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仁伟:中美关系从未间断是两国根本利益的需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8 次 更新时间:2019-01-17 01:5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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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伟  

   中美关系的正常化对当时还在黑龙江逊克县插队的黄仁伟来说,有些不可思议。但正是这件不可思议的大事,后来引领着他不断拓展研究领域。他学的是美国历史,进入科研岗位后,做的却是现实的美国研究,这也不断更新着他对美国的认识。

   作为来自于上海的专家,黄仁伟能够从历史的维度挖掘上海悠久的美国“烙印”;作为国内著名的“美国通”,他与多位美国资深的“中国通”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在他看来,认识和研究美国的捷径就是不断向“对手”学习——对他来说是如此,对国家来说,也是如此。

   在研究美国以及和美国人打交道的过程中,黄仁伟还有一个深刻的体会:中美无论是敌是友,双边关系从未间断,保持接触和联系是受两国根本利益驱动的。有了这样的认识,他对中美未来形势的判断能够更加从容,对两国关系发展的前景也始终抱有信心。

  

   从黑土地走向美国研究之路

  

   采访组:1972年尼克松访华,您当时在黑龙江逊克县插队,听到这个新闻后是什么反应?

   黄仁伟:1972年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奇特的年份,“文化大革命”还在进行中,而我在中苏边境的北大荒插队。当时中苏正处于一种“准战争状态”——这个状态也是中美两国改善关系的历史性条件。那年冬天,我在一个深山里看守一个县里的战备军火库,一个人很孤独,我就听收音机。收音机里能听到的电台不多,当时我从苏联的电台里听到说:尼克松要来北京了。我以为这是苏联“敌台”造谣,根本不相信,但后来我从深山里出来回到自己的连队后,果然在报纸上看到毛主席和尼克松总统握手,这才恍然大悟,那时候已经是3、4月份了。

   采访组:您是如何走向研究美国之路的?中美关系的发展对您的研究事业有何具体影响?

   黄仁伟:我1977年参加高考,后来一直读到硕士、博士,学的都是美国史,可以说这个阶段我比较全面地了解了美国。学成后我来到上海社科院工作,当时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美之间最重大的问题是“最惠国待遇”问题,上海社科院就让我改行专门研究这个问题。这对我而言是一种巨大的转变,因为两个领域是完全不同的,但是经过3年的研究,我的研究领域基本上从历史的美国转到了现实的中美关系。因而可以说,是中美关系改变了我的专业方向,也是因为“最惠国待遇”问题,使我比较深地“卷入”到中美关系前沿的争端问题上来。

   到了90年代中期,台海形势恶化,台海问题变成中美关系中最敏感、最复杂的问题。这时候我遇到了人生中重要的导师——汪道涵先生。他当时是海协会会长、中央对台领导小组成员,又曾是上海市市长。在台海问题上,当时大陆讲“一国两制”,台湾方面讲“一国两县”、“一国两区”、“一国两府”、“一国两实体”等,就是没讲“一国两制”。当时我们对除了“一国两制”讲法以外的说法全部否定。我就这个问题,在1993年写了一篇题为《一国之下XX都可以谈》的长报告,汪老看到这篇报告后很感兴趣,就把我请到康平路去谈。他认为我应该把这个问题继续研究下去,加之我又是研究美国的,所以汪老让我把中美关系和台湾问题结合起来研究。之后的几年里,我基本上都是在汪老的指导下研究中美关系和台湾问题。

   采访组:近40年来,从研究生、学者到智库专家,从研究史料、旅美访学到交美国朋友,您对美国的认知是如何变化的?

   黄仁伟:读书时认识的美国和现实中同美国打交道是很不一样的。而且从与美国打交道逐渐上升到本质上认识美国,又是一个不断地深化和提高的过程。

   要讲具体的认识,我认为有四点:第一,美国有她的独特性。美国之所以为美国,其历史条件、制度因素、自然禀赋以及人才优势,这些都是别的国家难以同时具备的。所以,不是说各国效仿美国也可以成功,因为这是学不来的,美国成功的条件是独一无二的。第二,中美关系从未间断。我们同美国不管是成为敌人的时候还是成为朋友的时候,双方之间的关系实际上是不间断的。即使是在朝鲜战争、越南战争时期,中美还是在联系、在接触,因为中美的接触是两国根本利益的需要。接触可以上升为合作,合作可以再上升为长期的共同利益。共同利益不是凭空而来的,一定是通过接触与合作形成的。第三,我们需要长期向美国学习。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可否认我们要比美国的发展程度低,很多方面还有欠缺,所以向美国学习是一个长期的任务。前面我说学美国是学不来的,现在我又说必须学美国,这是两个概念。所谓学美国学不来是指照搬美国不会成功,必须学美国是指要把美国研究透,只有把美国的方方面面都掌握了,我们才能找到正确的相处之道。第四,在与美国互动时,我们既要自信也要保持清醒。中国和美国的实力对比,不是简单的GDP对比,而是对比科技的创新能力、制度的成熟程度、在国际事务中的号召力和影响力,以及社会的多元性等。

  

   立足上海看中美

  

   采访组: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排头兵,上海这40年来在推动中美经济关系发展中做出了哪些贡献?

   黄仁伟:上海能够站在中美关系发展的前沿有三个历史条件。第一,上海与美国有深厚的经济与人文纽带。仔细想一想经济上的纽带,解放前的上海曾经有许多美国企业,例如友邦保险。友邦保险最早不是建立在美国,而是建立在上海,解放后企业搬回了美国,改革开放后的90年代初,它又回到了上海。它重回上海后是最早享有国民待遇的外资企业之一。人文纽带包括在上海的犹太人,其中有很多人后来去了美国,他们对上海至今都怀有特殊的感情。我们往往在研究现实时就忘掉了历史,但是如果没有这些历史痕迹,上海就不可能在中美关系中扮演重要作用。第二,《上海公报》在上海签署。《上海公报》是使中美关系重新走向正常化的历史性文件。《上海公报》的签署就使上海在中国外交史上,特别是中美关系史上的作用变得不可替代。有了《上海公报》后,就可以把上海定位为中美关系发展的起点和基石。第三,浦东开发开放提供机遇。浦东开发以后,一个重要的标志是大量的美国金融机构进入了上海,这是上海能够成为中国国家级金融中心的重要条件。美国是全世界最大的金融国家,美国的金融机构不进上海,上海就不可能成为国家级金融中心,今后也不可能成为世界级金融中心。

   采访组:特朗普强调“经济安全就是国家安全”,且在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将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者”。中美之间博弈的烈度是否已达到历史的新高?

   黄仁伟:中美关系走到今天,必然会形成这样一种战略竞争。如果客观地看待这个问题,并不觉得这有多么可怕,关键是双方需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我们要允许美国对中国有一些想法、有一些不适应;反过来,美国也要允许中国对美国有一些想法、有一些不适应。

   对于美国现在对中国的新定位,我认为有三个问题值得思考。第一,这个战略,或者说这个定位是不是美国所有对华政策参与者的共识?实际上,美国国内还有很大一部分长期研究中国问题的“中国通”还没有发声。为什么?因为美国国内现在形成了一股潮流,即讲中国好话在美国就站不住脚,但这股潮流不会久,因为它不符合事实。第二,如果是共识,那么这个战略在经济、军事、文化软实力上要耗费多大的成本,才能搞倒中国这样一个世界经济第二位的大国?对于衰弱中的俄罗斯,美国都已无力应付,更何况中国的经济体量是俄罗斯的8到10倍。因此,即使美国有战略,也没有足够的实力来支撑这个战略的实现。第三,再退一步,如果这个战略能够基本实现,那么结果是什么?是美国也一塌糊涂,美国的利益、国际地位和领导权都会受到致命的损失,而世界也会彻底混乱。所以,这个战略的最后结果是所有人都会输。那么,既然上述三条都做不到,那么我们就不如同美国讲,我们还是要合作。

  

   “中国崛起”与中美关系

  

   采访组:您在15年前就出版了专著《中国崛起的时间与空间》,后又参与中国和平发展的理论建构。如今美国又将中国视为事实上的崛起大国,您认为今后中国的和平发展应在哪些方面发力,对冲来自美国的压力?

   黄仁伟:我2000年左右开始研究“中国崛起”,2002年写了这本小册子。到现在为止,这本小册子中的所有观点都没有过时,所有观点也都被证实了。当时我有几个基本观点:

   第一,中国不能重蹈德国、日本、苏联崛起的覆辙。事实证明,他们的道路都是失败的,其最大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在崛起过程中挑战头号霸权,而且是用军事力量进行无限扩张,与整个国际体系相撞,这条路中国不可以走。

   第二,中国和美国有巨大的共同利益。相对而言,现在中美两国的共同利益要比2000年的时候还要多得多。中美的共同利益大于中美利益的分歧,而且共同利益越来越大,这是一个基本趋势,只要有这个基本趋势在,“修昔底德陷阱”就不可能成为现实。过去历史上敌对的大国都没有这么大的共同利益,他们的利益是分割、隔断的,人和人也不来往、文化也不交流,只是在军事上相撞。中美之间不存在这样的关系。

   第三,中美需要“合作加危机管理”。中国在崛起的过程中,中美关系会有一段冲突上升的时期,而这个时期就特别需要双方用智慧、用技术、用制度来巧妙地处理和控制冲突的程度,这就需要“合作加危机管理”。我所说的“危机管理”是广义而言的,包括南海、台海、朝鲜半岛等地缘政治问题,也包括经济,尤其是金融、汇率等议题,还有一些意识形态的冲突、反恐、流行病等都需要危机管理。因而,就双边来说是危机管理,但就全球层面来说就是全球治理。

   上述三点概括起来讲就是“不走老路”、“共同利益”和“合作加危机管理”。理解这三点就基本上能够把握中美关系的走向。

   采访组:如何理解“一带一路”在中国和平发展中的“时间性”与“空间性”?这一倡议对中美关系的未来将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黄仁伟:“一带一路”的空间范围远远超出中国本土,甚至于超出欧亚大陆。如果我们观察“一带一路”的走向,可以说它正在改变着世界市场的格局。在当前世界经济的版图中,欧亚大陆中间是“塌陷”的,如果这块区域不发展起来,它就没有真正地进入世界市场。而“一带一路”正好串联起欧亚大陆两端,能够把欧亚大陆的中间地带拔高,甚至使这片区域成为世界经济新的高地,这样一来,就会形成世界市场新版图。当然,美国对“一带一路”有看法,担心“一带一路”会使其盟国体系、势力范围和控制小国的方式都被改变。但是,如果“一带一路”是符合世界经济规律的话,而美国又放弃与“一带一路”的结合,那么美国就会脱离世界市场。这样的话,美国的领导地位何在,而且美元作为世界货币的地位也会动摇。现在的全球化是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共同发展的全球化,“一带一路”顺应了这个潮流。如果美国选择放弃这个潮流,那么对美国而言就会继续走下坡路。

  

   “中国通”和“美国通”

  

   采访组:您和几代美国的“中国通”都打过交道,与他们“亦敌亦友”,您如何评价这些美国的“中国通”?

黄仁伟:我自1994年跟随汪老一起做中美关系到现在快25年了,和许多美国的“中国通”建立了很好的私人关系,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之间就没有唇枪舌剑甚至是“口诛笔伐”。双方为国家利益不肯让步和双方作为私人朋友推心置腹,这两种状态经常是同时出现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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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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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大学国际战略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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