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绍雷:“能级非对称”下,中俄美三国如何“演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4 次 更新时间:2019-01-16 00:3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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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绍雷  

   【当下中美俄三边关系是不是冷战时期的中美苏三边对抗?又遇到了哪些挑战和机遇?在1月6日举办的第126-3期文汇讲堂《中俄关系:中美胶着下的新走向》上,冯绍雷分析了中美俄之间若即若离、时深时浅、有厌有喜的互动。以下为演讲全文】

   “中美俄关系”这个提法,学界有争议。首先,当下中美俄三边关系是不是冷战时期的中美苏三边对抗?我认为大不相同。其次,中美俄有“三边官方论坛”吗?有三方联接的经贸关系吗?有互相制约的专有国际协定吗?没有。但中美俄三方确实非常微妙、甚至引人关注地相互作用。无论中美俄之间的互动若即若离、时深时浅、有厌有喜,但对当下和今后国际大局都产生着深刻影响。“三边关系”实际上是国际史上的一个相当基本的范畴。无论任何双边、还是多边关系背后,都还有着作为“第三者”的一国或数国的影子。由此,谈三个问题。

  

冷战的教训

  

   二十世纪的冷战有特定的三大要素

   意识形态的高度对立,是冷战的一大特点。苏联体制无论优劣,是否就是“标准的社会主义”?美欧模式是否就是人类追求的终极目标?未必。所以,不能以此简单划线。

   两极化集团结盟的划地为牢,是冷战另一特点。如当年的华约、北约。不光政治、经济、军事、意识形态必须保持高度一致,而且“非我族类”,“党同伐异”。

   全球战略对抗的军事冒险,是第三特点。情境骇人听闻。如古巴导弹危机。1962年10月下旬,当白宫接到中央情报局报告时:苏联已经连续几个月暗中在古巴部署了一批导弹基地,美国各大城市早已在导弹射程之内,虽说“冷战”不同于“热战”,但实际上毁灭性大战一触即发。不该忘却的是1969年珍宝岛危机。黑龙江边疆地区的老三届知青当年不少已换了装,剃了头,准备上前线。当时的边境陈兵百万,以战略武器为后盾。一旦酿成大战,将何等惨烈,更遑论改革开放进程,不知会被推迟多少年。

   今天和冷战的局面相比,当然是有着很大差别。

  

   从托克维尔预言看美苏争霸的特殊历史条件

   法国历史学家托克维尔早在1835年就预言:当其他国家受到限制、或者无所作为之时,唯有美俄两家,一个自东向西,一个自西向东,迅速扩张。两个版图急剧拓展而“似受天意密令指派”的新兴大国,总有一天会成为各占一半世界的两大霸主。

   从这极具远见的叙述中,可以观察到美苏在二十世纪称霸的若干特殊的历史条件。第一,当时不光要有实力和抱负、且也要有扩张的主客观可能空间与条件;第二,处于“高山之巅”的美国,和自诩为“第三罗马”的俄国,异曲同工但都有高度的救世情怀,这大大促使了后来对抗性意识形态的形成;第三,除了意识形态,作为海洋性地缘政治代表的美国,和作为大陆性地缘政治大国的俄国,前者的空间阻隔性与后者的空间连续性,形成了鲜明反差,成为深刻影响美苏争霸的自然动因;第四,二十世纪中期,美苏首先拥有核武库——无论是核威慑、还是核恐怖——这一因素又极大地推动了美苏称霸的全球对抗。

   总之,并不是单一因素,而是长时间内形成的上述多种因素相互聚合而形成的历史格局,确实前无古人、后难有相似的来者。所以,历史还会简单重复这样的故事吗?这完全不是说,可以对未来突发性、大规模的国际冲突高枕无忧。一战,就是在人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发生的。但力量多极化趋势、新兴国家群体崛起、信息技术突飞猛进、包括人们观念形态的巨大变化,使未来国际冲突很难再是上世纪冷战局面的复制。

  

   “合作”与“制衡”:大国关系中的常态

   特朗普执政后,舆论关注中美俄关系的新走向。作为其中关键人物的基辛格,他曾推动中美关系发展,是中国人民老朋友;也策划过美苏缓和,乃“均衡外交的大师”。近年来,基辛格主张中美俄之间的合作与制衡,他断然否认了所谓向特朗普谏言“联俄制华”的传说。美国学者帕特里克泰勒的著作《六位总统与中国》提到,1968、1969年局势大变之际,尼克松和基辛格希望和中国、苏联都调整关系,两人当时的谋划是“从两边同时下注”。苏方反应迟迟未到,而毛泽东、周恩来则释放了愿意调整关系的信号,从“乒乓外交”开始,促成中美关系的重大变化。

   可见,国际变局之下,各方寻求大国间力量均衡,会是常态。我们既不为高速发展带来的荣耀所动,也不为纵横捭阖中的关系转换而感到意外;应从容应对,理性务实地经受国际变局的考验。

   黑格尔曾说,人类应该记取的最大教训,就是从来不吸取教训。所以,冷战的重要遗产之一,就是要学会如何避免和化解重大冲突。

  

普京内政外交的转型与中俄美关系

  

   普京是以自由派身份进入政坛的。从上世纪80年代到新世纪最初几年,中俄在不同程度上强调学习西方、合作西方。但是,亲身经历了1990年代俄罗斯的艰难转型,普京于2000年执政后,逐渐转向保守主义政治路线。

  

   普京的“保守主义转向”:基于本国立场、尊重本国传统

   2003年普京开始加强联邦中央权力,抓捕了掌控国家能源命脉的最大私营企业家赫特尔考夫斯基,这被西方视为是对自由化、民主和市场经济体制的倒退。2007年,普京在瓦尔代会上公开宣布:“我是一个保守主义者”。

   我曾当面请教过他提出保守主义价值观的含义。在他看来,第一,基于本国立场,第二,尊重本国传统,第三,也恪守人类文明的固有遗产,比如说,尊重宗教、热爱国家、保护家庭、关怀妇女和儿童等等;他说,现代化高速发展过程中,必须以传统来维系过去与未来间的稳固连接。他特别强调:“这里所说的保守主义不是开倒车、不是搞封闭。恰恰相反,我们所做的,和欧美和亚洲朋友们所曾经做过的,毫无二致。”然而,事实表明,这还是难以见容于欧美精英。

  

   在普京眼中:地缘政治较之于意识形态,来得更为深刻

   普京执政后的2001至2002年,曾多次试探能否有条件地加入北约,无果。相反北约、欧盟此后接连大规模东扩。2008年前后,美国企图将格鲁吉亚和乌克兰拉入北约,此乃格鲁吉亚战争爆发的深层原因。2013年底乌克兰危机发生至今,乌克兰要求加入欧盟或北约的要求,一直是悬在俄罗斯头上的克利达摩斯剑。1990年代克林顿时期美国防长、作为当时决策者之一的威廉·佩瑞,曾经不无遗憾地回忆道,1990年代后的北约东扩过程中,西方在把东欧国家作为成员国同时,如果也更多考虑俄罗斯的利益和感受,那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的对抗局面。

   普京多次说过,2002年美国单边退出反导条约,这是新世纪以来的美俄关系恶化的源头。以前还用对付伊朗作为掩饰,现在美国在波兰和罗马尼亚的反导部署,则毫不含糊地坚决加以推进。2018年底,特朗普公开表示准备退出中导条约。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博尔顿在莫斯科时,称此举不是针对俄罗斯,而是中国。但更多分析表明,美国还是更多地希望通过在俄罗斯周边部署中短程导弹,特别是用于防卫“新欧洲”国家,以应对俄罗斯的强有力威慑。在2017年,慕尼黑安全峰会讲话十周年之际,俄罗斯专家们告诉我:看来,普京警告富于远见。

   关键在于,即使意识形态转换后的俄罗斯,也并没有能避免来自西方的地缘政治的无情挤压。正因此,“国际政治中,地缘政治比起意识形态,来得更为深刻”——我曾几次听到普京这样总结他的心得。

  

   探索危机中,同期发生的外交压力拉近了中俄距离

   中俄关系在上世纪末以来的发展并非偶然。1989年中苏关系的恢复,首先来自于双方对冷战期间交恶历史相当深刻的反思。同时,友好合作和共同发展与安全的愿望,导致了1990年代中期中俄战略伙伴关系建立。当时双方确认互不对抗,互不以意识形态立场处理双边关系。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经过了四十年的协商,中俄在新世纪初,彻底解决了两国政治边界问题,使两国从此能专心于国内建设。2001年上海合作组织的建立,为中俄在周边地区的合作稳定提供了坚实的铺垫。我当时参加过不少西方国家组织的国际会议,对中俄关系的稳定发展,给予相当不错的正面评价。

   但实事求是地说,中俄两大国的举手投足,不可能不受到内外环境的影响。世纪之交的科索沃危机,对俄罗斯来说,是美俄关系从冷战终结和解后急转直下的第一个重大转折点,刻骨铭心。而对于中国来说,则有在这场危机期间中国驻南使馆被美国导弹轰炸的切肤之痛。相似的同期压力拉近了中俄的距离。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中俄联手反对美国的单边主义。同一年,连曾将冷战结束视为“历史的终结”的美国学者福山,也体认到90年代转型的艰难,提出了加强国家建构是保证成功转型的关键的观点。值得关注的是,福山的观点只不过印证了正同步推进的中俄加强国家建构的实践。

   2008年8月8日晚上,一方面是北京奥运会开幕式,震撼了世界舆论。而恰恰在同一天当晚,发生了格鲁吉亚战争。虽然,这两件事几乎毫不相干,但西方媒体立场大有偏颇,美国新保守主义学者罗伯特·卡刚当即就发表了一篇评论,称这两件事的同时发生,表明“中俄威权主义轴心已经形成”。

   此后若干年,全球性的政治经济竞争,进一步逐渐转入地区。东亚有朝核危机、东南亚有南海纠纷,欧亚地区是格鲁吉亚战争和乌克兰危机,中东则有叙利亚战争。连绵不断的地区冲突的背后是什么?文明。尽管不同意亨廷顿“文明冲突”将是世界的主旋律,但从这十多年的进程来看,地区冲突至少经由文明背景的一系列较量而激化。作为非西方文明大国的中俄的求素,在这样的背景下格外引人注目。国际金融危机发生前后,高速增长中的中国,因能源价格提升而出现的“黄金十年”的俄罗斯,与面临危机挑战的欧美之间,仍然在探索和构建新型关系的过程中。一方面,上合组织的深化、金砖机制的建立;另一方面,世界经济治理平台由G7向G20转换。随后,乌克兰危机的发生,特别是克里米亚危机,表明大国间博弈进入一个地缘政治经济竞争+文明较量的新阶段。中国外交部表示:乌克兰危机源自于复杂的“历史经纬”。在处理大国间错综关系的进程中,中国越来越趋于成熟与稳健。

  

   特朗普现象背后的西方文明观念的自我冲撞

现在中美俄三边关系碰到了“特朗普现象”,不能仅以个性问题来解释特朗普的作为。强调“美国第一”有其现实基础。特朗普旨在调整对俄关系,也并非没有道理。更为深刻的背景则犹如美国艺术史学会会长、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巴赞所言,自文艺复兴、工业革命以来几百年中的一些关键性的西方观念,现在正出现自我碰撞。居民的流动和迁徙曾是美国移民国家的治国之道,但现在难民迁徙成了灾难;民主选举制度是人类文明的创造,但接连不断的民粹政治家执政,正在引起忧虑;言论开放和以事实为根据,本来是西方文明的精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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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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