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鹰:邵荃麟和胡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67 次 更新时间:2018-11-28 00:29:52

进入专题: 邵荃麟   胡风  

小鹰  
尽我沉思夜不寒;彼此情殊当互究,亲朋愿合定相干。”的诗句作注时,更明确地指出:“后两联也是指香港友人们对我的批评和我那时写的回答。在大目标(愿合)之下,对具体问题是常常会‘彼此情殊’的,除了采取‘百家争鸣’(互究)的方针外,是无法解决也无法消除的。

   尽管他们在文艺理论问题上始终未能取得一致,父亲与胡风彼此仍然保持友谊,正常来往。胡风也记得,1950年国庆节后,父亲母亲请他、冯雪峰、胡乔木和乔冠华等人来家里一起吃螃蟹。[17]那时我已有七岁多,只记得席间大人们笑谈到“白蛇传”的故事,说是那作恶多端的法海和尚被天兵追得无处可逃,只好躲藏到螃蟹的肚子里面去。为了“证明”给我看,母亲剥开了蟹腹中金字塔状的砂囊,翻转过来,果然有两个黑球一小一大地摞在一起,很像是个圆头大肚的胖和尚在那里打坐。这让我甚感希奇,印象深刻。

   香港打完笔仗,并非从此就是“势不两立”的仇敌,友人重聚北京,仍能同桌酌饮、切磋;这就是当年这批文人的风范和度量。

   解放后我在家里还见过胡风几次,他喜欢吃母亲做的“狮子头”,他的大脸盘、大嗓门和大声笑给我留下了特别的印象。1953年父亲任《人民文学》主编,胡风任编委,他们还在一道工作,关系也不错。涂光群回忆道[18]:

   每次开会,荃麟总要关照编辑部的人去请胡风,并让他畅所欲言地发表意见,不要使他感觉到对他有什么不同对待(那时报纸上已有文章批评他的文艺思想了)。胡风写了歌颂志愿军的文章《肉体残废了,心没有残废》,又写了歌颂祖国的诗《睡了的村庄这样说》,荃麟均予在《人民文学》上发表。还有胡风派的有才华的作家路翎,到抗美援朝前线深入生活,接连写出了一些短篇小说和散文:《从歌声和鲜花想起的》、《初雪》、《记李家福同志》、《洼地上的“战役”》、《战士的心》等等。荃麟把这些作品安排在《人民文学》较显著的地位上,有时是头条。从1953年至1954年上半年几乎是连续发表的,引起了各方面强烈的反响。这当儿,编辑部经受了不小的压力。有人指责编辑部“倾向上”有问题,“重视国统区来的作家,不重视解放区的作家”云云。荃麟坚定地执行党的鼓励创作、广泛团结作家的政策,不为这些舆论、压力所左右。大家都知道他是抗战后期、解放战争时期最早写文章批评胡风文艺思想的评论家之一,但他在编辑部反复地对大家说:胡风和其它一些人的文艺思想,错误归错误,但他们写了好的作品还是应当受到鼓励,还是应该发表,这应该区别开来。不应该排斥他们,相反地,应当团结他们,鼓励他们像路翎一样,深入抗美援朝前线,为人民写出好的作品来。时间过去了三十年,荃麟同志这些鼓励创作、爱护作家,实事求是地评价作品的话,仍然清晰地萦绕在我耳边。

   这一点也得到巴金的佐证。巴金在《怀念胡风》[19]一文中写道:

   我第二次从朝鲜回来,在北京住了一些日子,路翎的短篇《初雪》刚刚在《人民文学》上发表,荃麟同志向我称赞它,我读过也觉得好,还对人讲过。后来《洼地战役》刊出,反映不错,我也还喜欢。

   父亲是一个没有宗派或门户之见的文学评论家。1944年他曾这样热情地推荐年仅22岁的青年作家路翎的成名小说《饥饿的郭素娥》:

   当我初读了几章之后,非常吃惊。路翎的名字在读者中间还是比较陌生的。我所知道的,他是一个二十几岁,连中学都不曾读完的青年,但是这本书里却充满着一种那么强烈的生命力!一种人类灵魂里的呼声,这种呼声似乎是深沉而微弱的,然而却叫出了多世纪来在旧传统磨难下底中国人的痛苦、苦闷与原始的反抗,而且也暗示了新的觉醒的最初过程。

   ……

   作者所使用的言语,有时似乎太冗琐一点,有些地方因为着色太浓,反而看不清楚。然而我们却也在这里看出作者写作时心境的沉重,不是那种以飘然的态度写出来的东西。总之,这是一本不允许我们随意翻翻当作消遣的书。我祈求读者们郑重地来读这一本书──一本好书。[20]

   对于当时已有“胡风派”之称的路翎,父亲能够这样坚持原则,不“因人废言”、不“因人废书”,这是一种何等的胸怀!这里他实践了他自己关于文艺批评的原则:

   向来一般批评家往往是先研究一个作家的思想,然后根据他的结论去分析作品,而马克思主义者总是先分析作品的内容,然后指出他的思想的正确与错误以及发掘它的根源──这是一个重要的区别。[21]

   全国解放之后,从1949年的第一次文代会到1953年初的《文艺报》,陆续有过座谈会和报刊文章对胡风文艺理论点名或不点名的公开批评,然而期间胡风有关的两篇文章却为中宣部压住不被发表,理由是“其中对自己的文艺思想毫无批判”。胡风自然不服,在1954年7月他就文艺问题写了卅万言的意见书呈交中共中央,批评文艺工作中的宗派主义的领导体制和庸俗社会学、机械论的文艺观点,提出办同人刊物,广开言路等建议。这完全是学术上正常的争鸣或正当的反批评,而且是出于对文艺问题的关心和对共产党的信任才写就的。然而,他的这些批评意见显然是与当局的文艺方针相左,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颇具有挑战性。

   但是,胡风的这份意见书本身并未即刻引起毛泽东的注意,此时毛正在关注《文艺报》和文艺界的一些领导人在《红楼梦》研究上“压制马克思主义新生力量,投降资产阶级权威”的问题。1954年10月在毛作了关于两个“小人物”的批示之后,《文艺报》受到报刊和会议批评,一些文艺界的领导人也作了检讨。但是胡风等人却误认为这是中央听信并同意了他的意见书的结果,随即在文艺方针和人事关系上发表了许多引人注目的讲话。这样一来,不但干扰了运动原定的目标和方向,而且激化了过去累积的矛盾。1954年12月8日周扬在对《文艺报》问题作题为《我们必须战斗》的总结发言时,把胡风也当作了斗争对象来批判。1955年1月中央索性把《卅万言书》交《文艺报》发表,供“公开讨论”,引得新帐老帐一起算,一场全国性的针对胡风文艺思想的批判运动就全面展开了。而到了1955年4月,当舒芜交出了胡风与他的私人通信后,毛泽东却据此将问题升级,把胡风等人干脆定为反革命集团,并在全国思想文艺界大抓“胡风分子”。这种随意混淆矛盾性质的做法,让所有的人“目瞪口呆”,连周恩来都感到意外。

   不过,当时公布的“胡风反革命集团”三批材料里,断章取义、罗织捏造的“罪证”似乎“言之凿凿”,确实令人“惊心动魄”。父亲告诉我,其中一些信件里提到他的地方是用“草全”代名。于是,我也跑去看那些材料,但发现涉及“草全”的地方都很一般,并没有什么恶言相向,那时我不免还有点失望。然而,父亲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三年早知道”便“沾沾自喜”、面有得色,相反,在家里一度变得“沉默寡言”、“若有所失”。荃麟在沉思些什么呢?当年敏感的胡风把友人善意的思想批评误认为是“警察文学”,但他没有想到,十年之后“警察”真的找上门来了;荃麟恐怕也没有料到,再一个十年之后,他的“中间人物”论、杨献珍的“合二而一”论、邓拓的杂文“燕山夜话”和吴晗的京剧“海瑞罢官”等众多文艺作品与学术观点,无一例外地遭到了“警察”的批捕,他们为此入狱,甚至丧失了性命!

   自1955年初全国对胡风文艺思想进行公开批判以来,许多作家、理论家和文艺工作者都纷纷表态、参加批判。父亲在三月份的《人民日报》上也发表了一篇《胡风的唯心主义世界观》,文章具体针对《论现实主义的路》的论点,但主要还是从认识论和世界观的角度来进行说理和分析批判。此后父亲就没有再发表别的有关胡风的文章了。

   在国民党统治时期,“胡风派”在艺术上追求清新、真挚,反对庸俗、虚伪,力图冲破文艺领域上沉闷病态的空气。在指点文坛的同时,他们又不免自命不凡、锋芒毕露、四面树敌、结怨甚多。如果只是文艺观点不同,对于作品的批评和反批评,虽然言辞激烈却也是正常的,然而,其间却夹杂一些无原则的诬蔑和谩骂,甚至诉诸了学术论争以外的手段。另一方面,他们的一些鸡肠小肚、容不得人的作法,又给人以宗派主义的印象。就连与胡风“关系一直很好”的荃麟也不免受到无端的猜忌,以下是胡风的一段回忆[22]:

   一个小插话。也是在重庆初期,邵荃麟从东南寄来了一则短文。文章平凡,可有可无,但因为他是共产党员老朋友,寄文章来表示合作,又很短,就发表了。但是,当时吴祖光写了一个剧本《凤凰城》,大概有好评,他也写了一个剧本,取名《麒麟寨》。两个剧本我都没有看,以为他一定是模仿吴祖光的,心里不大舒服。不愿意他的名字在我的刊物上出现,就改用了他从前用过的名字“川麟”。他不再寄文章来了,以后见面也没有谈起过。现在想来,他也许以为我是不愿意他现在的名字出风头呢!

   附带想起一个插话。是那以前在武汉,臧克家从战地寄了诗来,附有友好的信。他在抗战前就是被茅盾捧出了大名的诗人,但我不能卒读,感情不是庸俗就是虚伪。现在当然是抗战诗,居然屈尊寄给了我,但可惜诗的感情还是换汤不换药,虚伪的。不成,《七月》上不能出现这种庸俗的抗战诗和这个庸俗诗人的名字。信都无法回,装作没有这件事,对谁都不提。

   胡风为人毫不世故圆滑,也不隐讳自己的当年的心思,这是他坦诚可爱之处,旁人决不应揪住不放,大作文章。以上所说的当然只是一桩荃麟并不在意的小事[注3],但也反映了他主办的文艺刊物《七月》在选稿时的各种禁忌,往往使许多作家“望而生畏”。

   在文艺理论方面,胡风写得文字晦涩、意义含糊,常叫人难以捉摸;一些进步作家的作品又动辄被他指摘为“客观主义”、“公式主义”、“投机主义”、“市侩主义”,看了叫人不服,往往引起作家们在报刊上的辩解和反击,以致於国民党宣传当局乐得作“壁上观”。当时那场文艺混战的原因恰如荃麟后来所指出的:“胡风所谓‘客观主义’的倾向,实际上是把当时国统区一部分进步作家创作上所存在的某些缺点加以夸张和曲解,甚至把这些缺点看做是和国民党反动统治同样的一种敌对力量。他在论文集《逆流的日子》序文中说:‘文艺在自己的阵营里也经验着一种逆流的袭击(按:即指客观主义等倾向),这袭击正是和那大的逆流(指国民党反动统治所造成的政治逆流)紧紧地互相呼应。’” [23]

荃麟并不否认胡风所看到的进步文艺中存在的某些缺点,但不赞成他那种对文坛敌友不分、戴帽打棍式的“整肃”和讨伐。胡风一派对自己的文艺观念执著得近乎理想主义,大有“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之势。试想,假如胡风一派执掌文艺大权,这文坛气氛又会如何?鲁迅先生在1936年曾说过:“胡风鲠直,易于招怨”,“胡风也自有他的缺点,神经质,繁琐,以及在理论上的有些拘泥的倾向,文字的不肯大众化,但他明明是有为的青年,……”[24],这倒是看得很准, “一语破的”,但不幸竟也一语成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邵荃麟   胡风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3679.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6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