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斌:分歧中的共识:再看“问题与主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9 次 更新时间:2018-11-24 00:15:35

进入专题: 问题与主义   胡适   李大钊  

高文斌  

  

   本文旨在细读民国历史上“问题与主义”之争。笔者以为,争论双方虽然观点有差异,但是这场争论并不标志着当时思想界的“分裂”。本文分四个角度,勾勒出胡适与蓝志先、李大钊之间一些往往被论者忽视的“共识”。这些共识指向近代思想史的两个根本问题:1)知识人的自我定位;2)“救亡”语境下的“解决问题”和更纯粹的“为了求知而求知”的关系。

   首先必须声明,笔者没有兴趣讨论双方孰是孰非、孰高孰低。笔者只想指出一点,即胡适的“实验主义”,不等于价值中性的“实用主义”。实验主义严守“科学方法”的学术纪律,不能满足追求对中国问题“通盘解决”的知识界的期望[1]。但是平心而论,胡适民主自由的价值趋向就蕴含在他的“科学方法”中,未始没有“终极关怀”与“最终解决”(借用李大钊语)的成分[2]。

   胡适、蓝志先、李大钊三人,并没有视对方为“论敌”。胡适认为,“知非先生(笔者按:即蓝志先)的议论,很有许多可以补正我的原作”[3]。蓝志先认为,胡适的文章“非常痛辟”,让人“得的益处一定不少”[4]。李大钊认为,自己的感想“其中有的或可与先生的主张互相发明”[5]。胡适后来又说,蓝、李两人的文章“把我的一点意思发挥的更透彻明瞭,还有许多匡正的地方,我很感激他们两位”[6]。这都说明争论双方未必有不可调和的分歧,双方的观点可以互相补充,构成更完整的思想图景。


一、谁的主义?谁的问题?

  

   胡适在《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的开篇,把自己定位为一个“舆论家”:

   “现在舆论界大危险,就是偏向纸上的学说,不去实地考察中国今日的社会需要究竟是什么东西。”

   “要知道舆论家的第一天职,就是细心考察,社会的实在情形。一切学理,一切‘主义’,都是这种考察的工具。”[7]

   胡适这个定位,未必符合经验常识。舆论家的“天职”真的是“考察”社会吗?以“舆论”为目的,这种“考察”可能客观吗?然而胡适没有意识到这个矛盾。在后文,他再次呼吁:

   “我现在奉劝新舆论界的同志道:‘请你们多提出一些问题,少谈一些纸上的主义。”[8]

   此处的动词由“考察”变成了“提出”,似乎符合舆论家的职分。可是紧跟着,胡适又展现出更暧昧复杂的态度:

   “老实说罢,这是自欺欺人的梦话,是中国思想界破产的铁证,这是中国社会改良的死刑宣告!”[9]

   不知不觉间,“舆论界”变成了“思想界”,而胡适也在强烈暗示,只有思想界才能承担起社会改良的重任。如果思想界“破产”,就等于宣判社会改良“死刑”。至于“舆论”与“思想”的区别、“舆论界”与“思想界”功能定位的不同,不在胡适的反思范围内。而“思想界”与政治界、外交界、实业界、科学界相比,又凭什么具有考察问题、改良社会的优势?这就更不是舍我其谁的国师胡适乐意思考的了。

   “问题与主义”是一个富含理论色彩的话题。在这样的争论中,“舆论”的反复出现迫使我们得出结论:胡适关心的,不是“问题与主义”在哲学学理上的展开,而是这个话题对中国的现实意义。而胡适的“舆论家”姿态,也得到了蓝、李两人的响应(重点为笔者所加,下同):

   蓝:吾们舆论界,从这篇文章里得的益处一定不少。[10]

   李:我们最近发表的言论,偏于纸上空谈的多,涉及实际问题的少。[11]

   与此同时,蓝、李二人以“创造少数”(creative few)自居的心态也呼之欲出:

   蓝:故必常常有少数天才有识的人,起来鼓吹新理想,促进社会的进化;这种新理想,在一般人渐渐首肯之时,即成为主义。[12]

   李:不然,你尽管研究你的社会问题,社会上多数人却一点不发生关系。[13]

   这种横跨学界与舆论界,以精英自居的态度在胡适的回应中再次得到确认:

   “我们做学者事业的,做舆论家生活的,正应该可怜人类的弱点,打破他们对于抽象名词的迷信。”[14]


二、什么叫“主义”?

  

   胡适在争论起始时就指出谈主义的三大弊病,即:空谈好听的“主义”是极容易的事;空谈外来进口的“主义”是没有什么用的;偏向纸上的“主义”,是很危险的。随后胡适给“主义”下了一个总括的定义:“这三条合起来,可以看出‘主义’的性质。凡‘主义’都是应时而起的……主义初起时大都是一种救时的具体主张。”[15]

   我们读到此处,不免发出两点疑问。第一,胡适所批评的,到底是主义本身,还是空谈、乱谈主义?第二,胡适对“主义”的定义,是否过于功利?难道所有的“主义”,都是危机下应运而生的政治主张吗?

   关于第一点,蓝、李在驳文中已明白指出,此处不赘。值得注意的是,在主义是“救时主张”这一点上,两人与胡适高度一致:

   蓝:主义是什么呢?胡君说,从一种救时的具体主张,因为传播的缘故,才变成一种抽象的主义。(简略胡君原语。)这话果然不错。[16]

   李:我觉得“问题”与“主义”有不能十分分离的关系。因为一个社会的解决,必须靠着社会上多数人的共同运动。[17]

   胡适的回复使用了大量医药的比喻,即以中国社会为病人,社会改良为行医,空谈主义为庸医杀人,而把“西洋先进国的历史和学说”比作“临症须知”和“验方新编”。[18]在这一串让人眼花撩乱的比喻后,胡适又做了一个基于哲学史的观察:“每种主义初起时,无论理想如何高超,无论是何种高远的乌托邦,(例如柏拉图的《共和国》)都只是一种对症下药的药方。”[19]把《理想国》当作“对症下药的药方”,不能不让稍懂哲学史的人感到荒诞。本就带有实用色彩的实验主义,在中国危急存亡的现实条件下,只能更加“务实”,对问题的解决也窄化为对病入膏肓的中国社会的“医治”。而这个现实条件,正是胡、蓝、李三人的共同语境。

   按照今天的学术标准,胡、蓝、李三人对“主义”的界定含糊而随意,从哲学的角度无法让人满意。但是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危如累卵的时事和知识界“泛政治化”的风气,让与论者没有坐而论道的闲情逸致。“问题与主义”不是专业哲学家之间的学术争鸣,从这个角度出发,建国后把这场争论定性为“政治问题”,并非全无道理。

  

三、从“主义”到“社会主义”

  

   李大钊的加入,把讨论聚焦到具体的社会主义上。李明白指出:“我可以自白:我是喜欢谈谈布尔札维克主义的。”[20]而他引用的例子,也多是世界各地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实践。此处有两点需要注意。

   第一,这一阶段的胡适没有反对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而是秉着实验主义的开放态度乐见其成。胡适对苏联有相当的兴趣与同情。迟至一九二六年十月,胡适赴苏联游历,在与徐志摩的通信中对苏联颇多称赞。他称莫斯科的中共党员为“一些中国共产党的朋友”,可见双方关系融洽[21]。对私有制存废问题,胡适认为“最大的一个成见就是:‘私有财产废止之后,人类努力进步的动机就没有了。’其实何尝如此?”[22]针对自由主义与共产主义的关系,胡适说道:“共产党的朋友对我说,‘自由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政治哲学。’这是历史上不能成立的话。……为什么一定要把自由主义硬送给资本主义?”[23] 这已然接近社会民主主义的观点了。

   李大钊称引的新村运动,胡适也密切关注。比如武者小路氏的向日新村,胡适就著有专文评论。值得玩味的是,胡适的微词并非出于个人主义立场。胡适提倡的,恰是“非个人主义的新生活”。在他看来,向日新村是一种不负责任的避世主义、独善主义[24]。倒是李大钊认为向日新村“使一般人由此知道这新社会的生活可以希望,以求实现世界的改造的计划”[25]。

   第二,此时的中国知识界,对苏俄革命中真真假假的红色恐怖已有所风闻,而李大钊对这些传言基本秉持事实求是的态度,没有党派的偏见:“不过我总觉得布尔札维克主义的流行,实在是世界文化上一大变动。我们应该研究他,介绍他,把他的害相昭布在人类社会。”[26]此处的关键词自然是“害相”。李大钊反对偏听偏信反赤化者的谣言,然而他举的例子很有些黑色幽默。针对风传的“苏俄妇女国有”,李大钊指出:“这话果然是种谣言,原是布尔札维克政府给俄国某城的无政府党人造的。以后展转讹传,人又给他们加上了。”[27]布尔什维克散布耸人听闻的政治谣言抹黑敌手,应该属于李大钊认为需要“昭布在人类社会”的“害相”吧。

   在《Bolshevism的胜利》一文中,李大钊向往世界革命,但是这个革命的目的,仍然不脱人道、自由等意涵[28]。胡适晚年认为,李大钊思考的问题“根本不是我所考虑的问题”[29]。但是无论如何,在自由与人道这些核心价值上,双方有深刻的共识,李也没有批判胡适“资产阶级虚情假意”的“革命觉悟”。

  

四、针对谁的“问题与主义”?


   正如笔者在开篇指出的,胡、李、蓝三人并不把对方当成论敌。双方争论的焦点,不过是“问题”与“主义”的相对侧重。三人共同的敌人,是北洋政府。所谓空谈主义的歪风,也是从这里刮起。胡、蓝、李三人代表的进步知识界,和北洋政府及其爪牙的关系,已不是简单的观点之争意气之争,而是近乎“你死我活的敌我矛盾”。且看三人的激烈话语:

   胡:内务部下令严防‘过激主义’,曹锟也行文严禁‘过激主义’,卢永祥也出示查禁‘过激主义’。前两个月,北京有几个官僚在酒席上叹气说‘不好了,过激派到了中国了’。前两天有一个小官僚,看到我写的一把扇子,大诧异道,‘这不是过激党胡适吗?’哈哈,这就是‘主义’的用处![30]

   蓝:横竖吾们是他们眼中钉,有主义也罢,无主义也罢,总有一天拔去了他们才痛快。倒是吾们现在研究商酌之中,不能自己确立一种最信奉的主义,标明旗帜,和他们短兵相接,是一件最抱憾的事罢。[31]

李:现在就没有‘过激党’这个新名词,他们也不难把那旧武器拿出来攻击我们:什么‘异端邪说’哪,‘洪水猛兽’哪,也都可以给我们随便戴上。…(中略)那些猫狗鹦鹉留声机,尽管他们在旁边乱响,过激主义哪,洪水猛兽哪,异端邪说哪,尽管他们乱给我们头衔。(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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