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照田:当信仰遭遇危机——陈映真20世纪80年代的思想涌流析论(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89 次 更新时间:2018-11-12 10:55:30

进入专题: 陈映真   社会主义   民族主义   理想主义  

贺照田  

  

   摘要:本文的核心关切不是20世纪80年代陈映真正面展开的诸具体知识、思想、文学、文化论述实践,而是隐含在这些后面的——被六七十年代陈映真热烈理想化的中国大陆毛泽东时代社会主义实践,特别是“文化大革命”的规划与实践,因“文革”后中国大陆自身对其中问题的检讨与不义、残酷的揭露,而引发的对陈映真的冲击和他因之产生的思考、观念的调整与摸索。致力于这样一种角度,是因为从这一角度所能引出的整理与揭示,不仅有助于我们对80年代陈映真诸具体知识、思想、文学、文化实践内蕴有更精准的理解,更重要的是,只有如此,我们才能准确地揭示80年代陈映真诸具体知识、思想、文学、文化实践背后更内在的观念型构与感受型构,而这揭示本身便有着重要的思想认知价值。

  

   本文刚写出草稿,就有朋友指出:文章讲的是台湾作家陈映真,实际处理的却是大陆当代史。确实,这位朋友说得对,在我自己,这论文确有关“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样一个让我的心发疼、发紧却无法绕过的问题群。

——作者题记


   顾名思义,本论文的核心关切,是从曾被陈映真作为通向美好世界系统真理、可行实践的中国社会主义遭遇危机这样一个视角,来理解把握20世纪80年代陈映真知识、思想、文学、文化实践。选择这样一个视角,是因为,在六七十年代陈映真的思想认识、实践想象具有中心信仰位置,被他热烈理想化的中国大陆毛泽东时代社会主义实践,特别是“文化大革命”的规划与实践遭遇极大的困难,并于“文革”后通过中国大陆自身对这些问题的检讨与不义、残酷的揭露,所引发的陈映真信仰和思想的危机,确是陈映真80年代一系列视野、思考、感受、理解的调整得以启动的核心背景。某种意义上,就像我们若不以“台独”全面性崛起作为背景,便不能理解80年代以后陈映真许多知识、思想、文学行动一样,不理解中国社会主义危机对把握80年代陈映真知识、思想、文学、文化实践的关键性,而过快聚焦于他的每一个具体的知识、思想、文学、文化实践,实不容易深入感受和体会80年代陈映真何以是如我们所见的那样一种知识、思想、文学、文化实践展开样态,不容易感受与捕捉他正面交代的理由之外的更深心情与感受脉动。

   也就是说,本文中心关切的是其背后更具基层性的观念与感受型构。而之所以致力于这一更具基层性的观念与感受型构的揭示与把握,是因为这既有助于我们对陈映真诸具体知识、思想、文学、文化实践内蕴有更精准的理解,更重要的是,在我看来,这本身便有着重要的思想认知价值。

   有意思的是,陈映真很少正面谈中国社会主义危机对他的影响,偶尔谈及,也隐约其辞,不多展开,而这无疑给本论造成了特殊困难。

   也因此,我用“陈映真20世纪80年代的思想涌流析论”作为论文的副标题便有双层含意。“涌流”是相对于“波涛”而言的。陈映真80年代的波涛是他对跨国企业的精彩文学处理、对禁忌的50年代台湾白色恐怖历史的深度开启,是他对台湾大众消费社会问题的穿透性揭示,是他冷战?民族分断论的提出,当然更是《人间》杂志的创办和它挑起的一个又一个尖锐议题。用“涌流”,首先是指论文核心关切不在这些曾引起广泛关注的议题,而在这些议题背后的陈映真观念与感受型构的把握。其次,了解涌流虽对认识波涛重要,并为安全航行所需要,但因为它从海面不可见,故需要寻找与观察波涛不同的把握办法。而这正好可用来喻指,因为陈映真很少正面谈及中国社会主义危机对他的影响,我的这一研究不得不经常采用迂回勾稽、细腻索隐、连缀,乃至反复迂回勾稽、反复索隐、连缀的方法,以对陈映真有关思考、感受准确显影赋形。


一、当社会主义遭遇危机


   据陈映真自述,我们可以清楚知道,早在1966年“文革”发生前,通过牯岭街搜到的旧书,通过日本友人帮助提供的书刊,通过偷偷收听大陆广播,他已经开始了解并开始信仰中国共产革命、中国社会主义的理论和实践。按陈映真自己的说法,“当时,我从中国大陆的各种发展中去寻找各种问题的答案”,“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轻易粗浅地以为社会主义是中国一切问题的解答。而认为当时中国(大陆)所从事的正是问题的解答。”也就是,在六七十年代的十余年间,在陈映真的意识、理解里,其时已经澈入其骨髓的理想主义冲动、中国民族感情、对生命意义感的敏感与看重,和对弱者、被损害、被压迫者的深切同情,等等这些具有高度重要性的关怀,都在斯时中国大陆的社会主义实践中得到了恰切的理解与安排。而这也就意味着,该时中国大陆的社会主义实践对该时的陈映真而言,不只是通常理解的和社会主义自身也强调的,社会主义因包含着对被侮辱、被损害阶级的公平、民主、尊严问题的真正解决,因此建立起的社会才是真正正义、公平、民主的社会——这当然回应着陈映真对弱者、对被侮辱被损害人的高度关切,也不只是在60年代中苏论战所呈现的分歧中,中国大陆的社会主义无论在观念意识还是实践设计上都被陈映真认为是更代表着社会主义理想,而是在这些我们通常赋予社会主义、赋予中国社会主义的曾经通行理解之外,当时中国大陆社会主义的理念与实践还为斯时陈映真强烈的理想主义与热切的中国民族关怀提供着——在他自己看来最好、最理想、最饱满、最恰切的内涵,还为他高度关切的人的生命意义感提供着——在他自己看来既恰切又饱满的社会生活形式和生命精神形式。

   正是以这无论在观念还是实践上都被陈映真热烈理想化的中国大陆社会主义为背景,陈映真认为1966年以后的自己“契诃夫式的忧悒消失了。嘲讽和现实主义取代了过去长时期来的感伤和力竭、自怜的情绪。理智的凝视代替了感情的反拨;冷静的、现实主义的分析取代了煽情的、浪漫主义的发抒”,认为自己“开始嘲弄,开始用理智去凝视的时候”,便得以“停止了满怀悲愤、挫辱和感伤”去和自己“所处的世界对决”的之前的方式,而“学会了站立在更高的次元,更冷静、更客观的、从而更加深入地解析”自己“周遭的事物”。对照陈映真1966年至1968年入狱前这一阶段的写作,我们可以看到,一方面确实如他自己所说,写于这一阶段的《最后的夏日》、《唐倩的喜剧》、《第一件差事》相比他之前的作品,“嘲讽和现实主义取代了过去长时期来的感伤和力竭、自怜的情绪。理智的凝视代替了感情的反拨;冷静的、现实主义的分析取代了煽情的、浪漫主义的发抒”,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清楚看到,让他告别过去感伤的重要媒介——对中国大陆社会主义的信仰,也常常让他对台湾现实不耐,而这特别表现在这一阶段的小说《永恒的大地》、《某一个日午》中。比如,在《某一个日午》中,陈映真便借着小说中自杀的国民党官员的儿子写给其父的信这样来宣判现实的台湾:现今不过是“使我和我这一代人萎缩成为一具腐尸的境遇和生活;并且在日复一日的摧残中,使我们被阉割成为无能的宦官”。而且“我们一切所恃以生活的,莫非巨大的组织性的欺罔。更其不幸的是:……我自己便是那欺罔的本身。欺罔者受到欺罔。开眼之后所见的极处,无处不是腐臭和破败……”也就是,1966年以后的陈映真确因中国大陆社会主义信仰、“文革”爆发带出的激昂和此前更感伤的陈映真不同,但这不同得以实现所借助的中国共产革命和中国社会主义实践,带给这时陈映真文学的并不总是“理智的凝视”和“冷静的、现实主义的分析”,有时恰恰相反,“更高的次元”让自己对所处现实深为不耐。

   而正是这样一种基于美丽想象和因着美丽想象而更觉现实不堪忍受所形成的对比,使得陈映真认为自己这类未失社会意识、民族关怀的“市镇小知识分子的唯一救赎之道,便是在介入的实践行程中,艰苦地做自我的革新,同他们所无限依恋的旧世界作毅然的决绝,从而投入一个更新的时代”。是啊,既然旧世界如此不堪,新世界如此美好,那么有理想的作家主要该作的,当然是在自己坚决弃绝旧世界的同时,也带动读者对现实世界不满与弃绝,向往奔向新世界的革命。

   当年也正是这样一种意识,使陈映真渴望行动,也正是这样一种渴望所导致的读书会等初步行动,1968年把陈映真送进了监狱。他被判10年徒刑,1975年7月才因蒋介石去世百日祭特赦出狱。

   坐满了7年牢狱的陈映真没有告别他过去的信仰,没有颓废,更没有自暴自弃,反而在自己信仰的道路上更坚定、深沉了。上引“市镇小知识分子的唯一救赎之道,便是在介入的实践行程中,艰苦地做自我的革新,同他们所无限依恋的旧世界作毅然的决绝,从而投入一个更新的时代”,便出自他出狱两个月后所写的第一篇文章《试论陈映真》。显然,他中国社会主义的信仰如故,他自我界定自己历史和行动位置的意识如故。

   1977年在为自己小说集《第一件差事》第4版写序时,他总结了入狱这个阶段台湾的变化:

   六○年代的后期,是本省的经济开始大幅度发展的时代。一九六五年,美援完成了安定本省的政治和社会,创造一个具有购买力和生产能力的商品和劳动市场的任务。此后,美国和日本以投资、银行的设置、技术知识和机械等的对台输入,在我国国民经济中,构成一个重要的组织部门,而在世界性景气中带动和发展了台湾的经济。

   令陈映真欣慰的是,黄春明、王祯和等作家,对这一切有相当敏锐的回应。陈概括说:

   在这个社会发展阶段中,青年一代的作家所关切的,是和外来经济力量在社会上的影响相应的外来文化对我们自己文化的冲击所造成的自我认同的丧失。于是作家的眼光从我们逐渐被国际商品所“国际化”的都市移开,以关切的眼光,去注视民族生活最后的据点——乡村。在那里,都市的、工商业的、国际性的经济和文化的强大影响力,正在向着不知所措的、无抵抗的乡村,伸出巨灵之爪。

   而这些被称为“乡土文学”的优秀小说所描写的便是“这种结构变革的乡村人的困境、尊严、悲伤和希望”。

   但现实的变化没有使陈映真改变——抛弃现有世界、迎向新世界的理想与决心。用陈映真在这《第一件差事》第4版自序因环境不能明言而只能隐约其辞的话来说,就是过去(入狱前)和现在(出狱后)他都“燃烧着对于未来的希望”,都因“怀抱着那一盏希望的灯火”,而自感充实。现实也没有改变陈映真在激起读者同样对现有世界弃绝、向往新世界的自我工作定位意识,他希望激发读者“旷然的寂寞和怵然的反省”。

   不过,现实的变化让陈映真感觉,他当年小说所籍以激发读者的内容和手法,于现今变化了的现实中,却未必能再有效激起今天读者“旷然的寂寞和怵然的反省”。相比,已有的被他所称赞的,描写这一种结构变革中“乡村人的困境、尊严、悲伤和希望”的优秀作品,虽然,不管这些作者是否有和陈映真相同的新世界想象和完全相同的写作意识,事实上却拥有激发今天读者“旷然的寂寞和怵然的反省”的作用。只是这些写作在主题上有它们的限制,所展开的主要是在经济、物质上受损的阶层、行业、地区,而无法正面展开看起来在物质、经济上是跨国资本、跨国企业的得益者、参与者们所受到的精神、人格、心理上的伤害和由此引出的批判议题、批判视野。

陈映真1978年重操小说之笔,三篇之作有两篇(《夜行货车》、《上班族的一日》)写跨国企业下经济收益不错的白领心理、精神、人格的被考验、被损害,也便不奇怪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陈映真   社会主义   民族主义   理想主义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3356.html
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10年第11期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