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垚 付蔷:实践中的人民性:“送戏下乡”与“群众艺人”的主体性*

——20世纪60年代社会主义农村的戏曲民族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1 次 更新时间:2018-10-04 12:11:05

进入专题: 人民性   社会主义新文化   送戏下乡  

沙垚   付蔷  

   【内容提要】 20世纪中期以来,如何处理传统价值观念、日常生活与现代国家意识形态的关系,是农村文艺实践中必须面对的矛盾。本文通过民族志的方法,重返20世纪60年代中国陕西的乡村戏曲实践,聚焦新文化的实践过程和运作机制,提出了一整套人民主体被社会主义新文化改造或召唤的操作性策略。其中,“人民性”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既是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核心概念,又是农民群众日常生活的准则,并由此形成了一个实践中的“新传统”,深刻地影响着中国未来的社会主义道路。

   【关键词】 人民性,社会主义新文化,送戏下乡,群众业余文化活动,农村戏曲改革

  

一、问题的提出


   早在1940年的《新民主主义论》中,毛泽东就提出“在这个新社会和新国家中,不但要有新政治、新经济,而且有新文化”。①新文化不仅是新政治与新经济在观念形态上的反映,它反过来也对新政治和新经济“给予伟大影响和作用”②。但是,在中国乡村开展社会主义文化建设,乡村的价值观念和日常生活,与现代国家的意识形态会发生怎样的碰撞、妥协与融合?事实上,这也恰恰是社会主义新文化运行与人民性落地的过程。

   将“文化的新内容和旧的民族形式结合起来”是延安以来大众文艺运动积累的重要经验,在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戏改过程中也起着“纲领性的引导作用”③。学者们常常将之阐释为“旧瓶装新酒”,即用传播文艺形态传播现代革命理念④;或者“对抗”的关系,即“当代国家只是它过去的俘虏”⑤。但在20世纪50年代戏曲已经涉及意识形态宣传、文化认同培育、社会秩序重建、道德观念再造等议题,其形式和内容都已融入民众的生活世界,换言之,传统戏曲已经“逐渐适应和承担新时代所赋予的社会政治功能”⑥,呈现出一种相互碰撞和有机融合,而不是机械拼接。

   这种新文化的实现方式是在实践中进行的。蔡翔认为“所谓的社会主义,在中国,并不是一个固定的、静止的概念,而是一个漫长的革命过程。”⑦同样,什么是新文化,也是一个“未完成”的并正在不断丰富的概念。本文便是致力于研究这种新文化的实践过程和运作机制,即人民主体是如何被新文化改造,或召唤出来的,其召唤的过程及其历史实践的生动之处在哪里?或者说,社会主义新文化在中国乡村的实现方式是什么,如何落地?

   民族志是必要的。2006年8月至2013年12月,笔者所在的研究团队数十次往返于北京与田野地点(陕西省)之间展开民族志调研。参与式观察的时间达三百多天,根据深度访谈整理出三百多个小时的录音素材,获得三千多页档案资料。在笔者看来:第一,民族志不仅仅是一种研究方法或者写作文本的体例,更是一种视角。奥特纳(Sherry B. Ortner)曾在批评斯科特(James C. Scott)的《弱者的武器》时感慨其“缺乏民族志视角”,便是批判其“运用自我来理解他者的生活世界”⑧,而缺乏农民自己的理解视角,也即是如威利斯(Paul Willis)的《学做工》中提到民族志的“洞察”,农民在历史变幻之际,可以运用“地方性知识”,理解并洞察到种种外部环境的变化,并自发、自觉地做出选择与实践;第二,民族志不能忽视历史档案,档案作为一种历史的记录方式,呈现了彼时书写者的表达动机和表达内容,而书写者是处于一定政策环境和政治经济结构之中的。因此,将彼时的档案与当下的口述对照,是民族志的题中之意,是迈向历史的田野。

  

二、送戏下乡:传统的再造


   如果你是一位生活在20世纪60年代的中国农民,那么你在乡村文化生活方面感受到的是,一批又一批的文艺工作者从城市来到乡村,为村民演戏。而这一现象的出现,主要是因为1962年中国共产党八届十中全会的一个决定:各行各业支援农业。“送戏下乡”成为戏剧支援农业的一个主要体现。

   文件中写到送戏下乡的目的是“向农村输送一些新的社会主义的文化食粮”,巩固与扩大农村的社会主义文化阵地。⑨但占领农村文化阵地、用新文化改造农民的过程不是以二元对立的先进文明改造落后野蛮,或者农民底层对抗现代国家的方式进行的,而是通过送戏下乡、农民唱戏农民听等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推陈出新”,塑造或召唤新时代所需要的“人民”主体,以及将社会主义国家理想变成人民所认同的文化与价值。

   在笔者的田野地点,有这样一组数据:1963年1月至10月,陕西省专业剧团农村演出29474场,观众25271500人次。县、市(属)剧团演出总场次的80%左右,有的达到90%是在农村演出的。⑩比如华阴县郿鄠剧团1962年总演出277场,其中支援农业战线、为农民演出了251场,占总场数的90.6%。11西安市1962年全年5个剧团下乡为农民演出了196场,1963年仅第一季度就有6个剧团下乡演出180多场。12

   表面上看,在这个过程中,文艺工作者是代表国家、社会主义的文化使者,而村民是观看者、被教育者。但是,这个政策设计中是否包含了更为丰富和深刻的意涵呢?因此,我们有必要回到具体的历史过程,重新访问当年“送戏下乡”的亲历者,将他们的口述与历史档案形成对照性文本,进而展开分析。

   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郿碗(郿鄠戏、碗碗腔)剧团的王毓娴、杨世科、黄育英等回忆起60年代下乡演戏的经历,无一例外地认为那是人生中最难忘的时光,他们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艰苦与磨难,他们讲起喝漂浮着马粪的水,在饥饿之极吃到陌生农民的一根玉米……往事历历在目。1963年陕西省第一批文化工作队在镇坪县“手拉手用绳子、竹竿牵着走,步行了八百多里山路……不少同志连爬带滑,溜下了山,浑身都成了雪人,鞋底上也结了一层冰,山下却变成了胶泥路,鞋被拖着拔不出来。”13借文化演出的机会,他们亲身经历了真实的中国、真实的农村。

   条件如此艰苦,但他们依然很投入和负责地为村民们演戏,他们讲到下大雨时在山村坚持为村民演戏“笛膜被雨淋坏吹不响了,就用厚纸遮住继续吹”14的故事。1964年陕西省第二批文化工作队也曾有过“用两把竹子火把和三把手电演了一晚上戏”15的经历。在对普通农民的访谈中,他们会回忆年轻时如何穿越玉米田去看戏,如何翻山越岭,如何跟亲戚、朋友一起度过愉快的时光。“妇女小孩,不顾河水暴涨,山路崎岖,翻山越岭赶到大河埧来看戏。两河公社出现了从来未有过的街巷人空的盛况,有些瞎人也赶来听戏。”16农民称赞下乡的剧团是“咱们的剧团”“毛主席的剧团”17,许多农民像对待亲人一样接待他们,有的腾出新婚的房子给他们住,有的热情地帮助剧团搬行李、扛衣箱、烧茶送水,问寒问暖,关怀备至。18这就启发我们去思考,送戏下乡的过程并不是简单的教育与被教育,或改造与抗争的关系,而是一种更为复杂与深入的互动。

   1963年,下乡演出的文化工作者们收到一份来自国家文化部文件,要求“深入了解群众生活,随时和群众一道制作一些适合当时当地需要的短小形式的作品,并为自己今后的创作积累素材”。19因此,在整个60年代,如果有哪个剧团的编剧不下乡采风、收集生活素材,很快就会感到“压力很大”,“坐不住了”20。

   文艺工作者在演出过程中坚持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帮助群众收割、打场、锄草、送粪,以至担水、扫地等,密切了和群众的关系。许多山区剧团更是艰苦奋斗,每人一条扁担,跋山涉水,送戏上门,坚持“自担行李自挑担,自搭舞台自收场”的工作作风,勤勤恳恳地为群众服务。21而农民,则跟剧团的剧作、导演、美术、音乐、演员等讲述农村的风俗习惯、新人新事,带领剧团参观公社,农村的先进模范跟剧团做报告,讲贫下中农“三史”(村史、家史、合作化史)。22编剧们根据当地的故事,现编成短小的宣传节目,演给农民看,农民反应强烈。23农民说“比开会、听报告还解决问题”。24

   从戏剧的文本上看,文艺工作者所唱的新戏大多反映了农民生产生活的场景,他们所表演的戏曲文本以及他们的传播实践所蕴含的内在功能、意义,是从每一个农民的日常实践中提取、加工和再生产,进而表达出来的。文艺工作者及其送戏下乡活动本身成为一种表达方式,真正的表达主体是农民,农民通过文艺工作者的表演来间接地表达自己,或者说是农民通过文艺工作者的舞台,展示自己的生活与情感。

   相比于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舞台,农民们对这些发生在身边的事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编戏、排戏和演戏的过程中因而有更多的互动。洪石公社的一位地主看了《审椅子》之后,主动向生产队坦白过去曾偷盗生产队的东西,并将原物返回。中坪一位大队长看完戏也说:“我今后不能当唐僧作善人,要爱憎分明,站稳立场。”25在50年代末与60年代初,虽不能说老戏从乡村的舞台上彻底消失,但是在送戏下乡的舞台上,新戏已经占领了40%—70%不等的场次。这样的一批新戏,如《粮食》《借靴》《张运卖布》《夫妻观灯》等,很难说它们是精雕细琢的艺术作品,但它们亲切动人、细腻真实,有着深厚的生活基础,其中的细节并不是文艺工作者凭空创造的,而是他们与农民长时间相处,在日常生活中观察提炼的。简言之,送戏下乡的内容有很大一部分是对农民日常生活的再生产,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关怀,而受到农民的欢迎,达到塑造社会主义新人的目的。

   即便是送下乡的老戏,也充分体现了这种新文化对传统的再生产。比如,《卧薪尝胆》表现了两千年前越国被吴国所灭,越王向吴王贡献美女西施,使吴王贪恋美色,而越王卧薪尝胆,最终复国的故事。传统秦腔剧目,过多表现了吴王与美女游乐,给观众以性的想象;改造之后的剧目则聚焦于越王对外忍辱负重,对内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同一出戏,不同的侧重点,其传播的价值观念截然不同,而后者则寄托了人们对一个满目疮痍的新生国家的建设期望。与之类似的还有《金殿装疯》《楚宫》等。总之,正如中共八大的决议中所提出的那样:“对于我国过去的和外国的一切有益的文化知识,必须加以继承和吸收,并且必须利用现代的科学文化来整理我国优秀的文化遗产,努力创造社会主义的民族的新文化。”

   “送戏下乡”虽然沿袭了戏曲流动与文化宣传的传统,但至少在如下三点实现了超越,也由此建构了它在乡村召唤人民主体的基本方式。第一,送戏下乡是有组织、有目的的传播行为。政府曾以文件的形式对其传播活动的周期、形式、范围等做了明确的规定,既保证了戏班传播行为的合法性,又试图限制传播实践,使其不偏离初衷与意义。第二,送戏下乡是一种由文艺工作者和农民共同完成的文化生产与传播。送戏下乡的很多剧目是文艺工作者从乡村的生产生活中选取素材,即兴编排,再演给村民看,而不完全是预先安排好的,这既增加了送戏下乡的互动性、贴近性与生动性,又抢夺了陈腐旧戏的舞台空间和群众基础。第三,专业技术的交流。送戏下乡的演员大多都经过了专业的训练,在乡村他们与当地的文艺爱好者、草台班社的演员们互动,一起生活,手把手地教他们动作、程式、唱腔、舞台呈现等,通过此类培训和赠送代表新文化的演出剧本,在改造他们思想的同时,也提高了他们的演出技能。

由此可见,新文化的实现方式不是将马克思主义观念通过传统的艺术形式灌输给人民群众,不是形式与内容的机械互动,而是要将传统、古代优秀戏曲作品中体现民主性、大众性、革命性的理念和作品发掘出来,与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相结合,进行艺术生产与传播。与激进的政治话语相比,(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人民性   社会主义新文化   送戏下乡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影视与戏剧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2679.html
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18年第5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