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恒:一个老三届人改革开放前后的经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65 次 更新时间:2019-01-08 15:3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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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恒  

   这是我写《四十自述》的文章后半部分,正好是改革开放开始的前后。文章虽然是写个人“黄金时代”的经历,但对如何看今天我们社会的“变”和“不变”,应该如何去走“下一步”,都是有启发的。全文基本没有修改。

  

   在实习工厂里

  

   从中学出来被分配去的厂子属于地方,当时工厂都是国家的,但有中央和地方的区别,而地方又有省、市、区、街道的区别。属中央的厂子地方不能掌握其产品,为了能保证地方工厂对铝的需求,所以建了我去的这个省级铝厂。当时工厂还在基建,但工人招了不少。记得当时用一个小三轮卡车,有一个其貌不扬的人事干部把我们几个铁路子弟连同简单的行李拉到了接近西固的一个村庄附近。厂子大部分职工都临时聚集在这里,租用了一些房屋,没有生产,暂时以搞运动为主。当时的政治空气是“青年学生要和工农相结合”,在我心中是压着一块石头走进社会的,觉得念过几年书有点文化的人比大老粗低一头。这种沮丧的心情多少也影响了我的一生。当初一起进工厂的学生中,我是上学比较多的,在填写进厂人事表格时,有一栏是“有何特长”,我没有能大胆介绍自己爱好无线电活动,而是什么都没有填,完全让命运摆布着,于是被分配当上了一名“电解工”。当时如果能填上这一特点,很可能当上自己心目中的电工,也许会完全改变我的一生。

  

   在那临时住所住了一个月后,过了春节,我们这些学徒工就到了西固区一所中央企业厂子去实习。西固区是一个工业区,到处都是管道,有不少很高的烟筒,有点着火像火炬一样的;也有冒黄红色有毒气体的。更多的是普通烧煤的烟筒。快到西固区是药厂,大概主要生产制药的原料,散发着一股骚狐狸的气味,而快出西固时又是一种臭鸡蛋的气味。我们住的地方是一个废弃车间改成的宿舍,走廊很拥挤,到处是黑灰,过道堆满杂物,没有自然光线,电灯昏暗的照着。大家挤在一个大房间里,五十多人睡在一张连成的通铺上。不远有一个冒着火的烟筒,晚上关上灯,房间里一闪一闪的映着火光。

  

   宿舍离厂子有十几分钟的路,过去仅是从书本上知道炼铝的原理是用电解法,同时把电解想成是一个很先进的工业过程,不会像炼钢一样使用原始的一些工具,实际一看,是全想错了。书本上学的理论并不是脱离了实际,而是书本不可能详细去讲很多细节,遇到实际问题是还需要去多想想。生产电解铝肯定要追求产量,而产量是直接和电流成正比,就必须有强大的直流电,而获得直流电要靠对交流电的整流,当时使用的是比较原始的汞蒸汽整流法,而大量汞的使用不可避免使整流所和其周围的空气有所污染。强大电流使电解质和铝能镕解,使电解得以进行,但也使车间温度升高。铝在阴极析出,而在阳极析出氧气,氧气使阳极氧化,为了铝的纯度,是不能使用金属去做阳极,而是用碳来做阳极。

  

   阳极析出氧气,又有温度,碳很快氧化成二氧化碳散布在车间。为了使阳极连续工作,巨大的阳极接近熔盐的下部是坚固的碳电极,而中上部使用铝皮围住的半融化含丰富碳的“沥青”,再上面是新加入将受热融化的“阳极块”,就这样下面消耗着,上面添加着,日夜不停的生产。这种阳极的自培烧过程使车间里黑烟四冒,尤其早上十点左右,重新换接通电阳极棒,将快接近熔盐的铁质旧阳极棒拔出,此时车间真是黑烟笼罩。炼铝的主要原料氧化铝是一种白色的粉状物,车间到处落满了这种粉尘。氧化铝熔点很高,为了能在几百度熔解必须借助一种叫冰晶石的氟化盐,这样空气中又有了含氟的气体。

  

   强大的电流,近千度的高温,使“池子”电解熔液很不“老实”,腐蚀熔解着四周的碳素砖,一旦碳素衬被腐蚀完了,最外面就是钢板壳,而这用钢板做成的电解槽两边都是铝板拼接起来的“输电线”,一旦腐蚀透钢板,发生“漏炉”,是很危险的。所以在正常生产中要多加一点氧化铝,用半熔的氧化铝“糊”在四周的碳素上,就像有意让稀饭中出现锅巴一样。但也不能过多,否则沉淀在底部,使电阻增大,阻挡了电流的通路,造成局部过热,侧部就更容易损坏。铝金属就在这槽底不断析出,火红的电解液微微翻腾着,最上面是用半熔的氧化铝结成的壳子,用来保持槽中的温度,阳极附近有大量气体生成,在这层壳上一定要留有“火眼”,使气体有逸出的通道。“火眼”被堵,很容易使槽内压力增加而出危险。

  

   电解液中的氧化铝含量过低,会造成阳极底部附着气体,使电阻骤然增加,电解槽都是串联起来的,这里电阻一大,电压会增加到二十来伏,大大高于平常的几伏电压。但几万安培的电流使电解槽发出闪电般的蓝光,并伴有响声,此时工人们会奋不顾身打破结壳,加入氧化铝,搅动一下电解液,用底部的铝水来造成“短路”,使电解恢复正常。我们最正常情况下的工作,就是每个班把上面结壳打开添些氧化铝后再重新盖好,如果是早班,还要协助出铝工用虹吸办法把铝水吸出来,去铸成铝锭,每个槽子两三天才出一次铝。每个工人要照看四台电解槽子,平常就是巡视一下,看看有没有“火眼”被堵上,或是处理一下各种事故。电解工是六个小时一班,正常时这些活只用一个小时就干完了,其余就是围坐在一起“吹牛”。我们的工作环境是很差的,整个车间充满粉尘、烟雾、有害气体。车间里是一个个“火炉”,同时又四面跑着风。车间在一个十分高的大烟筒底下,也设计有排风扇,但很少用,偶尔打开,更是烟尘四起。车间外面到处是废弃的工具、废的原料。甚至大小便的痕迹。按要求是不能外出休息,但车间里恶劣的环境使大家都在门口休息。用破席子和废工具搭起个凉棚。工作用得最多的是铁锨,其它的工具也都是用钢筋焊成的。

  

   当上一名工人才去掉了对工厂的幻想,体验到中国工人的劳动。每天上班前先到更衣室换上用粗帆布制成的白工作服,带上围裙、套袖、披肩帽、面罩、厚厚的口罩。手上带着十几层碎布缝制的“手闷子”,脚上穿着厚底的毡靴,样子很像宣传画上的炼钢工人。所以穿戴这样多,是在打开氧化铝硬壳时,火红灼热的电解液就完全暴露了,热量直接辐射出来,沸腾的电解液也可能飞溅出来,我们就在旁边抓紧加原料,重新制作出“壳”盖好电解槽。时间长了,围裙、套袖都会烤黄、靠焦,铁工具都很烫,赤手是不能干活的。正常生产时常有一种事故发生,就是为了提高电流效率,常使电解液高于槽边,相当于用氧化铝当“泥”,筑成“堤坝”将电解液“水”围在池子里。当电流增大,或是电解液中氧化铝太少时,电解液会腐蚀穿“堤坝”而漫出来,有时甚至流到沥青地面的过道上,引起火焰,如果是在夜间,一片火光,真还有点壮观。但此时的电解工们会奋不顾身去堵“堤”,真是赴汤蹈火,衣服常被烤焦,带的有机玻璃面罩变软。每次在电解槽前工作十几分钟,炙热,厚厚的口罩使人汗流浃背。几天不洗工作服,汗水和灰尘附着在厚厚的帆布工作服上,穿在身上像是冰冷的“盔甲”。

  

   下班后,大家迅速跑向洗澡堂,在充满浓烈汗臭味的更衣室脱下工作服,跑向大池洗澡。一池水洗不了几个人,就飘满了肥皂沫,成了浑浊的水。水真是伟大,自己虽然已经污浊了,但仍然洗涤着疲惫的工人,动作慢的人,只能在这样的水中洗洗身体,粗看上去又恢复了干净。换上自己的衣服,拿上饭盒,下班了。当时有个顺口溜说电解工:“黑手黑脸黑脖子,腰里夹个饭盒子。”人的适应能力真强,我们这批年轻学生也很开适应了这种生活。开始的时候我动作笨拙、胆怯,常引起师傅的嘲笑。那是一个东北人,很高的个子,也有文化,我们的到来,使他感到自己是个工人阶级,要教育改造知识分子。我的身体还是可以的,很快动作也就熟练了,可以抓紧干完工作,出去透透风。

  

   电解车间很少有女性,个别女工只是来很短时间,取下化验的样本。电解工们也就不用顾忌什么了,都在厂房外随地大小便,赤身裸体穿着工作服。休息时,大家大口喝着茶,或是吃冰棍,谈谈女人。几个五八年就参加工作的“老工人”在一起追忆奖金是多少多少。每个生产小组都挂着毛主席像,但也同样在烟熏火烤中。下班前,几个穿着破衣服,只有嘴边和眼圈还干净的“工人阶级”站在像前兴奋的喊着“敬祝万寿无疆”,而后就向澡堂跑去。电解槽一次启动后是不能停电的,电解工的工作是无春夏秋冬,无黑天白天,无节假日。每天四个班轮换,一个班休息,这样是每天6小时十足上班,每五天有一个休息日。而每四个休息日又要去加一个班,做点扫除卫生的工作,碰上清理地沟,比上正常班累多了,也更脏,灰尘更大。

  

   电解工的工资在学徒期间高于学其它工种的,每月有38元,每上一个班有0.45元的高温保健费,夜班有0.3元的夜班费,这样加起来每月有50元的收入。其它工种学徒时每月24元,正式工作时,多数是二级工,每月是48元左右,我刚工作就有这样收入还是不错的。有固定工资,有休息,这对一个农民来讲是有诱惑力的,在电解工中,不少是能吃苦耐劳的农民合同工。他们和真正的产业工人一起,用自己的健康,用汗水,用很快衰老的容颜,换来一车车银白色的铝锭,也换来一点点仅够温饱的工资。在这个工厂实习近半年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厂子,这批农民合同工也不知后来的结果怎样。

  

   在一个省属工厂

  

   因为我们厂子产生有害气体,不能在城里,就建在市郊的山沟里,那里山势不太陡,略加平整就修建了厂房、宿舍和办公楼。国家办企业从没有长远打算,而是看上级能拨下来多少资金,钱少小办,钱多大办。同时要看当时吹什么“政治风”,我们这个工厂就是在“发展地方工业,发扬艰苦奋斗精神”的口号下建起来的属于省冶金厅的厂子。厂子设计的生产工艺就在当时的情况下也是最简陋的。电解槽被称为“土槽子”,六个才能抵得上我实习工厂的一个,也就是讲只要把兰州铝厂的槽子略增加几个,就可以完全省掉我们整个工厂。多年的政治课上都是在强调计划经济优于市场经济,我也深信国家管理的工矿企业可以取得最好的经济效益,而实际情况是让我感到理论和实际相差太远了。

  

   工厂建设得很慢,本厂的职工和负责施工的单位职工一起工作,而我们这些电解工主要就是打杂,没有什么具体工作。当时还是文革期间,学习是不可少的,形势不紧张,也就是读读报纸后就散掉了。不少人就趁此机会进城回家。我除去休息日很少回去,这个习惯几乎在我身上是根深蒂固的。认为在路上是一种时间的浪费,又要花车费,时间应该属于工作、学习或是锻炼身体(实际中我的大部分空闲时间都用去玩了)。记得一次运来不少氧化铝,喇叭大喊着让人们去卸车,普通职工们都不理会,而我去了,和一些大小领导们一起卸了很长时间车,现在回想起来真不知为什么。人们都很会谋私利,而我去坦诚对待一切,耽误掉自己的时间,而又不知要得到什么。这种战战兢兢的生活态度引起心理的不平衡,而产生一种失落感。

  

厂子在我们回去后三个多月就开始边继续建设边投产,这个厂的历史让我看到了一个国营企业诞生和发展的过程。国营企业理论上是高度计划性的,但在实际中完全是走一步看一步,从上面要到多少钱,就办多少事。明天换个领导,虽不是直接反对前任,但为显示自己功绩,就另搞一套。办企业,搞建设,不如说是怎样把钱从国家财政上“花掉”,全然不用考虑经济规律和科学技术的发展。常常为了地方一些官僚的利益,不惜浪费资金,采用落后低效的生产手段。我们厂子所在地市属黄土斜坡,土质很松,不适宜廉价建造厂房,但在艰苦奋斗的口号下,厂房建起来了,还没有投产就出现裂缝,有些甚至盖好不久就推倒重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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