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文 张杰:中国式怨恨、差序格局与认同边界

——情感社会学视角下的网络群体性事件研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84 次 更新时间:2018-09-25 01:48:22

进入专题: 中国式怨恨   差序格局   认同边界  

殷文   张杰  

   内容提要:在注重网络群体性事件中隐藏的情感因素基础之上,从情感社会学的本土视角出发,对于中国式怨恨情绪的起源与西方怨恨情感的差别进行了分析。从本土社会结构入手,讨论了中国式怨恨的社会根源在于差序格局的纵轴关系发生变化。与此同时,网络怨恨对于网络行动者而言,具有构建新的社会认同的正向功能,从本土视角出发,化解中国式网络怨恨的关键在于部分恢复人际关系的纵向连带。

   关 键 词:中国式怨恨  差序格局  认同边界  关系认同  社会认同  Chinese resentment  difference sequence  identity boundary  guanxi identity  social identity

  

   网络群体性事件的研究是近十年网络研究的热点之一,这其中,将之视为社会心理学的集群行为是网络群体性事件研究中的重要视角。与现实的集体行动研究不同,对网络集群行为的研究更多地关注其情感动力[1][2]。

   这类研究大都不满足于现实的集体行动研究中占主导的资源动员理论的理性主义倾向,而在社会心理学取向的集群行为研究或新社会运动的文化研究中寻求理论资源。这其中,集群行为的开山之作,勒庞的《乌合之众》将群体视为一种“心理群体”,将群体情感作为一种“非理性”行为的动力,与当下的网络群体性事件之间具有经验意义的契合性,也就重新引起了研究者的重视。

   在这种视角支配下,由于网络群体性事件被视为非理性的情感支配的临时性集合行为,网络群体的建构机制也就自然遵循下述的建构过程:处于匿名状态的网络行动者,在某网络事件的刺激下,通过网络评论、网络转发等网络行动,在情感上相互暗示、感染和彼此强化,形成对该事件较为相似的态度和情感倾向,从而形成勒庞意义的“乌合之众”。与这一网络群体形成过程相同步,网络行动者的理性在网络临时群体的形成过程中消失,个体理性转换为集体无意识,怨恨或者戏谑这样的集体情感得以生成、扩散和放大。在传播形态上,怨恨情绪成为一种网络狂欢或者网络语言暴力。

   在网络群体性事件的研究中借用勒氏理论,固然具有描述和解释与现实经验层面的部分契合和方便性,但是,勒氏的“非理性”视角早就被社会心理学视为一种勒氏个人的猜想,其对群体思维和群体意识的描述带有神秘性和先验性,从而只能止步于“非理性”的描述,无法对网络集群行为和网络群体性事件进行更为深入的学理分析。

   更为严重的是,勒氏的“非理性”描述带有对群众或者说乌合之众这种临时性群体力量的畏惧和排斥,其将群体心理视为一种社会越轨行为或异常状态,是需要被规训和控制的对象,事实上构成了对集合行为的一种视角“框定”和学术“污名”。因此,从本质上来说,勒氏的“非理性”视角对于网络群体性事件研究而言,是一种“问题”视角而非一种“理解”视角,也因此无法对网络集群行为的内在动力予以真正的理解和阐释。

   网络群体性事件中确实存在着网络情感、特别是网络负面情绪的放大和扩散。然而,网络负面情感的社会起源究竟为何,在网络群体性事件研究中,由于上述勒庞“非理性”视角的影响,一直将之视为非理性的或先验的,从而遮蔽了网络负面情感对于网络行动者的复杂影响。

   虽然对于现实的社会负面情感、特别是怨恨情感,国内已经进行了一些社会学研究[3],但对于其社会起源的本土因素以及网络表达,则缺乏自觉的本土社会学的反思与考量。有鉴于此,本研究围绕网络怨恨这种社会情感,将之放至本土视角下,来讨论其社会结构起源,进而在中西比较的基础上,发现在看似非理性的网络怨恨情感之中,隐藏着网络认同边界确认的社会心理建构,从而在本土社会学的视角下,提出对于网络群体性事件新的“理解”和治理之道。

  

一、网络怨恨:一种情感社会学解释

  

   首先需要厘清的是,本文所指的网络怨恨有其特殊指代含义,是指网络群体性事件中蕴藏的某种特定的社会心理。讨论作为一种集体情感的怨恨,影响最大的莫过于著名的现象学社会学家舍勒。舍勒认为,怨恨“是心灵的自我毒害(self-poisoning),它是由对某些情感冲动加报复、憎恨、敌意、嫉妒、诋毁冲动以及恶意等进行系统压抑而产生的一种持久心态。这些情感冲动本是人性的正常要素,但由于人们不敢也不能把它们宣泄出来,只能对其进行压抑;压抑的结果就是,人生活在了价值幻象(value delusions)中”[4]27-29。

   在舍勒看来,怨恨本质上是一种报复冲动,“建立在对他人情态的先行理解之上,即是回应反应”[5]401。然而怨恨虽然产生于报复、嫉妒等消极的情感,但是这些情感本身并不是怨恨,怨恨来自对这些情感的暂时性压抑,也就是说,怨恨作为一种回应反应是延时的。这种延时性使得怨恨与一般的即时报复回应呈现出明显的差异,因而人与怨恨对象之间呈现出持续的紧张关系。

   在舍勒看来,怨恨之所以以报复冲动为出发点,是因为在任何一种复仇冲动出现之前,都必然有过一次攻击或一次伤害。然而怨恨作为一种延时性的反应,它将直接萌发的抗冲动抑制住,推到下次或适宜的场合。这种抑制和隐忍与不能或软弱感有关[6]。因而,怨恨作为一种报复冲动,其最大的心理特征是隐忍—报复而非即时报复。

   这种隐忍—报复的过程作为一种延迟反应,只能在今后的类似情境中才有可能得到释放,在这个延迟过程中,怨恨者的体验是一种基于无能的体验。同时一旦这种延迟是长期性的,就会成为一个反复持续、强化的过程,这种隐忍的长期性和随之而来的无能感的持久性会使得被伤害者认知失衡,只能最终把这种伤害感归于命运,报复感也就随之转换为持久的怨恨。

   那么,怨恨作为一种社会情感,其成因为何?舍勒认为,“在所有团体和个人之中,怨恨形成的方式和程度,首先与所涉及的人的资质因素相关,其次与人生活于其中的社会结构相关;但另一方面,社会结构本身又由其时占统治地位的人及其价值体验结构所传承的天赋规定”[5]417。这种论述看似将个体差异性放置社会结构之前,怨恨是一种个体价值而非社会支配的结果。何以舍勒会形成这样一种对怨恨成因的解释?这就牵扯到舍勒对于资本主义和价值的理解。在舍勒看来,资本主义或者说是现代性使得价值结构发生了位移。无论是人们各得其所的等级社会还是在人人真正平等的社会中,怨恨产生的可能性都很小[4]33。

   怨恨这种情感,恰恰是对基督教所提倡者的尊贵者对低贱者的神圣之爱的一种颠倒,从而使得社会价值体系在怨恨者这里也发生了颠覆。这种颠倒和颠覆恰恰是因为怨恨者因为价值的社会比较所产生的无力感和无能感引发的。资本主义所伴随的市民伦理和权利平等思潮,又不可避免地引发社会比较。这种人人都有形式上的平等权利但事实上又不平等的社会(资本主义),容易引发怨恨。

   事实上,在分析怨恨者反复体验的被伤害感时,舍勒就已经体现出这一基本立场:“怨恨的根源都与一种特殊的、把自身与他人进行价值攀比的方式有关。”[5]409怨恨来自这种在舍勒看来不恰当的价值比较。舍勒对于雅人和俗人进行了区分。雅人在比较之前体验价值,从而能够赞赏自身和他人的价值,而俗人则只在比较中或者通过比较体验价值。作为俗人的比较者在与他人的价值比较时感到差人一等但又没有能力获取被比较者的价值,因而与被比较者的这种社会比较,对他形成一种持久性的伤害和压抑。因而,在舍勒看来,俗人作为被伤害者要为他自身的受伤害承担责任(自身无法实现高级价值),而俗人与之比较的对象却无需为此负责,因为他们是更高价值的体现者和实现者。

   从这个逻辑出发,舍勒认为,受伤害者的无能感或无力感从根源上并不是由于社会资源分配不平等、社会较低阶层的行动者向上流动遭遇结构性障碍的社会结果,而是由于个体的卑贱和对上帝之爱和内在的价值结构的无法领会,由于自身的价值位格处于低位或者比较低贱导致。由怨恨所导致的现代文明的精神是“弱者对强者、机智者对高贵者、巨大数量对质量的支配”[5]530,是一种异常的、虚假的价值幻象,体现了人类发展的一种衰微和没落。

   舍勒将怨恨归咎于比较者(俗人)自身灵魂的软弱和贫贱,比较者受到伤害是由于比较者自身无法通过真正的爱(即上帝之爱)来获得对自身的肯定性价值体验而只能通过社会比较产生无能感的体验,社会层面产生的压迫和不平等被舍勒吊诡的转换为个体自身的内在价值位格的高下,社会结构对于怨恨产生的影响,相对于对上帝之爱的接近和理解从而获得的价值位格高下的影响而言并不重要,或者说是派生性的。

   可见,舍勒看到的怨恨心态是从宗教伦理学角度出发,从应然出发,建立在个体价值和情感的内在(或者说先在)的秩序基础之上。引发怨恨的社会比较心态在舍勒看来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不是建立在爱和价值的内在秩序之上的。因此,虽然舍勒事实上看到了群体化的怨恨是基于特定的社会结构基础上(比如资本主义),由不平等的社会位置所产生的结构性伤害的后果,但他断然否认这种比较引发的怨恨情感的正当性。

   因而,吊诡的是,一方面,舍勒对社会结构进行了事实的分析和批判,但另一方面,舍勒又默认了社会结构不平等的正当性,认为是和价值秩序、爱的秩序相统一的,将道德品质、权力、价值三者等同起来。价值与权力是匹配的,品质高贵之人就是掌握权力之人,道德卑贱之人就自然是无权的弱者。因此,舍勒对资本主义的分析和一定程度的批判并不是否定社会不平等,而是要否定资本主义引发的对价值结构的颠覆。

   虽然舍勒对怨恨情绪的分析具有很多洞见,事实上指出了怨恨情绪不是一种个体情绪,而是一种建立在社会比较基础上的社会性情感。但是舍勒的分析缺乏社会学的想象,在舍勒对怨恨的现象学分析中否认了社会结构不平等引发怨恨的合理性,反而从基督教伦理出发,将价值体系和社会等级之间的一致性视为应然。虽然说,舍勒意识到社会结构性位置的不平等是引发资本主义时代怨恨的主要原因,价值等级的高低贵贱只不过是占据社会权力高位者发明的文化资本和符号暴力,但舍勒将之视为资本主义和市民伦理发展的结果,其解决之道是要回到上帝之爱,回到对爱的内在价值秩序的渴求上。

   但舍勒对怨恨心态的现象学分析的贡献就在于他从历史社会学的视角出发,意识到怨恨作为一种情感与特定的社会形态和社会结构之间的关联性,意识到怨恨作为一种社会情感对于资本主义伦理和资本主义发展的重要性,从而为我们将个体的怨恨情绪和社会结构变迁联系起来,提供了一种洞见与可能。

  

二、中国式怨恨与差序格局的纵轴变迁


   应该来讲,在网络怨恨研究中,很多研究者都直接将舍勒作为其研究的理论支点强调网络怨恨中价值位移的一面[7][8],有些研究并加以社会学意义的改造,即指出中国的网络怨恨有其社会结构剧烈变迁引发的不公平根源[9][10][11]。这类研究大都将中国的网络怨恨视为与舍勒分析的怨恨是具有一定一致性的,可以直接挪用舍勒的分析来讨论中国式的网络怨恨。

怨恨作为一种人类情感,无疑具有普适性,但是,如果要考察和研究怨恨的情感结构和社会结构,那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中国式怨恨   差序格局   认同边界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社会思想与理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2483.html
文章来源:《哈尔滨工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17 (6) :22-28

3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