种只能处理某些前提下的人类行为规范,称之为教义学未免太自不量力了。没有《圣经》文本,何来教义学,人类法律不过是慢慢生长出来的一些行为规范,随着人类社会的扩展,这些法律也随之扩展。故此,休谟总结了三个基本的人类法律规则,视为法律的元规则———私人财产不可侵犯,自由交易,承诺的履行。当然,依照这种经验主义的方法论,休谟也不会把这些法律规则看得过于神圣,他反对自然权利说,认为即便这三个基本的法律规则也不过是相对的,是人类在历史进程中逐渐生成出来的,受制于人类生存的各种约束条件,是人类自身与各种约束条件的博弈之结果,包括人自身的理性与情感的博弈之结果。当然,随着条件的改变,这些法律也会随之改变,由此他也反对自然法学那种把自然权利视为理性立法的规范立场,法律不是国家理性立法的结果,而是人类经验的自我生成,且随着情况的变化而变化。

  

   如果我们以休谟的法学方法来审视当今的虚拟世界之法律化问题,则有助于我们理解那种基于智能机器人主体的法律观,即不能以人的尺度和眼界来看待这些事物,而是要尽可能以他者的视角来看待他们,即承认他们是一个能够自创生行为规则的主体,是独立自适的主体。他们有着自己的自生系统,有着不同于人类的理性感知能力,这些能力甚至可能高于人的相关能力,比人更为卓越。因此,对于由这些高超的人造物所形成的虚拟世界,不要过多地试图规制他们、管控他们,使他们为人所用,而是要静观其变,尽可能调适自己,理解和沟通他们,与他们配合,甚至学会以他们为中心而规范人类的生活世界。

  

   为什么不再以人为中心呢?因为情况变了,人自以为是宇宙万事万物的中心这不过是近几百年来的事情,古典时代不是,未来也不是。人类世界的约束条件非常之多,人类制定法律时并没有考虑到或不愿深思之,其实人类的法律在很多方面也是为了适用这些约束条件,人类外部和内部的约束性前提很多,现实世界的法律化说到底都是制约人的行为不至于严重地冒犯这些约束,导致人类自我的受损受害。在新的虚拟世界,代码或算法成为各种行为者的规则,尤其是智能机器人的理性或计算能力,很可能已经超越于人,而且智能机器人还在逐渐获得感知和情感的能力,如果这些智能机器人在情感上和理智上都不逊色于人,甚至超越人,那么它们就很可能自我创生一些可供自己支配的代码和算法,由此形成自己的法律规则体系。例如,智能机器人的学习就不再仅仅遵循人类设计的一套代码规则,它们具有自我提升的深度学习能力,并不依照人类的指令办事。而且更为可怕的是,目前这一轮人工智能浪潮发展出了深度学习算法,机器人还开始在学习中具有感知与情感的功能,如果一旦它们具有了与人一样甚至超越人的理智与情感,他们还有必要听从人的指令吗?智能机器人或虚拟世界中的主体,他们可以自主地按照自己的计算和情志自由自在地运行,构建自己的架构和代码程序以及算法,并形成自己的法律规则和系统。他们不但不再受制于人类法律的规制,甚至反过来反制人,使人服务于他们以及虚拟世界的需要。这一切都并非匪夷所思。

  

   由于人的社会生活已经受到人工智能和互联网络的深刻影响,传统法理学所预设的人性基础,被置换为一种生物信息意义上的蛋白质之代码组合形态,关于人的法律其实也大可不必纠缠于自然法与实证法的对峙,它们从本质上说都不过是主体行为的一种代码或算法之程序编码。代码就是法律,这不仅适用于虚拟世界,也适用于现实世界,适用于人类社会。传统的法律权利以及赋权功能和抽象拟制技艺等,都逐渐失去了意义和效能。诸如时下针对虚拟网络所提出的问题:机器人是否具有人格,是否拥有权利,以及法律如何规制虚拟世界,如何制约人工智能等,这些问题看似新颖独特,其实也是十分陈旧的,因为它们都还是基于人类中心主义的法学范式来提问的。对于这些问题,现今任何单一的回答都是无效的,只能改变一种提问或思考方式,即你说的法律是何种法律,是传统的人格赋权的法律还是作为代码编程的法律,你说的权利是人类中心主义的权利还是虚拟主体的自我赋权,如果新型智能机器人完全可以自主编织自己的代码,实施自己的算法,人类权利谱系中的诸多权利对它们就未必是可以接受的。

  

   总的来说,在非牛顿时空的虚拟世界中,人类不再是唯一主体,智能机器人甚或可以自主运行,超越时空隧道,往返于数个时空结构之中,从而自主生成不为人的力量所管控的法律规则。关于虚拟世界的自由乌托邦,曾经一度是早期黑客们的激进主义想象,他们以为虚拟世界是真正自由的无人无法之地,是可以最大化地实现自由天性的王国,那里拒斥任何形式的法律乃至道德的规制和约束,虚拟的网络时空为自由的任意驰骋、科技的高度发展、思想观念的无限扩展,提供最为适宜的天地,为此要破除一切的哪怕是美好的公正的约束和规制。确实,虚拟网络的新世界是为上述的绝对自由提供了最好的平台,人类确实没有足够的能力制约虚拟世界的发展,非但如此,大数据和信息网络技术又为这派主张提供了强大的技术引擎,人类从来没有享受过如此自由的乌托邦。不过,好景不长,伴随着高新科技的升级换代,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智能机器人不但在智能和感知等方面匹配甚至超越人,甚至还可以穿越时空隧道,构建新的迭代的多维虚拟世界——所谓的三体或多体世界出现了,人造人还产生了新的人造人,虚拟世界催生了新的虚拟世界。

  

   数据和算法不再只发挥工具的作用,它们塑造了虚拟世界,会改变人们的生活习惯和行为方式,目前仅有隐私问题是法律界关注的焦点,但隐私问题仅是冰山一角,深层的问题是数据滥用和数据侵权的问题,是人的自由的问题。针对虚拟世界的个人选择问题,有学者提出了“楚门效应”的现象。楚门效应的实质是,消费者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其自主权遭到侵犯。一切都在大数据操纵者的掌控之中,根本不存在消费者的自主选择。消费者自以为是的自主决定其实是被操纵的决定,而消费者对此全然不知。这样一来,问题就严峻了:所谓的自由乌托邦究竟是谁的乌托邦,谁的自由?是人的吗?是也不是。是人造人的吗?是也不是。虚拟世界的法律还存在吗?如果说法律就是代码或算法,那么,究竟是谁的代码,谁的算法?既然是人造物,可以说是人设定的一套结构程序,一套代码语言,一套算法公式。问题在于这套代码以及算法和编程等,它们并非绝对主导性的,而是处于变异或裂变之中,智能机器人在大数据时代的虚拟网络世界具备了自主性的学习与信息编织能力,完全可以颠覆源代码,构建新的代码、程序和算法,创建新的法律规则,构建新的秩序。于是,在虚拟世界的多重复合迭代的时空中,就出现了智能机器人与人类初始源代码的博弈,出现了编程的自创生与固有编码的博弈,出现了一系列远比神话小说还神奇的故事。

  

   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虽然为机器人设置了一套代码,但未来的智能人未必遵守这套人为的法则。现实的人类是相当不堪的,其实早在基督教和佛教典籍中,关于人类毁灭的隐喻就多次出现。人何德何能可以享有宇宙的中心地位,自私、贪婪、胆怯,尤其是邪恶、败坏等等,这些人类的低劣品性必然导致其覆灭,于是才有了大洪水以及诺亚方舟的传说。总的来说,人的世界并不是唯一的世界,在宇宙中不过仅仅存在了几万年,有史以来的人类历史也才不过几千年,而其他的世界很可能有若干个,存在着无限辽远的时空,它们的信息都有可能被真实地纳入智能人与虚拟网络所构成的新世界的运行之中。如果说代码是虚拟世界的法律,这种源代码与自创生的代码,才是现实与虚拟两个世界的法律化问题的要点,才是未来可能引发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人类前景乃至宇宙前景的症结所在。

  

在虚拟世界的法律规制问题上,自由激进主义就面临一个困境,即最大化自由很可能导致一个自我颠覆的主体,智能人成为网络世界的主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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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现代法学》201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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