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雪红 向锦程:“人”造石刻:和日村石雕传承的主体、方式与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9 次 更新时间:2019-01-03 23:04:44

进入专题: 藏族石刻     和日村     石雕传承  

冯雪红   向锦程  

   内容提要:青海和日村石刻文化发祥于和日寺,经过近百年的传承与演变,形成了独特的传承主体和传承方式。传承主体主要有内传群体和外传群体,因其身份的不同,内传群体又可分为神圣群体和世俗群体;外传群体则由因婚姻和师徒关系而形成的群体所组成。传承方式主要有师徒相承、家人沿习、婚嫁传输和政府培训。这些传承主体和方式构成了分析藏族石刻传承意义的载体,从中可体察和日石刻文化得以传承至今的内在因素。

   关 键 词:藏族石刻  和日村  石雕传承  Tibetan stone carving  Heri village  stone carving inheritance

  

   三江源自然保护区位于我国西部、世界屋脊——青藏高原腹地、青海省南部,是世界著名江河——长江、黄河、澜沧江的源头汇水区。这是我国最大的自然保护区,被誉为“中华水塔”和“地球之肾”。这里曾水草丰美、湖泊星罗棋布、野生动物种群繁多。但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自然和人为因素导致三江源地区生态环境遭到破坏。因此为了保护环境,实现自然与人的可持续发展,2003年1月国务院正式批准三江源自然保护区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态移民工程即恢复和维护三江源地区生态平衡的重要举措。搬迁后牧民进入到一个相对陌生的社会环境当中,那么,他们是如何进行社会适应的?如何融入新的文化模式?如何转变生计方式?传统文化如何传承?介于对以上问题的思考,我们先后于2014年7月、2015年7~8月、2016年2月和2016年7~8月前往青海一个生态移民新村——和日村进行田野调查,历时两月余。以和日村为个案,现就引发笔者较多关注的藏族石刻传承的几个层面予以事实呈现,从中可体察搬迁牧民的生计策略、社会关系网络和文化传承等关联问题。

  

一、地理人文:和日村及和日石刻概况


   (一)和日村

   和日村隶属于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泽库县,是和日镇下辖的一个行政村,搬迁后地处和日镇政府所在地东北角,从镇上到村里步行仅不到10分钟的路程。和日村因“石刻”在雪域高原上享有盛名,有“石雕艺术之乡”和“高原石刻第一村”之美誉。据村民讲,和日村前后经历了3次搬迁,先辈是当时和日四大部落里最穷的人,他们没牛羊、没草场,只能给“辛格德”(藏语音译,汉语意为牛羊比较多的或有钱的人)放牛羊、割草料和捡牛粪,但维持不了全家人的生活,后来听说和日寺的活佛久美耶西娘俄(当地人一般尊称洛迦活佛)会给穷人饭吃,因此很多人就从和日四大部落里搬到了和日寺旁边,并组建了一个村子,叫格或德敦切格儿(藏语音译),即和日村的旧称。和日地区实行人民公社化运动之后,和日寺周边的格村便不复存在,村民基本上被划分到各个生产大队。直至20世纪90年代重新分配牛羊和草场后,原先组建为格村的80户人家及其分散的子孙后代又重新被划分为一个村,即现今搬迁前的和日村。2005年国家实施三江源生态移民工程,泽库县积极响应国家号召。今天的和日村是一个本乡安置的生态移民新村,属于整村搬迁,截至2015年,和日村共有244户879人。村中享受三江源生态移民政策的人家有100户444人;享受游牧民定居政策的人家有144户435人。移民多从距迁入地八九公里外的牧区草山搬来,少数几户从1公里外的寺庙后山上搬来,和日村移民基本为藏族,仅有2人是汉族。

   (二)和日石刻

   搬迁后的和日村,石刻业已悄然发展成为村里的支柱产业,原本作为信仰之用的“石刻”逐渐走下神坛,进入市场,但这并不影响石刻本身的“神圣”,村民们依旧认为石刻所带来的经济利益也是神灵的庇佑。由于国家政策的鼓励,村里成立了大小不等的石刻公司,形成一条石刻产业链。关于和日村石刻最早的来源,村里流传着两种说法:其一,当地人普遍认为石刻从四川康巴地区传入,据说,第一任德敦活佛在河南仙女湖修持佛法的时候,为传播佛教把经文刻在石头上,因为纸不易保存而可能造成经文的丢失,后经由德敦活佛传给历任活佛。当和日寺从泽库县宁秀乡卧杰额顿浪山搬至和日乡智合加沟后,为解决越来越多围绕在寺院周围牧民的生活问题,洛迦活佛便将寺院这门用来修持佛法的技艺传授给了聚集在寺院周围的牧民,即最初和日村叫“格”村的那80户人家。其二,村里的老阿卡关却三知认为,和日村的石刻是从果洛那边传过来的。从这些坊间流传的故事中可解读一二:第一,石刻文化非土生文化;第二,石刻文化与当地的宗教信仰紧密联系;第三,石刻文化与当地民众的生活息息相关。这也是今日和日村石刻文化得以继续传承的重要因素,尤其搬迁后,随着生态移民身份的转换,导致村民生计方式的变迁,传统石刻的传承主体与方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二、内外兼传:藏族石刻的传承主体


   普遍意义上的文化传承是指一代人传到另一代人之间的代际传承,“是文化在时间上世代传递的过程”[1]。但不能忽视文化在横向上的传播,这种传播“既包括具有同一特质的文化在同一社会群体成员间的扩散和传播,也包括不同特质的文化从一个地区或社会群体,到另一个地区或社会群体的传播过程”[1]。在某种程度上,横向传播也是石刻文化传承的一种体现。和日村石刻的传承主体可分为两大部分:一是在村内传承的内传群体,二是在村外传承的外传群体。其中,内传群体又可分为神圣群体和世俗群体。

   (一)内传群体

   一是和日寺僧人为主体的神圣群体。和日寺属于藏传佛教中的宁玛派寺院,“宁玛派僧人又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为住寺僧人,一部分为住家僧人或者叫帐房僧人。住寺僧人专门从事佛事活动,不从事畜牧生产,帐房僧人一般不脱离畜牧生产”[2]498。帐房僧人住在村子里,可娶妻生子,当寺院有法会或需要诵经念佛时,才去寺院进行相关宗教活动。和日村有50多个僧人,其中住寺僧人10余个,其余均为帐房僧人。作为专业的“神职人员”,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从事专门的石刻来“礼佛”,具有绝对的“宗教话语权”和进行石头雕刻的“专业技术”。无论从宗教信仰还是从技术持有角度看,僧人们都有指导村民雕刻石经的资格。和日村很多人都是跟着帐房僧人学习石头雕刻的,JB(翻译)的爷爷就是一名帐房僧人,他是村中许多中老年人的刻经老师,这些人学会刻经后又将技艺传给子女、兄弟和朋友。

   二是居家村民及公司刻工为主体的世俗群体。世俗群体是相对于僧人来说的,按石刻技术的专业程度可分为居家村民和公司刻工。居家村民是指不以雕刻为职业的、没参加任何公司且只会刻经文的村民;而公司刻工是指以雕刻为职业的、参加了公司且技术娴熟的村民。居家村民一般不具备高超的石刻技术,除刻石经外,他们基本上不会刻图像,加上刻石经的人数众多,较之刻图像的价格,石经价格相对低廉,靠卖石经很难维持生计。需要强调的是,他们会刻经文,因此依然属于石刻的传承群体之一,当有打工机会或自己店里有生意的时候就会停止雕刻,全心全意投入到生意当中。公司刻工,藏语音译为“朵噶”。“朵噶”属于世俗群体中的职业群体,是石刻业兴起过程中出现的一个比较特殊的群体,其雕刻技艺高超,石经和图像都会刻,但一般只刻图像,除非买家有需求才会刻石经。村子里只有7人是“朵噶”,他们一边在村里公家的和日石雕公司上班,一边与阿卡丹曲合开了两家私人雕刻公司。“朵噶”是石刻文化走向市场的必然产物,很多人担心市场会侵蚀石刻文化的传统含义,其实多虑了。首先,随着村民生计方式的转变,传统石刻文化蕴含的记忆必然会注入新的内涵而得以传承;其次,传统石刻文化并非一成不变,随着历史的推移,它也不断融入新的内涵。从石刻文化的来源看,石刻与村民的生活息息相关,村民生活水平因石刻而得以提高,一定程度上加深了他们对藏传佛教的认同感。

   (二)外传群体

   随着时代的发展,石刻文化在和日村内部相传的同时,逐渐由村内发展到向外传输,于是构成了外传群体。外传群体主要包括以和日村7个刻工为师的徒弟(藏语音译为“盖布瞅”)群体:一类是主动来和日村学习石刻的徒弟群体,这些人基本上来自和日镇的司马村、吉隆村、东科日村和宁秀乡的措夫敦村,他们学习石刻主要是为了赚钱,维持生计,也有一部分人是出于宗教信仰的考虑,这些人刻好石经后,一般不用于买卖,而是放到石经墙上,放好后会请阿卡念经,转石经墙,以表达对佛的尊崇;另一类是和日村7个刻工外出培训时所教培训班里的学生,大多来自泽库县其他乡镇,同时还有青海同仁县、河南县和尖扎县的,他们学习石刻,主要也是出于生计和信仰的考虑。还有一个重要的外传群体,由和日村外嫁妇女和其婚姻家庭成员组成。外嫁妇女将从小学到的石刻技术通过言传身教的方式传授给自己的丈夫、孩子或婆家的亲朋好友,从而构成一个以和日村外嫁妇女为基础的外传群体。此外,和日村的适龄青年,由于通婚,嫁入的女性及其娘家亲友、入赘的男性及其原生家庭亲友,也形成了一个以姻亲关系为主的外传群体。

  

三、多样传习:藏族石刻的传承方式

  

   石刻的传承方式即通过什么样的方法传承石刻文化,而石刻作为一种符号,为和日村村民所记忆,在传承过程中,起关键作用的不是石刻本身,而如同扬·阿斯曼的相关解说是“其背后的象征性意义和符号系统”[3]144。随着石刻业的兴起与发展,石刻的传承方式呈现出多样性,主要有师徒间的传承、家人间的学习、婚嫁传输及政府培训。不同的传承方式,使得石刻文化在新时期得以重新建构并且世代相传。

   (一)师徒相承

   师徒相承是和日村石刻文化传承的传统方式。和日村能够冠以师傅(藏语音译为“罗布魂”)之名的只有9人,即和日石雕公司的7个刻工和其师傅贡保才旦及阿卡丹曲,而丹曲又学艺于贡保才旦,可以说,贡保才旦是将和日村石刻文化发扬光大的先驱。

   1.拜师。拜师是每一个新手开始学习某项技术之前必先经历的一个仪式过程,通过这一环节确立师徒关系,以此来表达徒弟对师傅权威的认可,以及自己强烈的学习愿望。和日村的石刻学习较为简单,师徒之间,恰如朋友,相互学习和促进。

   我是跟广才大师学的,当时去学的时候,就拿了一点吃的给广才大师,大师也没有收自己的学费,有时间自己就去寺院,到他住的地方学。(才多,男,46岁,藏族,和日村人)

   我是从阿卡丹曲那里学的,我想学嘛就去了,当时刚搬下来,没牛羊了,就想着学刻石头,就到镇上买了一点吃的、用的,给阿卡丹曲送了过去,但是阿卡丹曲没要,我又拿回来了,阿卡丹曲年龄跟我差不多大,他是跟广才大师学的,刻得很好。广才大师年纪大了,我不想打扰他,所以就去找了阿卡丹曲,他愿意教,不要东西,也没要学费,我很感激他。(朋措,男,46岁,藏族,和日村人)现在村里有的人已成为石刻大师,当别人来拜师学艺时,他们与师傅的做法无异。

我现在收徒弟,有三四个徒弟,都是村里的人和自己的亲戚朋友。其实没什么要拜师的吧,村子里都是亲戚朋友,他们想学就教着呗,他们没事了就到家里来,然后一起刻着,慢慢他们就学会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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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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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广西民族研究》2018年 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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