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洪君: 从大联盟分崩离析到独立后浴火重生

——我所亲见的苏联解体前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35 次 更新时间:2018-12-12 21:2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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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洪君  

  

   1991年5月,江泽民同志访问苏联。我作为护送人道主义援助物资的工作人员,首访莫斯科。当年12月,我又以高级学者身份,前往苏联访学。但就在我抵达莫斯科那一天,苏联三个最主要的加盟共和国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领导人宣布解散苏联,成立独立国家联合体。12月25日,走投无路的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宣布辞职,克里姆林宫上空的苏联国旗,被俄罗斯的国旗所替换。作为一个长期研究国际共运史、长期跟踪世界社会主义进程、长期探讨苏联问题的学者,我目睹了苏联从风雨飘摇到国亡政息的全过程,并且借学术访问之机,到原苏联各地调研考察,对一些国家的政局走势、经济状态、族际关系、文化生活、社会秩序和人的道德面貌,有了较多的认识和了解,印象极深,感悟颇多。

  

首访莫斯科:所见所闻让人匪夷所思


   1991年5月江泽民同志对苏联的访问,是中苏关系正常化后中国最高领导人对苏联的首次访问,也是中方对戈尔巴乔夫1989年5月访华的回访。当时,戈尔巴乔夫领导的苏联改革已进入“死胡同”。作为执政党的苏共内外交困,苏联作为统一的联盟国家风雨飘摇,大有朝不保夕之状。中苏双方对这次访问格外重视,精心设计了许多细节。

   为了烘托访问气氛,帮助苏共利用此次访问获得“额外”政治收益,苏方希望中方利用此次访问,通过苏共相关机构赠送一批人道主义物资,一方面借以显示苏共还有国际影响,缓解各种反共势力对苏共的诋毁:另一方面也想为生活窘迫的苏联老人和孩子谋点福利,为苏共换取尽可能好的社会声誉,使苏共多一点民意资本。基于这些考虑,双方商定,此次援苏物资以日常生活用品为主,中方派专人经铁路护送到莫斯科。5月8日,我和同事登上了北京至莫斯科的国际列车。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想到很快就能前往曾被誉为世界共产主义运动中心的莫斯科,并且能漫步在盛名远播的红场,拜谒列宁遗容,我的内心非常激动。但转念又想,世界真的变了。当年的苏联“老大哥”统领世界社会主义阵营,与美国争雄天下,如今却焦头烂额。其实力地位今不如昔,政治影响力和道义感召力丧失殆尽。

   当时,中国还处于改革开放的初始阶段,中苏交往的大门刚刚开启。北京至莫斯科的国际列车,几乎成了“倒爷”专列。这些人国籍不同,有“苏联倒爷”、“波兰倒爷”、“匈牙利倒爷”和“中国倒爷”之分。“中国倒爷”又因籍贯和目的地不同,分为“广东帮”“北京帮”“浙江帮”“福建帮”和所谓的“莫斯科兵团”、“布达佩斯兵团”“维也纳兵团”“罗马兵团”,等等。这些特殊旅客的共同特点是“辎重”过多,致使列车严重倾斜。每遇弯路,司机就不得不格外小心。为了能顺利抵达目的地,“倒爷们”一般都比较规矩,相安无事。但对于出境时中国海关限制过重“行李”,他们十分不满。有人吵吵闹闹,有人哭哭啼啼,还有人骂骂咧咧。

   列车自蒙古进入苏联境内后,发生好些令我无法理解的“怪事”。首先,苏方边境全城停电,站台内外一片黑暗,海关人员秉烛办公。附近邮电所因为停电,连传真电报都无法发出。其次,一位军官带我们办理入关手续,竟向我们索要糖果,理由是他很久没给女儿买礼物了。我的同事给了他一把糖果和一罐杏仁露饮料,他高兴得连连致谢。第三,苏方铁路员工在列车上搞“第二职业”。他们像“提蓝小卖”一样穿梭于各个车厢,高价出售苏产照相机、望远镜、刮胡刀等商品,同时大量购买中国乘客携带的生活用品。最后,“中国倒爷”在包厢里按黑市价用美元大量兑换苏联卢布,据说可以解决零花钱,包括前往莫斯科欧洲的车票钱,因为用卢布购票十分便宜。

   受以货易货交易气氛的影响,某些并非“倒爷”的中国乘客,也加入到临时停车那暂短而混乱的交易中来。中方有人因缺乏经验被抢走相机,也有人混乱中丢失钱包和证件,苏方则有人因交易未成或受骗上当而恼羞成怒,对着徐徐开走的列车投石块。看到这些可叹又可悲的情景,我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北京至莫斯科的国际列车运行速度很慢,走走停停,用了一周时间才抵达莫斯科。为表明苏共对这批援助物资的重视,同时也为了表示苏共关心民众疾苦,苏共莫斯科市委第二书记率领党员干部到火车站卸货,并且亲自设宴招待我们,让我十分感动。席间,这位书记详细地向我们通报了物资发放情况,同时一再强调,他们绝不让这批物资流向“自由市场”。可几天后,我在莫斯科“马路地摊”上发现了中国产的午餐肉和小泥肠,而这正是我们提供的救援食品!我向陪同我们游览的苏联同志示意了一下,他没做任何反应。

   我们的主陪是苏共中央国际部中国通顾达寿,此人早年曾多次在中苏两党会谈时担任翻译,中文名字据说是毛泽东起的,这令我肃然起敬。同顾达寿等人交谈时,我深深感到,尽管中苏对立几十年,但苏联人对中国还是非常友好的。与此同时,我也亲耳听到并切实感受到苏联社会对改革前景的忧虑和无奈。顾达寿和苏共国际部人士告诉我们,由于经费削减,苏共中央国际部大幅裁员。苏共虽为执政党,但已不能从国家财政方面获取任何资金支持,反而要为保卫党的财产而斗争,但结局如何,不得而知。他们还说,1990年6月俄联邦将选举自己的总统,早已退出苏共的叶利钦将赢得胜利,苏共和苏联中央政权的日子将更加艰难。

   那时,苏联正处于政治决斗的前夜。社会紧张气氛膨胀到极点。但我们在莫斯科逗留那几天,局势还是平静的。没有大规模集会,没有示威游行,连警察也不多见。列宁墓和克里姆林宫大教堂,以及珍宝馆、兵器馆等,照常开放。地铁车站等公共场所秩序井然。阿尔巴特街等主要街道人头攒动。妇女进入大剧院等演出场所,照旧要着节日盛装。孩子们看完节目,照样手捧鲜花上台致谢。

   在苏方精心安排下,我们参观了克里姆林宫内不对外开放的列宁办公室,聆听了列宁的讲话录音。大家即景生情,仿佛回到了十月革命那如歌岁月。拜谒列宁墓时,我们发现,苏联“一号岗”执勤军人依然英姿飒爽,参观者依然络绎不绝。但顾达寿不无感叹地告诉我们,这几年来,新婚夫妇到列宁墓前举行仪式的少了,到克里姆林宫后墙边无名烈士“长明火”前献花的也少了,去教堂的人却越来越多了。

   在莫斯科,我们有意识地逛了逛商场,感到市场供应情况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差。面包牛奶经常断供,水果蔬菜品种极少,家电服装等虽然有售,但选择余地很小,大部分柜台空空荡荡。有些在售货物,价格一天一变,有的高得离谱。譬如毛料西装,标价500卢布,苏联人极少问津,因为这样的价格他们难以接受。某些苏联人把我们当成“阔佬”,穷追不舍地兜售苏产照相机等物。几个茨冈族小姑娘跟着我们乞讨。我的同事送上几个戈比,她们竟然嫌少,顺手扔了出去,弄得我们十分尴尬。

   这次访问莫斯科,我看了许多,听了许多,感慨与感悟也有许多。一年后,当我以高访学者身份再来莫斯科时,苏联已经成为历史,莫斯科已经是俄罗斯的首都!

  

顿河罗斯托夫:在衰落中求索的南俄重镇


   按照我的本来意愿和中苏两国有关方面的安排,我应于1991年秋到苏共中央社会科学院进修国际关系。“8·19”事件发生后,苏共遭禁,该机构被封。我这个“搭错车”的访问学者辗转到南俄,当年12月到了顿河罗斯托夫大学,研修国际政治。

   罗斯托夫大学建于沙皇时代,历史久远。斯大林女儿斯维特兰娜的第二任丈夫小日丹诺夫,曾长期担任该校校长。1982年,该校改称罗斯托夫苏斯洛夫大学。1985年改革开始后,校名中“苏斯洛夫”字样被剔除,日丹诺夫校长也因他那已故多年的老父亲遭到鞭尸而被迫走人。

   罗斯托夫大学属苏联名牌大学,许多外国学生在此留学或研修,其中绝大多数来自东欧和亚非拉国家。苏联解体前后,这些领取苏联助学金的外国学生,有的人娶了苏联姑娘,在宿舍中生儿育女,留恋不返;还有的人弃学经商,就地谋生,经营录相厅、娱乐室,开委托商店、咖啡馆等,大赚其钱。还有些能量大的外国留学生,一直在悄悄地炒卖美元。

   罗斯托夫大学长达20多年没有中国学生。正因为如此,校方对苏联解体前后来到这里的中国学者十分友善。我的俄语教师经常和我谈论中国改革成就,羡慕中国拥有邓小平这样睿智的领导人。我的专业课导师对中国也非常友好,收藏不少有关中国的俄文书籍,其中既有《红楼梦》等文学名著、也有《邓小平文选》等理论著作。

   罗斯托夫是历史文化名城。文学巨匠高尔基童年时代在此劳动,创作了文坛名作《在人间》。另一文学大师肖洛霍夫创作出长篇小说《静静的顿河》,展现了苏维埃政权初年红白哥萨克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情景。曾经流亡西方的政论家、《古拉格群岛》作者索尔仁尼琴,也曾在这所大学学习过。令人惋惜的是,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经济异常困难,罗斯托夫大学的教学设施和学生宿舍十分破旧。

   但罗斯托夫市所在的罗斯托夫州是俄罗斯的重要农业产区。这里土沃粮丰,水肥鱼美,食品和农副产品供应略好于莫斯科等大城市,价格也比较低廉,但也存在售缺断供现象,购物排队是常态。1992年1月2日全俄价格放开,这里的物价开始迅速上涨,人们的生活水平明显下降。当然,先富起来者也大有人在。他们买高档汽车,装修豪华私宅,出国旅游采购,兴造高级别墅。从罗斯托夫市出发到亚速海边的塔甘洛格,沿途可见大片兴建中的别墅。由于土地较多,许多城里人到城外闲置的土地上开荒种地。

   罗斯托夫同时又是个工业城市。这里生产的联合收割机,曾经销往东欧、西亚、非洲许多国家。这里还生产电器、飞机、化工产品、钟表、乐器等其他工业产品。但这里的市政建设十分落后。高大雄伟、豪华气派的现代化宾馆大厦一所未有,原有的老建筑也未能得到应有的维护。就连市中心的繁华地段,也是危房林立,陋舍连排,门窗破坏,垃圾遍地。老旧民房没有下水装置,个别街区的马路还是百余年前的老样子,路面上的方石块残缺不全,汽车颠簸难行,以致有的司机语义双关地叹息:“俄罗斯的道路真糟!”

   由于历史积弊在改革中全面暴露,国家解体和社会分裂相互交织,人民生活水平大不如前,罗斯托夫市民和原苏联各地民众一样,陷入了政治困惑、悲观、绝望、愤懑之中。等待原苏联人民的,只有饥饿和战争。所以,每逢政治纪念日,这些人都要在城里举行自发的或有组织的抗议活动,到尚未拆除的列宁纪念碑前敬献鲜花。当然,也有些人会搞对抗性的集会,继续败坏和诋毁十月革命、社会主义历史进程和原苏联共产党。在毗邻罗斯托夫的塔甘洛格,我亲眼看到一些年轻人结婚时不到列宁像前献花,而是跑到彼得大帝前载歌载舞。我们在列宁纪念碑前摄影留念,竟有人出言不逊,讥讽我们。

罗斯托夫在历史上曾经是哥萨克的主要发祥地。苏维埃政权初年,顿河哥萨克曾有自己的国家实体,后被撤销。苏联解体前后,随着俄罗斯民族与高加索地区各少数民族的关系趋于紧张,哥萨克复兴运动一时潮起。在罗斯托夫,哥萨克不仅选出首领阿达曼,从事各种准军事活动,而且身着旧日的哥萨克军装,足蹬皮靴,手持马鞭,在各种公共场所维护扶序。他们还创办报纸,组织集会,呼吁联合国、欧盟和各国领导人帮助哥萨克恢复俄罗斯的强盛和尊严,只有哥萨克才能保卫俄联邦各族人民不受外高加索民族的侵犯。我到罗斯托夫不久,这里发生了数百名哥萨克佩带冷兵器,包围州议会的严重事件,其目的是要州议会同意哥萨克成立自己的国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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