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赤县扶桑乱弹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81 次 更新时间:2018-09-22 18:5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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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一帮混沌初辟、灵智乍开的岛族,一扭头,瞥见雄踞西岸大陆的大汉帝国,目瞪口呆,惊为高天原(日本神话中的天上世界)。这帮土著眼红心跳,羡慕得发疯,发疯的意思就是铁了心肠,不管路途如何遥远、风波如何险恶,也要跟大汉拉上关系,套个热乎。

   这就是取法乎上,见好就学,日本人不甘落后、不怕艰险、谁强就向谁靠拢的作风,一出场就风生水起,如火如荼。

   落后有时也是契机——搭帮决心大,走动勤,心意诚,嘴巴甜,哄得大汉满心欢喜,光武帝欣然垂爱,赏他们一个“倭”的封号。

   这就等于缔结了宗藩关系,大汉是宗主,岛族是藩属。

   “倭”是什么名堂?为什么列藩的使节中有人掩嘴而笑?管它呢——对于既没有名称,又没有文字的岛族——大汉的皇帝是金口玉言,说你倭,你就倭。回头看,岛上那帮死守家园、不敢涉险朝拜大汉的左邻右舍,不是连“倭”毛也没能捞着一根的么。

   大汉是神,大汉是主、是师,百事照着大汉做,依葫芦画瓢,不像也有几分样。

   一晃几百年过去,见多了,识广了,汉文也识得几升几斗了,“倭”字瞧上去就不那么顺眼了。早先光武帝封“倭”,他们只顾高兴,忘了讨解释。事后听汉人说,这是一个美称,春秋时代鲁国的一个什么王,名字就叫倭。三国时期,魏明帝承旧制,封其女王卑弥乎为“亲魏倭王”。这回讨教了,有善解人意者答复:“倭”字从“魏”,拿掉右边的“鬼”,添上左边的“亻”(人),上有“禾”,下有“女”,比“魏”本身还要喜气,大吉大利!再后来,就是现在,魏国早灰飞烟灭,他们琢磨,“倭”字不像从“魏”,倒像从“矮”,你看呀,“矮”子左边是“矢”,矢是箭,一帮拿着箭的矮人。可不是,咱的确长得矮,当初朝拜大汉时,携带的最引人注目的武器,正是用石器磨制的箭。大汉这是打人打脸、骂人揭短、指着光头说月亮哪,不行!不行!无论如何,咱得改!

   怎么改?想来想去,想出一个高招。

   这就是圣德太子致隋炀帝的国书:“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原文没有标点,句逗是笔者加的。

   隋炀帝看了大怒:“混账东西!连起码的礼节都不懂!”

   你怒归你怒,嘻嘻,借助国书,咱总归把话撂出去了,通过各国使节,信息也传出去了。我们在东方,是日出之国,你们在西方,是日没之国——这没说错吧。一个日出,一个日没,咱俩平等。

   背过身来窃笑,日出东方,光芒万丈,日薄崦嵫,气息奄奄,一褒一贬,说起来,咱势头比你还火辣兴旺。

   人总是高看自己,这是天性,国家也一样。

   日本偷师中华,从汉偷到隋,从隋偷到唐,从倭偷成大和,从化外土著进化到大化改新。觉着翅膀硬了,胆气壮了,就想着要跟老师叫板,说一声“不”了。公元663年,恰巧朝鲜半岛的百济拉日本挑战对手新罗的靠山大唐,日本觉得时机到了,立马答应,于是,当年八月十七,日军与唐军在白村江狠狠干了一仗。这是日本与中国第一次交手。《旧唐书》记录:“(唐军)遇倭兵于白江之口,四战捷,焚其舟四百艘。烟焰涨天,海水皆赤。”《日本书纪》记载:“州柔降矣,事无奈何。百济之名绝于今日,丘墓之所,岂可复往?”日本遭此大挫,这才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马王爷有几只眼。于是,放下身段,“纳头便拜”——注意,这就是日本人的兵法,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学。你不是强大吗,你不是打败了我吗,那么,我就老老实实拜你为师,恭恭敬敬学你之长,这一招十分识时务也十分长记性,十分阴柔也十分阳刚。公元665年,大唐在泰山封禅,日本腆着脸派人参加;公元669年,唐军彻底征服日本在半岛的盟国高丽,日本不仅见死不救,还派河内鲸为“平高丽庆贺使”,前往唐都长安祝贺大捷。

   白村江战役之前,日本向唐朝派出过四次取经团。战役之后,终唐一代,日本又派出过十多次(有几次未能成行),频率越来越快,规模越来越大,那是悲壮而又激越的西天取经,冒着两死一生、三死一生的巨大风险,朝野上下燃烧着一个疯狂的信念:把唐朝搬回日本。

   美国学者本尼迪克特有言:“在世界史中,一个主权国家如此出色而有计划地汲取外国的文明,这样的例子在其他任何地方都难以找到。”

   公元753年,唐玄宗在宫殿接受诸藩使臣朝贺。

   按照惯例,各国来使分东西两列而坐:东面,新罗第一,大食第二;西面,吐蕃第一,日本第二。

   这一次,日本使臣不干了。他们提出强烈抗议:“自古至今,新罗之朝贡日本国已久。而今列东畔上,我反在其下,义不合得。”

   事发突然,司礼官一时拿不定主意。

   唐玄宗传晁衡询问:“你说怎么办?”

   晁衡是日本留学生,在大唐服务多年,官至公卿,职同顾问,深得唐玄宗的信任。

   晁衡当然胳膊肘往里拐啦,帮着自己的国家说话。

   玄宗于是拍板,让新罗和日本对调了位置。

   新罗使臣有苦说不出,谁让他们实力不如人呢。

   这不是一次偶发事件,而是日本处心积虑的谋画。它意味着,从今以后,大唐麾下的头号藩国不是新罗,而是日本。

   换句话说,日本已紧随大唐,跃居江湖老二。

   老二离老大,只有一步之差。

   老二的江湖规矩,肯定是不错眼珠地盯着老大。

   由唐至宋,日本一直盯牢大陆不放,只是,盯着,盯着,眼神有了急剧的变化。先是少了歆羡,多了纳闷:大宋的文化文明仍然绚丽如花,大宋的防线,怎么就拦不住金兵的铁蹄呢?继而半是焦灼,半是惋叹:眼看她北宋亡于金,眼看她南宋灭于元,闻讯南宋最后一位小皇帝在崖山投海自尽,镰仓幕府上下为之恸哭,哀叹堂堂华夏竟然沦于夷狄之手,崖山之后无中华。

   正是:“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陈亮词)

   哀哉,南宋亡后,最羞于“臣戎”痛于“臣戎”的,恐怕还不是遍地“泪尽胡尘里”的遗民,而是隔海又隔族的日本人。

   ——关于蒙元取替南宋这段恨史,国人强调的是民族间的大融合、大同化。但那是以后的事,而且并非是历史的必然走向,无论如何,应该承认,在当初、当时,是实实在在的亡国。

   当代军事家刘亚洲上将指出:“中华文明曾经是世界最优质的文明。中华文明的青春期在先秦。那时候,每一个中国人都活得神采飞扬,有滋有味。男人特别阳刚,女人特别妩媚。百家争鸣,思想茂盛。不料,一个叫嬴政的男人毅然斩断了中华文化的脐带,于是他以后的男人们都渐渐雌化了。秦代留给我们最坏的遗产是,把思想的对错交给权力评判。汉武帝走得更远。他真的把一个最优秀的中国男人阉割了。这一道深深的刀口,是中国历史特殊的符号,也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

   又指出:“中国人失去了原有的精神。千载以降,无论他们的身体呈现何种形态,灵魂都永远跪着。他们如蝼蚁般卑微地生活着。他们只会匍匐,无论在皇权面前,还是在外国侵略者面前。”

   若你不服气,从你做起,男给世界看!

   大家都男起来,这个国家才有希望!

   紧接着,元军又两次挥戈东渡,企图兼并日本。天公作美,先后两番适时杀来的台风,刮得元军舟覆人亡,狼狈溃退。日本人自古信神道,自称是天照大神的子嗣,而天皇,则是天神在人间的化身,其道以自然崇拜为主,属于泛灵多神信仰(精灵崇拜),视自然界各种动植物为神祇,据说众神有八百万,换句话说,你叫得出名称的万物万象都是神,风,当然也包括在内,“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孔子语),天神保佑日本,“神风”一词,也就此而生。

   日本人自打在家门口击溃来犯的元军,自豪、自大、自负感井喷,不,山喷,火山一般喷发:蒙元能征服大宋,而我们又能打败元军,这不是证明,在东方这块土地上,我们日本是最牛气的吗!

   老二有理由觉得自家已取替大宋,飙升为老大。

   换了谁,恐怕都会这么想。

   中国的王朝,走马灯一般,团团转,元朝转着转着,又成了明朝。

   日本的天皇一家独尊,“万世一系”。

   明太祖即位,不知日本已非复吴下阿蒙,仍以汉唐的眼光看待东夷,他派使前往日本,要求对方继续汉唐的游戏规则,向大明称臣纳贡。

   日本斩杀明使,以示抗拒。

   朱元璋大怒,扬言发兵东海,荡平日本。

   为此,日本摄政王怀良亲王写了一封著名的复书:

   臣闻三皇立极,五帝禅宗,惟中华之有主,岂夷狄而无君。乾坤浩荡,非一主之独权,宇宙宽洪,作诸邦以分守。盖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臣居远弱之倭,褊小之国,城池不满六十,封疆不足三千,尚存知足之心。陛下作中华之主,为万乘之君,城池数千余,封疆百万里,犹有不足之心,常起灭绝之意。

   夫天发杀机,移星换宿。地发杀机,龙蛇走陆。人发杀机,天地反复。昔尧舜有德,四海来宾。汤武施仁,八方奉贡。

   臣闻天朝有兴战之策,小邦亦有御敌之图。论文有孔孟道德之文章,论武有孙吴韬略之兵法。又闻陛下选股肱之将,起精锐之师,来侵臣境。水泽之地,山海之洲,自有其备,岂肯跪途而奉之乎?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相逢贺兰山前,聊以博戏,臣何惧哉。倘君胜臣负,且满上国之意。设臣胜君负,反作小邦之差。

   自古讲和为上,罢战为强,免生灵之涂炭,拯黎庶之艰辛。特遣使臣,敬叩丹陛,惟上国图之。

   通篇用的是地道的汉文,可见他们在学习中华文化上下了多大功夫——这是在跟你唱对台戏哩,要玩,咱就拿你祖传的最擅长的绝活玩——匪夷所思而又夷兴遄飞、夷然自若,观其言,高谈阔论,雄辩滔滔,形似扮小、臣服,实则分庭抗礼,平起平坐。

   朱明政权初建,百废待兴,十个指头按跳蚤,实在忙不过来,东征日本的事,也就没了下文。

   不了之了,其实是未了,是吃瘪、认输。

   这是日本在圣德太子致隋炀帝国书、与新罗在唐玄宗面前争座次以来,对华外交的又一次完胜。

   这边厢明朝唱罢,清朝又粉墨登场。

   那边厢天皇雷打不动,仅仅是幕府(实际掌权者),由镰仓改为室町,继而又改为江户。

   清朝政府厉行“海禁”。

   江户幕府强力“锁国”。

   只是,世界早进入大航海时代,你想禁、想锁,也是禁不止、锁不住的了。

   十九世纪上半叶,英国发动鸦片战争,敲开了清朝的大门。

   稍后,美国又用“黑船”叩关,逼迫日本签定城下之盟。

   “礼失求诸野”,亚洲的这一对昔日师徒,今日难兄难弟,不约而同地,把“改革开放”的目光投向西夷。

   清朝政府的决策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首倡者乃张之洞,力挺者有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史称洋务运动。

   日本这边幕府垮台,明治天皇掌控大权。明治政府的决策是:“脱亚入欧”——首倡者乃福泽谕吉,力挺者有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伊藤博文——全盘西化,一边倒。

其时,中国瞄准英国的是“吉”和“利”(译名英吉利是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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