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如何理解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58 次 更新时间:2019-01-20 13: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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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 (进入专栏)  

  

   什么是哲学?各有各的说法。今天我介绍一下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观。

  

   很多人把维特根斯坦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二十世纪下半期,哲学论著几乎言必称维特根斯坦。但维特根斯坦并不好读,早期著作和后期著作都不好读,只是不好读的缘故不一样。他的早期著作《逻辑哲学论》不好读,一个原因在于它是用格言体写的,而且很多概念他都有特别的用法,有他自己特别的、“严格的”定义。晚期著作《哲学研究》也不好读,虽然那是用最平实的文字和句法写的,字面相当好读,但麻烦是,读者会觉得他东讲讲西讲讲,始终弄不清楚他真正的路向在哪儿。我听到很多人说读不大懂《哲学研究》,包括非常有理解力的人,他们感觉到某种东西,但抓不住要点。《哲学研究》不好读,要和维特根斯坦对哲学的基本理解连在一起来考虑,因为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观和我们通常对哲学的理解非常不一样。例如,维特根斯坦认为哲学不是要提供理论。西方整个儿的哲学传统都是重理论的。例如语言哲学家提供了各种意义理论,意义的指称论、意义的观念论、意义的可证实论等等,维特根斯坦研究语言哲学,但他不承认自己提出了什么理论。哲学不是理论,在维特根斯坦那里,这不只是一种提法,他通过自己从事哲学的方式来实现这一点。仅此一点就让我们觉得他的写法和主旨难以把握。

  

   我下面的介绍,以维特根斯坦的后期思想为准。这个介绍借用了哈克〔P.M.S.Hacker}的很多表述。

  

哲学之为概念考察


   如果维特根斯坦对哲学有一个定义的话,那么标准的定义是“哲学是概念考察”。但什么叫“概念考察”呢?

  

   我们平常用的很多词,比如跑、跳、正义、人权、漂亮、美、合理,这些词我们都把它们叫做概念。我们说话、讨论问题要使用概念且离不开概念。我们平常用概念说事情,却不考察这些概念。从三、四岁起,我们就会说跑、走、跳,我们说了一辈了,也从未用错过一次。但是如果现在你成为字典编撰者,或者从事什么语言学工作,让你来定义走、跑、跳,我相信你绝不是不假思索就能对这些语词加以定义的。也就是说,使用概念来说话和对概念本身进行考察、界定不是一回事。我也可以说是两个层次上的事。粗浅说,我们平常说话是一阶的,是用概念说事情,哲学是二阶的,哲学是对概念有所说。

  

   现在我们回过头用概念考察这种提法来看看历史上的哲学。哲学一般认为是从柏拉图开始或者从苏格拉底开始的,反正在柏拉图的对话中,我们不大分得清哪些是柏拉图的,哪些是苏格拉底的。当然我们也说到前苏格拉底的哲学家,但是哲学作为一门系统的追问应该说是从柏拉图开始的。我们回想一下柏拉图或苏格拉底的对话,在那里,所谓哲学思考是什么样子的?柏拉图发问的形式是: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美?什么是知识?什么是善?可以说每篇对话大致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也就是说,柏拉图是在进行概念考察。我们平时用美、正义、知道不知道、合理不合理这些词来说话,但我们不对这些概念本身进行考察。在柏拉图对话中,往往是先有人用这个词说了话,然后苏格拉底就想方设法,兜着圈子就把问题引到概念考察上来,逼迫对方回答,你用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这个词应当怎么界定?这样,苏格拉底的对话就把我们通常一阶上的交谈引到了二阶上的对概念的考察。

  

   哲学是二阶思考,这种提法大家都不陌生。实际上,哲学家因此觉得他们应该用某种元语言来思考、写作。比如说太极、无极,比如说知、情、意,哲学家说到“知”的时候,包括我们平常所说的知道、了解、懂得、理解、明白等等一大家子兄弟姐妹,它们之间有相近、相邻或者有共同之处。我们在实际说话的时候,如果不是在写哲学,什么时候用“知道”什么时候用“理解”,多半要分清楚,否则语文老师就要说你不懂汉语了,但是在做哲学时,我们就倾向于用一个词把所有这些词都概括在内,甚至认为这个哲学上的“知”是所有这些概念的共同点的抽象。维特根斯坦把这样加工过的概念称作超级概念。几千年来,人们要进行哲学思考,就要建构超级概念,用超级概念来从事哲学,无论是好是坏,这似乎是无法避免的。这是建构哲学理论的一种手段,也是建构哲学理论的一种标志。维特根斯坦拒绝用建构理论的方式来从事哲学,这种拒绝突出体现在他不用元语言来做哲学,不用超级概念来进行哲学探索。他说,

  

   其实,只要“语言”、“经验”、“世界”这些词有用处,它们的用处一定像“桌子”、“灯”、“门”这些词一样卑微。

  

   维特根斯坦根本不承认有所谓超级概念。按照这种想法,如果我的书里有一章叫知识,其中讨论了知道、理解、了解等等,那么,知识只是个总题,这个题目的意思是知识、知道、理解等等,是“知识及其他”,而不意味着知道、理解等等都是知识的子概念。

  

   用一阶的方式来做二阶的事情,就是用谈论事情的方式来做哲学,这是否可能呢? 维特根斯坦回答说:“正字法”不仅可以用来正其他的字,也可以用来正“正字法”本身。

  

   我这样说有点儿空洞,你们要去多读维特根斯坦的文本会多些体会。

  

   锅里的水在沸腾,蒸汽就从锅里冒出来;蒸汽的图画也是从锅子的图画里冒出来的。但若有人要说画的锅里一定也有什么在沸腾,又如何是好?

  

   我们说,这只狗害怕它的主人要打它;但不说:它割怕它的主人明天要打它。为什么不这样说?

  

   这些是维特根斯坦的经典方式,叙述一件事,给出一个画面,引用一句平常的话语,让我们看到其中的“哲学问题”。

  

   这就讲到了哲学之为概念考察的另一个界定。概念考察是考察我们已经使用的那些概念,或者用哲学圈子的说法,考虑日常语言使用的概念,考察自然概念。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之所以需要去考察这些概念,是因为关于应当怎么描述这些概念发生了分歧,产生了争论。(有时甚至是关于如何使用这些概念发生了分歧。)我们在这里出现混淆、发生争论,所以我们努力澄清它。比如说就人权问题发生了争论,一方说权利是这样那样,另一方说权利是那样这样,所以我们要澄清权利这个概念。如果你自己制造出一个概念,我们不使用它,因此对它不发生什么困惑,因此也就用不着去澄清它。

  

   我说这个,背景是自然语言与逻辑语言之间的争论。在这里只提一下,无法展开。只是做这么一个结论性的东西:我们考虑的是自然概念,而不是考察那些自己制造出来的概念。而且按照维特根斯坦的看法,哲学家不可制造概念。这个也和很多哲学家的看法不一样。很多人认为哲学家有权利甚至有义务去制造一些新的概念。他们的想法是这样,事情老是讲不清楚,讲不清楚是因为我们的概念出了问题,那么我们就发明一套更好的概念来描述这些事情,来讲这些事情,这样我们就可以把事情讲清楚。关于这条思路有很多可说的,但我这里只说维特根斯坦的看法,他认为,描述世界不是哲学家的任务,哲学家的任务是检验我们描述世界的手段或者概念,科学家可以制造新概念,哲学家不可制造新概念。

  

概念考察与科学理论


   哲学是概念考察,这个说法的正面内容我做了一点儿介绍。但这话还有很强的针对性。

  

   什么是正义?什么是法?这样的提问,维特根斯坦视作追问概念。可是人们通常把这些问题视作对本质的追问,在追问正义的本质,追问法的本质。这些追问似乎要求我们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现象是纷繁杂多的,背后有一种稳定的、唯一的本质、机制、原理,哲学要做的就是找到这种东西。牛顿力学寻找力的本质,物理世界的本质,孟德斯鸠寻找法的本质,乔姆斯基寻找语言的本质。

  

   什么东西的本质?法的本质?孟德斯鸠追问的是“法”的本质还是loi的本质?随便哪个比较法学家都会告诉我们法和loi的意思并不一样,那么,你追问的是法的本质还是loi的本质?也许本质恰恰是法和loi两个概念中互相重叠的内容?但我们也许应当把law也考虑进来,说本质是法和loi和law这三个概念之中共同的东西。诸位也许已经觉得不妙,因为还有第四种、第五种语言。你也许会说,干吗把语言扯进来?我们说的不是法的本质,不是loi的本质,而是那个客观的东西的本质。正是在这里,维特根斯坦和传统对哲学的理解发生了分歧。我们刚才谈到柏拉图的对话,我们大概可以这样说,柏拉图试图通过对我们的概念的考察达到事物的本质,正义的本质、美的本质。人们以为自己在揭示正义的本质、世界的本质,是在探索某种和我们的表达方式无关的客观的东西。但维特根斯坦认为,并没有脱离了表达方式的本质。人们把这种基本态度称作“反本质主义”。也许更好的说法是,维特根斯坦反对关于本质的某种理解。用维特根斯坦自己的话说,“本质表达在语法中”。

  

   我们的眼光似乎必须透过现象:然而,我们的探究面对的不是现象,而是……关于现象所做的陈述的方式。因此奥古斯丁也在思索关于事件的持续,关于事件的过去、现在或未来的各式各样的陈述。(这些当然不是关于时间、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哲学命题。)

  

   因此,我们的考察是语法性的考察。……

  

   你也许会说,“本质表达在语法中”这一看法对法这样的概念是说得通的,但对力、空间、衍射这些科学概念是说不通的,这一点我们马上就要谈到。

  

   人们把本质理解为某种隐藏在现象后面的、现成不变的东西,一旦找到本质,我们就得到了一劳永逸、独立于任何未来经验的答案。然而,在维特根斯坦看来,哲学不是在寻找深藏在现象背后的本质或机制,这是科学要做的事情,却不是哲学的任务。哲学思索我们关于现象所做的陈述的方式。哲学不是从现象进步到现象背后的本质,而是从现象退回到关于现象的陈述,退回到我们的概念方式。这一思路,后来蒯因称之为“语义上行”。

  

   哲学不探求物理学意义上的事物本质,在这个意义上,哲学耽留在现象上。所以,有人把维特根斯坦视作现象学家。

  

哲学是概念考察,概念考察的目标不是提供新知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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