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彦弘:也谈《水浒传》中王婆与西门庆的对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43 次 更新时间:2019-02-05 13:4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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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彦弘 (进入专栏)  

  

   《水浒传》第二十四回“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有一段王婆与西门庆的对话。

  

   (西门庆)问道:“干娘,间壁卖甚么?”王婆道:“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蘯(没有艹字头)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这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1]

  

   一九七九年钱钟书随中国社会科学院代表团访美,曾至柏克莱加州大学东方语文学系座谈。张洪年教授举王婆的话向钱质疑,钱作答:“这是一句玩笑话,也就是西洋修辞学上的所谓oxymoron(安排两种词意截然相反的词语放在一起,藉以造成突兀而相辅相成的怔忡效果),像是古董nonel antiques便是。像河漏子(一种点心小食)既经蒸过,就不必再拖;大辣酥(另一种点心小食)也不可能同时具有热荡温和两种特质。据此可以断定是王婆的一句风言风语,用来挑逗西门庆,同时也间接刻画出潘金莲在《水浒》中正反两种突兀的双重性性格。” 这是亲历其事的水晶所作的记录。[2]

  

  

   朱居易曾对“合酪”、“合落”、“饸饹”作过解释,认为是馄饨类的食品[3] 。李行健等则认为合酪即王祯《农书》和今河北方言中的河漏[4] 。其实,早在五六十年代,陆澹安即引王祯《农书》解释了《水浒传》中的“河漏子”,只是仍用《农书》之称,作汤饼[5] 。八十年代,顾学颉、王学奇和方龄贵对河漏子的作法作了详细的描述[6] 。至此,这种用器具压出的面条得到了确解。十年后,王至堂、王冠英又从科技术史的角度作了疏解[7] ;于名物解释并无贡献,而所探之源,因我不懂科技,殊不解其价值所在。

  

   大辣酥,上举陆澹安书已作了准确解释,“蒙古人称酒为‘大辣酥’”[8] 。方龄贵则以“打剌苏”为条目,对十数种异译作了勾稽,指出“都是dararu,darasun的对音,蒙古语义训为酒,黄酒”[9] 。

  

   可以说,这两个词所表示的名物,是没有疑问了。问题就在于对这句话的理解。也就是说,为什么西门庆认为王婆所说的武大“卖拖蒸河漏子,热蘯(没有艹字头)温和大辣酥”是“风”话呢?对钱钟书先生的上述解读,何龄修先生不以为然,特撰文重加释读,认为河漏子“不上笼屉”,拖蒸“不是规范作法,饸饹会变形或起疙瘩”,故用以影射“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热烫温和大辣酥是用以形容潘金莲的“性和性感,是武大郎家的货物只要有钱,是可以买到手的”[10] 。蔡美彪先生又不同意何龄修先生的解读,亦撰文与之商榷[11] 。

  

   蔡先生是从吃法着眼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的。关于河漏的吃法,蔡先生说:“无论哪种吃法都必须要先煮熟。煮是常用的烹饪方法。因为粗硬的饸饹不经煮熟是嚼不动的,如把拖煮变成拖蒸就难以下咽了。所以,所谓‘拖蒸河漏子’,意思就是嚼不动的硬饸饹。”[12] 按,用器具压出的饸饹,不经蒸煮,是生面条,不存在嚼不动的问题,此其一;其二,饸饹由生面条变成熟面条,常用的方法,就是煮和蒸两种(凉拌,也需蒸或煮熟方可)。蒸、煮这两种作法(大多是直接下锅来煮熟),直至今天在我们家乡晋东南长治一带仍在使用。所谓“拖蒸”就是蒸,既不存在何先生所说的“不上笼屉”、“不是规范作法”,“会变形或起疙瘩”,也不存在蒸熟就难以下咽的问题。这可见何、蔡两先生对华北农村的日常饮食生活不甚熟悉。

  

   关于大辣酥,蔡先生强调这是酒的泛称,而不是特指黄酒。这无疑是正确的。但从以上陆澹安、特别是方龄贵的解释来看,蔡先生的强调并没有特别的针对些——他们都说这是蒙古语的酒,自然包含了黄酒,并未说这是黄酒的专名。当然,蔡先生认为王婆口中的大辣酥(黄酒),用“热烫”而没有用“烫热”,是热得烫了,到了“端不起、喝不下、接触不得”的程度,是烫嘴的酒[13] 。

  

   综合对拖蒸河漏子、热烫温和大辣酥的理解,蔡先生认为是表示嚼不动的饸饹、烫嘴的酒,比喻吃不消、碰不得,是王婆对西门庆的挑逗和捉弄。但是,没有所谓嚼不动的饸饹,已如上述;所谓热烫就是热得烫了,我也很怀疑。我看,热烫就是烫热,就是指将酒加热而已;其后的“温和”一词,正是指酒加热到了温和的程度。况且,说这话时,西门庆已经知道潘金莲是在县前卖炊饼的武大郎之妻,而武大郎在他眼中不过是“三寸丁谷树皮”,在他和王婆眼中武大与潘金莲是极不般配(详下),怎会认为潘金莲是嚼不动、触不得的呢?!至于何先生所解读的,用温热的酒喻指潘金莲性感、有钱即可买到云,我觉得比喻物与用以比喻的东西之间,缺乏“桥梁”。

  

   过去的解读,在我看来,都未免求之过深了。之所以会“过度解读”,大概与没有比对《金瓶梅词话》中的相应描写有关——这两句话之间,王婆还列举了另外两种食物。《金瓶梅词话》(古佚小说刊行会影印明万历本)第二回“西门庆帘下遇金莲  王婆子贪贿说风情”:

  

   西门庆也笑了一会,便问:“干娘,间壁卖的是甚么?”王婆道:“他家卖的拖蒸河满(漏)子,干巴子肉翻包着菜肉匾食饺,窝窝蛤蜊面,热烫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是风。他家自有亲老公。”

  

   匾食,也作扁食,即饺子,见上引陆澹安书[14] 、方龄贵《读曲札记》“匾食”条[15] ,但未均未引及此条。匾食饺,就是饺子。“干巴子肉翻包着菜”,是形容饺子馅中的肉很多。蛤蜊,作为食品已见于《西湖老人繁胜录》[16] 、《梦粱录》卷一六“酒肆”和“豢铺”条[17] 。另有所谓假蛤蜊[18] ,有鲜蛤、假□蛤蜊肉[19] 。《事林广记》有假蛤蜊、红蛤蜊酱的作法[20] 。

  

   “窝窝蛤蜊面”,大概是面里放上蛤蜊;窝窝,大概是形容蛤蜊的形状。关于蛤蜊面,或许《雅尚斋尊生八笺》卷一一“果食粉面类”中的“燥子蛤蜊”的作法可作参考:

  

   用猪肉肥精相半,切作小骰子块,和些酒煮,半熟入酱。次下花椒、砂仁、葱白、盐、醋,和匀,再下绿豆粉或面,水调下锅内作腻一滚,盛起。以蛤蜊先用水煮去壳,排在汤鼓子内,以燥子肉洗供。新韭、胡葱、菜心、猪腰子、笋、茭白同法。[21]

  

   这大概是很讲究的一种作法。《梦粱录》卷一六“酒肆”:“更有酒店兼卖血脏、豆腐羹、□螺蛳、煎豆腐、蛤蜊肉之属,乃小辈去处。”[22] 吃蛤蜊肉是小辈去处;简单地以蛤蜊入面,不会太过讲究吧。

  

   匾食饺、蛤蜊面,既不能表现西洋修辞学上的所谓oxymoron,也不是影射武大郎和表现潘金莲的性感,还不能用以说明吃不消、碰不得。一连四句话,不大可能前后两句有喻意,而中间两句无深意。

  

   至于秦休荣整理《金瓶梅》(中华书局,1998年),把“拖蒸河漏子”排作“拖煎阿满子”;虽然此本与词话本系统不同,但这样的整理实在说不上高明。王汝梅整理本(齐鲁书社,1991年),就是作“拖煎河漏子”。倒是“崇评”对王婆罗列的这些食物,评云“绝好买卖”,多少点出了以武大郎的家底,实在是无力做得这样的买卖的。

  

  

   把王婆与西门庆的对话,放到这一回对整件事的描述中,或许就能明白它的意义。

  

   整件事的起因,是西门庆被潘金莲失手用叉杆打到头巾。西门庆正要发怒,“回过脸来看时,是个生得妖娆的妇人,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到爪哇国去了,变作笑吟吟的脸儿。这妇人情知不是,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西门庆则“一头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这被隔壁“正在茶局子里水帘底下”的王婆瞧见,笑道:“兀谁教大官人打这屋檐边过,打得正好。”听到王婆这么说,西门庆就势又对潘氏说:“倒是小人不是,冲撞娘子,休怪。”潘氏道:“官人不要见责。”西门庆又笑着,大大地唱个肥诺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眼都只在这妇人身上,临动身也回了七八遍头,自摇摇摆摆,踏着八字脚去了。

  

   不多时,只见西门庆只一转,踅入王婆茶坊里来。王婆取笑西门庆道:“大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诺。”西门庆就势打听“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老小”,王婆说:“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武大官的妻!问他怎地”?西门庆说:“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么不认得他老公?便是每日在县前卖熟食的。”西门庆连猜三次,都未猜到,待王婆告诉他之后,跌脚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得到王婆确认,西门庆叫起苦来,说“好块羊肉,怎生落在狗口里” !王婆也引俗语“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加以呼应。其实,西门在连猜三次,每次王婆都说“是一对儿”,这就点出了在他们眼中,武大与潘金莲的极不般配。这是西门庆下决心要勾搭潘金莲、王婆愿意帮忙撮合的“基础”。至此,小说明确交待了西门庆对武大郎的情况已了如指掌了,“每日在县前卖熟食”,正是指武大郎作的卖炊饼的生意。

  

   得知间壁美妇是武大郎之妻后,西门庆又关心地问起王婆儿子的去处,并主动提要叫他跟着自己。这实际是在讨好王婆了。“再说了几句闲话,相谢起身去了”。未及两个时辰,西门庆“又踅将来王婆店门口帘边坐地,朝着武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并做了梅汤给他。西门庆道:“王干娘,你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王婆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一个在屋里?”西门庆道:“我问你梅汤,你却说做媒,差子多少!”西门庆夸王婆的梅汤,是为套近乎;王婆由梅而说媒,是装傻,是在试探西门庆,表示自己有撮合的本事。果然,西门庆就势请王婆为自己作头媒;王婆便取笑要给他说一位九十三岁的,西门庆笑道:“看这风婆子,只要扯着风脸取笑!”西门庆笑道起身走了。——这已用了“风”这个字。

  

   傍晚,王婆点上灯,正准备关门时,西门庆又“踅将来,径去帘底下那座头上坐了,朝着武大门前只顾望”。王婆点了一盏和合汤给他。坐个一晚,他才起身走了。

  

   这一天,西门庆来了王婆的茶坊四次。第一次,是他与潘金莲寒喧时,正被王婆看到,并打趣了西门庆一句;这为西门庆屡来茶坊埋下了伏笔。西门庆并没有直接来,而是转了一圈才来,并打听了潘金莲的情况;第二次来,说王婆儿子的事;第三次来,借夸梅汤而引出作媒;第四次,傍晚又来。

  

第二天一早,王婆才开门,“只见这西门庆又在门前两头来往踅”,她道“这个刷子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只叫他舐不着。那厮会讨县里人便宜,且教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败缺”。——一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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