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汎森:思想史与生活史的联系 ——“五四”研究的若干思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6 次 更新时间:2018-12-17 17:2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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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汎森 (进入专栏)  

  

   前言:“五四”运动是改变近代中国思想气候的重大事件,可以化为无数研究课题。在思想方面,相关研究甚多,所以我想在文章一开始强调,本文主要是想探讨“五四”运动还可以从哪些方面去研究。我们是不是可以试着将“五四”运动与整个生活世界的变化联系起来思考?


一、研究历史及参与历史


   在过去五、六十年,“五四”研究对台湾整体的发展有着深厚的意义。它不只是历史研究,同时也参与塑造当代,而且两者往往密不可分、交互作用,用佛经的话来说,即是“互缘”。梁启超在《研究文化史的几个重要问题——对于旧著〈中国历史研究法〉之修补及修正》中所强调的“互缘”,用在这里可以说是很恰当。事实上我们只要翻开任何一份“五四”研究的目录,【注:例如2009年3月出版的《“五四”运动论著目录初稿》(《“国家”图书馆丛刊·专题选目类》第14种,台北:“国家”图书馆编印,2009年)。】就会很快地看到在1990年代(甚至更晚)以前,对台湾的报刊杂志而言,纪念“五四”是一件很严肃的任务,“五四”书写往往带有双义性,即一方面是为了研究,另一方面是为了现实,“写历史本身即是历史的一部分”。“五四”的“民主”与“科学”两大口号,成为批判、评定当前政治、文化等各个方面的重要判准。人们一方面发扬“五四”,一方面批判现实。【注:在台湾,一直到政治解严及政党轮替,“民主”与“科学”似乎不再那么迫切之后,纪念“五四”或发扬“五四”才逐渐不再成为必要的活动。】正因为“五四”研究与现实发展之间的联系如此密切,它的研究史本身也成了一个饶富意味的问题。

   当法国大革命两百周年的时候,西方世界出版了大批相关书籍,其中像傅勒(Fran?ois Furet,1927-1997)的Interpreting the French Revolution【注:Fran?oisFuret, Penser la Révolution fran?aise (1978); translated by Elborg Forster, Interpreting the French Revoluti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9.】以及霍布斯鲍姆(Eric John Ernest Hobsbawm,1917-)的Echoes of the Marseillaise: Two Centuries Look Back on the French Revolution【注:Eric John Ernest Hobsbawm, Echoes of the Marseillaise: Two Centuries Look Back on the French Revolution, New Brunswick, NJ: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1990.】都不约而同地注意到研究史之研究,并指出研究与实践之间的密切关系。用Furet的话说,史家研究法国革命史,其实也在参与他们当代的历史。【注:前引Furet书,第1页,原文是“...written history is itself located in history, indeed is history...”】。“五四”与“法国大革命”不能等同,但它们也有彷佛之处,所以傅勒及霍布斯鲍姆的两本书很可以作为我们回顾九十年来“五四”研究的一个参照。我个人觉得这两本书很注意每一个时代的“时代特质”与“法国大革命的历史解释”之间的密切对应关系。譬如当马克思主义流行时,有关法国大革命的研究就有一番相应的变化。

   但是我们可以从这类“对应论”式的研究史中看出一点瑕疵:在“对应论”式的讨论时,“过去”、“现在”、“未来”三种时间是静止、分开并列的,而不是三者之间形成一种不间断地快速旋转的、漩涡般的关系。【注:关于这一点,可能受到已故京都大学哲学家田边元的影响,但是一时找不到出处。】如果过去、现在、未来不是可以清楚切割并立,而是像漩涡一样“不能以一瞬”(苏轼《前赤壁赋》)的速度交缠而进,那么“过去的‘五四’”、“现在的书写”、“未来的影响”这三者的关系像漩涡般交互揉缠,也就不能说成是一种简单的“对应”关系。


二、两个“五四”


   回顾过去九十年的“五四”文献,我们一定会很快看出过去五、六十年在政治压力之下,海峡两岸的“五四”研究形成一种左右分裂的现象。中国大陆有关“五四”的文献大多集中在左翼青年,尤其是与共产革命有直接或间接关系的人物与事件。【注:数据性的纂辑比较例外。如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研究室编:《“五四”时期期刊介绍》,人民出版社,1958—1959年;张允侯等著:《“五四”时期的社团》,三联书店,1979年。】台湾的“五四”书写基本上偏重在右翼的人物、刊物、团体、事件,在戒严及白色恐怖的压力下接触1930年代的左翼思想与文学往往带有极大的危险。

   事实上,“五四”几乎从一开始就逐渐浮现出左右两翼的思想成分,而且两种成分常常出现在同一个人或同一个团体身上。我们可以大致看出,从1917年左右开始,新文化运动是以民主、科学、白话新文学等为主轴。在俄国十月革命成功之后,毛泽东说“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此后左右两翼时浓时淡,像调色盘中的色彩到处窜动、交融,【注:譬如傅斯年也写过《社会革命——俄国式的革命》,《新潮》1卷1期(1919年1月),第128-129页。】其成色与分量之增减,与北伐、清党等政治局势的变化也有非常复杂的关联。但是愈到后来,则俨然有左右两个“五四”运动。

   我认为,国共分裂的局面为“五四”的研究带来了一种“后见之明”,有意无意间投射回被研究的人物、团体或事件上,因而使许多论者忽略了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的思想中有一种模糊、附会、改换、倏忽不定的特质;当时青年常将“新学理”挂在嘴上,但是不同宗派、甚至相互冲突的宗旨也在“新学理”的大伞下被并置。从《“五四”时期的社团》或《“五四”时期期刊介绍》等书,可以看出同一个社团或同一个期刊,往往同时拥有在当时不觉得互相排斥、而在左右两翼分裂之后觉得不共戴天的思想成分。例如《毛泽东早期文稿》中有许多材料显示,青年时期的毛泽东不管是阅读的书刊,或是信从的观点,都是左右杂存的。【注: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等编:《毛泽东早期文稿:1912.6-1920.11》,湖南出版社,1990年,如第535-544页。“问题与主义论战”期间,毛泽东一度还是胡适“问题”派的信徒,参见同前书,第396-403页。】蒋介石早期的日记与年谱,亦复显现他在“五四”时期一方面服膺“输入新学理”的主张,积极学英文、想游学欧美三年,同时也是《新青年》、《新潮》等刊物的爱好者。【注: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万仁元、方庆秋主编:《蒋介石年谱初稿》,档案出版社,1992年,第38-39页。】

   以傅斯年、罗家伦两位“五四”运动的主将为例,他们后来皆成为胡适阵营的人物,而且都坚决反共。可是如果以后来的发展,倒着回去看他们在“五四”时期的思想面貌,就会发现后来发展出的单一面相与“五四”时期有明显的差距。傅斯年在《新潮》中发表过《社会革命——俄国式的革命》,在傅斯年过世之后台湾大学所编的集子以及1980年联经出版公司所出版的《傅斯年全集》,这篇文章都未被收入,因此遮盖了他在“五四”时期思想的复杂性。至于罗家伦,他在念北京大学时原与李大钊过从甚密,曾积极撰文响应李大钊,主张俄国革命是最新的思想潮流,即将成为全世界之主流。【注:Maurice Meisner, Li Ta-chao and the Origins of Chinese Marxism, New York: Atheneum, 1973, p. 71.】

   我们暂时不管这些全国知名的风头人物,改看当时在地方上尚不知名的小读者,也常见左右两翼成分出现在同一人身上的情形。最近我有机会读到《王献唐日记》的打印本,在王献唐1917年所读的书中,既有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尝试集》及《杜威五大讲演》,也有《马克思经济学说》、《革命哲学》。倭铿(Rudolf Eucken,1846-1926)的《人生之意义与价值》(Der Sinn und Wert des Lebens)杂在《老子》、《庄子》、《东塾读书记》、《求阙斋日记》之类古籍中。【注:丁原基整理:《王献唐日记》打印本,第1-29页。】这一位不知名的山东青年的私人纪录告诉我们,在当时青年心中,我们后来以为天经地义的分别是不存在的,所以应当合“左”、“右”两端看那个时代,才能比较清楚地把握当时的实况,也比较能有意识地观察它们后来为何分道扬镳。


三、“五四”几乎无所不在的影响


   前面提到“五四”是一个改变近代中国各种气候的关键事件,所以它的影响不仅限于思想。在追溯“五四”之思想根源时,我们往往因过度注意平滑上升的轨迹而忽略了事件发展、积累到一个程度,会因各种因素的汇集而有一个“量子跳跃”(quantum leap)的时刻。“量子跳跃”造成一种大震动、一种重击,它对日常之流造成“中断”、“回头”、“向前”,形成了一种新意识,在识认原有的情境与材料时,形成了新的线索。

   探究这样一个历史事件,用蒙文通的意思来说,必须要能“前后左右”。【注:罗志田:《事不孤起,必有其邻:蒙文通先生与思想史的社会视角》,载蒙默编:《蒙文通学记(增补本)》,三联书店,2006年,第240-270页。】一方面是,在了解这个运动的形成时,不能只注意与运动内容直接相关的部分,必须从“前后左右”去寻找;另一方面是,描述这个运动的影响时,不能只局限在思想领导者所意图要传达的讯息,因为它的影响无微不至,常常在意想不到之处也发生了影响,故必须从“前后左右”去求索。

   “五四”给人们带来一种“新眼光”,老舍即回忆经过“五四”,有一双“新眼睛”在影响着他的创作:

   没有“五四”,我不可能变成个作家。

“五四”运动是反封建的。这样,以前我以为对的,变成了不对。……既可以否定孔圣人,那么还有什么不可否定的呢?……这可真不简单!我还是我,可是我的心灵变了,变得最敢于怀疑孔圣人了!这还了得!假若没有这一招,不管我怎么爱好文艺,我也不会想到跟才子佳人、鸳鸯蝴蝶有所不同的题材,也不敢对老人老事有任何批判。“五四”运动送给了我一双新眼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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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政治思想史》201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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