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法兰:《世界人权宣言》的缔造者

——埃莉诺·罗斯福,查尔斯·马立克,张彭春,约翰·汉弗莱和勒内·卡森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35 次 更新时间:2018-12-09 23:36:23

进入专题: 世界人权宣言  

麦克法兰  

   1947年,联合国成立了一个研究人权理论基础的委员会,被称为哲学家委员会。他们在调查能否发现人权的普遍性基础,向持不同观念的杰出思想家们发放调查问卷,包括亚洲、欧洲、美洲,也包括基督教、伊斯兰教、印度教等,收集他们对于人权的思考。约回收了70份答复。委员会的报告表明,尽管在宗教和哲学方面存在巨大差异,联合国的成员国们在人权理念方面却有很多共通之处。法国社会哲学家雅克·马里旦(Jacques Maritain)是该委员会的成员之一,他半开玩笑地说,我们同意这些权利,但前提是没人问我们为什么。[27]

   许多宗教信徒仍然难以接受上帝在《宣言》中的阙如,而仅仅把人权的基础建立在纯粹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然而,卡森后来指出,《宣言》之所以成功地被全世界所接受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它的纯粹世俗性。

   在《宣言》的整个起草过程中,张彭春利用他的中国哲学督促委员会避免走向极端,并且促进了成员们接受不同观念元素的意愿。他会经常不失时机地使用中国的谚语,如“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Sweep the snow in front of one’s door; overlook the frost on others’ roof tiles)”。

   张彭春哲学一个重要特点是中国的观念“仁”(从字面上理解为两个人的意识)。张彭春向委员会解释这个概念说,“仁”和“理性”一样都是人的自然本性的一部分,即对他人的怜悯,在自己享有权利的同时,应当顾及他人也具有同样的需求暨同样的权利。[28]

   因为在英语中并没有与之直接对应的词汇,用“良心”(conscience)一词代替似乎是最恰当的,因此第一条中该句就表述为“赋有理性和良心”。采用“仁”的概念,张彭春成功地引导《宣言》在西方个人主义和苏联集体主义之间寻找平衡,既吸收了双方的核心元素又防止偏向两种极端的任何一方。为了强调社会和经济权利的重要性并给予支持,张彭春提醒人权委员会说,在中国传统大同文化里,老年人应当有所养,成年人应有所用,青少年人应有所教,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照料。[29]

  

八、最后的更改和《宣言》通过

  

   其中最后一个改变是《宣言》的标题。正如前面提到的,卡森的草案已经强调了《宣言》适用于每个人。在最后的修订过程中他仍保持这一关注,提出标题的第一个词应当从“国际”(international)改为“世界”(universal),从而称之为《世界人权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卡森说,这一改变是为了表明《宣言》不只是国与国之间的协议,而且是人权本属于每一个人的声明,对每个人都具有道德上的约束力,而不仅局限于投赞成票的政府。

   《宣言》到了由联合国大会进行最后发言和投票表决的时候。1948年12月9日,马立克作为第三委员会的主席,向大会提交了《宣言》。在此过程中,他对一些国家和人民的特殊贡献表示感谢。他感谢美国和英国对重要的政治和公民权利的贡献。他也感谢许多其他国家,包括苏联,提出较新的社会和经济权利,从而改善了广大人民群众的生活条件。他也感谢张彭春,这位在智力上的对手,通过频繁引用东方的智慧和哲学成功地拓宽了大家的视野。并且他还说道:

   成千上万的头脑和双手都对《宣言》形成做出了贡献。联合国的各成员国郑重承诺实现对人权的尊重和遵守。无论是在《联合国宪章》或任何其他国际文书中,都从未告知我们这些权利。这是第一次把人权原则和基本自由做了权威和细节性的阐释。在我有幸签署《联合国宪章》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政府承诺促进、实现和遵守什么。如果政府不履行承诺,我可以提出抗议,而我将会得到整个世界的道义上的支持。

   最后,大约在1948年12月10日午夜,《世界人权宣言》被提交给联合国大会通过。56个联合国成员国中,48个国家投了赞成票,没有反对票,8票弃权。弃权票分别来自6个苏联集团的共产主义国家,以及沙特阿拉伯和南非。

   这些共产主义国家都深受纳粹侵略之害,对《宣言》没有直接谴责纳粹主义表示反对,并质疑第19条规定的“思想自由和言论自由”可能给纳粹的宣传提供方便。苏联发言人安德烈·维辛斯基(Andrei Vyshinsky)还认为,尽管《宣言》中假定的个人与国家之间的矛盾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在这种情况下社会被划分为不同的敌对阶级,而在无阶级社会,例如苏联,政府实际上是集体主义的个体,国家和个人彼此和谐并且他们的利益是相一致的。[30]

   沙特阿拉伯,最坚定的伊斯兰国家,投了弃权票,是由于第16条认可结婚自愿而不论其宗教信仰的权利,以及第18条授予了变更宗教信仰的自由。南非投弃权票,因为它自己的宪法和种族隔离的做法在很多方面与《世界人权宣言》相违背。第2条确认了一切权利和自由,不分种族、肤色、性别、语言、宗教、政治或其他见解、国籍或社会出身、财产、出生或其他身份等任何区别。相比之下,南非的宪法规定只有欧洲血统的人才能参与立法。第13条授予每个人在各自国家疆界内迁徙和居住的自由,但南非将黑人的迁徙和居住限制在指定的定居点。


九、起草人之后的生活

  

   《宣言》获得通过时,罗斯福和卡森已近60岁,张彭春56岁,汉弗莱和马立克才刚刚超过40岁。

   埃莉诺·罗斯福继续担任联合国人权委员会主席,直至1951年4月,她决定从主席职务上退下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已经无法有效地开展工作了。新加入联合国的贫穷国家向美国发难,一方面是因为美国自身的种族问题,同时他们也觉得美国在关心贫穷国家问题上缺乏真诚。她继续留在委员会和联合国,直到1952年艾森豪威尔(Eisenhower)当选总统她才离开[她大力支持艾森豪威尔的对手史蒂文森(Adlai Stevenson)]。她承受了几次巨大的失望。东西方之间的僵持,导致了公民和政治权利以及经济、社会和文化权利被分成两个公约分别起草。且在她任职期间一直也没有开始着手起草。最令她失望的是,新的艾森豪威尔政府宣布将不再参加公约的起草工作,并且不会签署任何具有约束力的联合国公约。对罗斯福夫人而言,美国已经放弃了作为全世界范围内促进入权的先锋角色。

   正式退休之后,罗斯福夫人的晚年生活是在她位于纽约海德公园的家中和位于曼哈顿的公寓中度过的。然而,在整个20世纪50年代,她继续在美国国内发表演说,以支持联合国的使命和工作。I960年,在纽约被汽车撞伤之后,她的健康状况急剧下降,于1962年11月逝世。杜鲁门总统恰如其分地称她为世界的第一夫人。

   查尔斯·马立克接替罗斯福夫人担任人权委员会主席。他被认为是一位有效率的主席,但和罗斯福夫人一样,他为委员会内存在的严重分歧感到沮丧。如他所说,随着朝鲜战争打响,以苏联为首的国家和美国为首的国家已经或多或少板结为两个集团。大国冲突使得人权进程举步维艰,起草公约的工作几乎停止。马立克对于美国拒绝牵头,甚至参与起草公约感到失望。此外,新兴的国家加入联合国后更为重视的是人民自决,以及发达国家和欠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31]马立克于1955年从联合国离任,之后担任过黎巴嫩的外交部部长,而在1958—1959年期间又重回联合国并担任第十三届联合国大会主席。

   他曾希望黎巴嫩会成为多元文化和谐的典范。相反,其内乱却不断深化。I960年,他所代表的政府倒台,他便退出政坛,重返教学。像很多基督徒一样,他在长期内战期间仍然留在黎巴嫩而并没有考虑离开。他仍然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支持基督教,因而在穆斯林人口中失去了口碑。尽管如此,他继续旅行并在各地演讲,经常是在美国。1977年他死于肾功能衰竭,终年81岁。

   约翰·汉弗莱担任人权司司长长达18年之久。在此期间,他负责《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和《经济社会文化权利国际公约》的磋商,这两项公约都在1966年完成,还包括许多其他的人权公约,如《消除一切形式种族歧视国际公约》(1965年)。他亲眼见证了《世界人权宣言》成为许多国家宪法参照的人权范本。1963年,他就提议创建一个联合国高级人权专员办公室,尽管直到冷战结束后的1993年才正式建立起来。

   汉弗莱于1966年从联合国退休,在麦吉尔大学(McGill)担任法学教授。他一如既往地活跃在人权领域,为促进入权事业行走在世界各地。他还于1984年出版了自传《人权和联合国:一场伟大的冒险》(Hwman Rights and the United Nations: A Great Adventure)。他在89岁高龄时仍在麦吉尔执教,于1995年5月去世,享年90岁。他生前的日记,详细记录了他担任人权司司长期间工作和思考,在他去世后得以出版。

   勒内·卡森担任人权委员会副主席直至1955年,在马立克退休之后接替主席职位,并工作到1957年。他对于联合国机构在20世纪50年代的丑陋政治感到悲哀。以《世界人权宣言》为蓝本,《欧洲人权公约》以及欧洲人权委员会和欧洲人权法院在20世纪50年代初建立起来。离开联合国后,卡森在1959年至1965年期间担任欧洲人权法院法官,1965年到1968年成为人权法院院长。鉴于他对人权所做的贡献,1968年他被授予诺贝尔和平奖。他在颁奖演说中,谴责说直到1966年两项国际公约才起草完成并开放签字,他公开批评美国和苏联给公约的实施设置障碍,指出一些国家出于主权的考虑希望推迟执行哪怕最低限度的措施。[32]卡森用诺贝尔奖金创立了国际人权研究所,其职能之一就是培养人权法律师。卡森于1976年去世,享年88岁。

   张彭春在到联合国之前已经罹患心脏病。同时,在联合国期间,他目睹了新中国的建立。国民党政府到台湾之后,在1971年之前仍然占据着中国在联国的席位。张彭春仍然继续留在联合国。由于心脏越来越脆弱,他被迫于1952年退休,并因心脏病于1957年去世。

  

十、他们现在会如何思考?


   《世界人权宣言》已经通过60年了,《宣言》的理想和现实世界之间的差距仍然是巨大的,其中确立的权利在世界很多地方仍然受到各种阻碍,如长期的敌意、僵化的宗教正统观念和文化传统、盲目的民族主义、独裁政府、战争和贫穷等。

《宣言》的五位缔造者将如何判断我们实现《宣言》的进程?他们无疑会对尚未取得更大的进步感到痛心。但另一方面,他们也可能会认为这种进步超出了他们在生命最后所做的预期。现在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已经批准了这两项或至少其中一项国际公约。《世界人权宣言》成为欧洲、美洲、非洲等区域人权公约的范本。在随后的几十年,《宣言》引致许多联合国人权公约出台。它还催生出了一批致力于促进入权的非政府组织。人权已成为任何国家在其国际关系中都无法忽略的一个维度。随着20世纪90年代初冷战的结束,联合国更加重视人权。《宣言》的起草者们会很高兴看到这些进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世界人权宣言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国际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3887.html

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