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荣:论意象创构的瞬间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8 次 更新时间:2018-09-12 20:5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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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志荣  

   内容提要:意象的创构是主体在审美活动中瞬间达成的,是主体以虚静之心在瞬间即景会心,是一种当下的直觉活动,审美经验在其中起着支配作用。主体从意象创构中既体悟了物象,又照见了自性,体现了感官、心灵与物象的统一。审美活动和意象创构具有兴会神到、神与物游的特点,在瞬间即兴感发,伴随着迁想妙得,通过灵感体现主体的不假思索和率性而为,体现着主体特定的境遇和情怀,在物我契合中畅神,实现自由。意象创构中的瞬间性还体现了目击道存、神合体道的特点,通过一刹那间的顿悟,天机骏利,豁然贯通,进入到瞬刻永恒的无差别境界。

   关 键 词:意象  瞬间性  兴会神到  迁想妙得  畅神  目击道存

  

   中国古代美学思想认为,审美活动是一种创构意象的过程。审美活动与意象创构是主体在瞬间达成的。主体瞬间猝然与景相遇,思绪万千,情景交融,创构而成物我浑然为一的审美意象。因此,意象的创构是主体在瞬间直觉中实现的。这是审美创造的一种巅峰状态,从而使主体超越了时空的束缚,进入到自由的境界。在审美活动中,丰富复杂的审美对象,尤其是许多文学艺术作品,往往未必就能一目了然,而常常需要我们通过知性才能对审美对象深入了解,从而深化我们的审美体验,因而许多艺术作品常常很“耐看”,需要细细品味。但审美创造的会心总在那一刹那间,而且主体在瞬间的体验及其所创构的意象往往具有永恒的价值和意义。

  

一、即景会心,物我交融

  

   意象创构的瞬间性,首先表现为主体在瞬间的即景会心,使物我得以交融。即景会心是指主体通过感官与外在景色刹那间亲密相遇,不假思索,外在景色当下便与心相会,情景即相融合,使人和自然妙合无垠。主体创构意象,从与对象关系的角度说,是即景会心;从主体自身的角度说,就是即目(包括即耳)会心。即目会心,物象的体性与主体的自然心性两者之间一拍即合。其间所谓眼到、心到,都是瞬间的事。主体在瞬间感物动情,以心映照外物,既体悟到外在物象,又透过外物体悟到心,从中观照到自我的本性,物我贯通,意象遂从中得以创构。正是在一刹那间,物象点亮了人的心灵,心灵也使得物象光彩夺目。这就是明代思想家王阳明所说的:“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①因此,触物起情是瞬间的事。主体受自然感发,瞬间即悟,而豁然开朗。

   意象的创构是主体以刹那间忘我的虚静之心去顿悟对象。道佛都常常把心比作明镜,故老子提出“涤除玄鉴”②,禅宗提出“心如明镜台”③。主体以明镜之心映照万物,使物我瞬间相契相合。这种虚静之心,在宋代的朱熹看来就是消融了心灵的渣滓:“人与天地本一体,只缘渣滓未去,所以有间隔;若无渣滓,但与天地同体”④。虚静的心态让主体回归天性,使主体的感官和情感更为灵敏。佛教所谓明心见性,就是指主体清除心所受到尘俗的污染,超越世俗利害计较,从而恢复人的自我本性。在审美活动中,主体要虚静,不受是非利害的干扰。宗白华曾经说:“艺术心灵的诞生,在人生忘我的一刹那,即美学上所谓‘静照’。静照的起点在于空诸一切,心无挂碍,和事务暂时绝缘。这时一点觉心,静观万象。万象如在镜中,光明莹洁,而各得其所,呈现着它们各自的充实的、内在的、自由的生命,所谓‘万物静观皆自得’。”⑤这是在强调以虚静的心态映照万物,实现物我为一。

   审美经验与审美理想是意象创构瞬间性达成的基础,并且支配着意象的创构。如《庄子·养生主》谈庖丁解牛,十九年的解牛经验积累,使得庖丁在瞬间能够游刃有余。这说明主体对物象的选择和反映,受审美经验和人生阅历的影响。审美理想是长期审美实践的结晶,是审美经验的具体表现。这种审美理想因物而现形,不执着于物,也不执着于我。审美经验和审美理想制约着当下的审美体验与判断。意象的创构需要调动以往的审美经验与审美理想,对眼前的物象、事象和艺象进行取舍、提炼和创造。主体的修养、审美经验在感兴活动中同时被激活,共同参与了体悟、判断和创造。清代袁守定在《占毕丛谈》卷五《谈文》中曾说:“文章之道,遭际兴会,摅发性灵,生于临文之顷者也。然须平日餐经馈史,霍然有怀;对景感物,旷煞有会。尝有欲吐之言,难遏之意,然后拈题泚笔,忽忽相遭。得之在俄顷、积之在平日。”⑥可见,后天的审美实践、审美经验和由此而形成的审美理想,不同程度地影响着审美活动和意象创构,虽然“得之在俄顷”,却也是“积之在平日”的结果。在审美意象的创构中,主体在瞬间由感官与物象或事象的统一,进入到心灵与物象或事象的统一。大千世界的自然万象与社会事象偶然触目,心灵受到感发,激情进发,常有灵机异趣呈现,从而在心物相接的一刹那,物我浑然为一。明代谭元春说:“一情独往,万象俱开。”⑦强调的正是情景相互往还的特征。主体在刹那间那种怦然心动的初感,使物我泯然合一,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青玉案·元夕》)的感觉。

   在物我交融中,主体是身心合一的,耳、目与心是一个整体。主体以耳目相感,以心相感,以心神与万象相会。王夫之《古诗评选》卷五孝武帝《济曲阿后湖》评语曰:“但令与心目不相暌离,则无穷之情,正从此出。”⑧这是一种由感而通的过程。意象创构中的主体是身心合一的主体,应目与会心是同时发生的。宗炳《画山水序》云:“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类之成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⑨在审美活动中,物象唤醒了心性,是一种觉醒。吴雷发《说诗管蒯》曰:“大块中景物何限,会心之际,偶尔触目成吟,自有灵机异趣。”⑩清代徐沁也说“悠然会心,俱成天趣”(11)。它们都在强调意象的创构由即兴的触目会心而成趣。

   主体瞬间的体验是一种自由自觉的体验,从中既体悟了物象,又由物象照见了自性,使心灵得以安顿。审美活动中,主体在体悟万物的同时,也返观了自己的心性。感悟之心见于象,从而顿悟见性,瞬间的直觉使物我浑然为一。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记载:“简文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闲想也’。”这是一种不经意的即兴感悟。陶渊明所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里的悠然就是不经意的心态,触先而感随,便会心旌摇动,触物起兴,感物兴怀,从中获得自得之趣。这是一种率性而为的过程。而陶渊明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则说明悠然的心态中伟大的情怀转瞬即逝。王维《终南别业》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诗人在不知不觉中信步走到小溪的尽头,逍遥自在地看那天上的云涌。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和随意。宋代叶梦得《石林诗话》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世人多不解此语为工,盖欲以奇求之耳。此语之工,正在无所用意,猝然与景相遇,借以成章,不假绳削,故非常情所能到。”(12)会心即会意,会心于山林景色,使景色打上了当下心境的烙印。《旧唐书·田游岩传》有所谓“游于太白山,每遇林泉会意,辄留连不能去”(13)。面对山水,心意即会,从而忘情于山水之间。主体在瞬间以心映照外物,透过外物也可以体悟到内心,物我之间豁然贯通。

   这种意象创构的瞬间性体现了感知与情感的统一,是一种直觉活动。这种体验和情景交融是在瞬间完成的,感物动情,是即兴的、刹那间的事,是一种瞬间的个体直觉,即景会心正在触物兴会的瞬间。直觉是一种瞬间性的情感体验,具有突发性特征。审美判断是一种不经过概念对对象感性形态的直觉判断,超越了认知和是非功利的考量。主体不经理性思考和逻辑推论,通过感悟创构意象,从而豁然开朗,心领神会。而刹那直觉中体现了意识与潜意识的统一,理性与非理性的统一,自觉与不自觉的统一。其中主体的潜意识发挥着作用,类乎本能的反应,由不假思索而妙得。同时,瞬间直觉体现着基于理性,又超越理性和逻辑的特征,在情感体悟中积淀着理性的成分,以先天的、本能的、瞬间的无意识的形式呈现出来。通过直觉,主体在刹那间实现了物我的相契相合。钟嵘强调写诗要直寻,说的便是审美活动中的瞬间直觉。佛教禅宗强调自性直觉,即强调了发自生命本性的直觉。在始终不脱离感性形态的刹那间,这种体验的独特性常常是偶然的、突发的,是偶然性与必然性的统一。

   王夫之《相宗络索·三量》曰:“‘现量’,‘现者’,有‘现在’义,有‘现成’义,有‘显现真实’义。‘现在’,不缘过去作影;‘现成’,一触即觉,不假思量计较;‘显现真实’,乃彼之体性本自如此,显现无疑,不参虚妄。”(14)其中现量,一是强调当下,二是强调瞬间的一触即觉,不假思量计较,三是强调物象之体性本来面目。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二十云:“‘僧敲月下门’,只是妄想揣摩,如说他人梦,纵令形容酷似,何尝毫发关心?知然者,以其沉吟‘推’‘敲’二字,就他想也。若即景会心,则或推或敲,必居其一,因景因情,自然灵妙,何劳拟议哉?‘长河落日圆’,初无定景;‘隔水问樵夫’,初非想得。则禅家所谓现量也。”(15)其中强调即景会心,自然灵妙,是一种不假思索的结果,具有偶然性和突发性特征,正是瞬间性的表现。

  

二、兴会神到,迁想妙得


   意象创构的瞬间性,还体现了兴会神到、迁想妙得的特点。兴会是物对心的自然感发,心物契合引发主体情趣,使人心花怒放,心领神会,妙趣横生,心物在瞬间浑然为一,宛如神助。主体的神会基于感官的感受,又超越于感官的感受。瞬间的体验既从外在物象和事象之中体悟到内在的生命精神,又以此为镜,返观自身的生命精神。这时,主体体物得神,以自我之神与外物精神合一,物之神与己之神浑然一体,以此所创构的意象体现了宇宙的生命精神。

   意象的创构常常来自外在物象在瞬间对主体的即兴感发。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二曰:“观物有感焉,则有兴。”(16)所谓感兴,即由感而兴,主体感动于内,兴发于外,但感和兴是同时发生的。“感”既包括对外物的感知,又包括感知时心有所动,因此,“感”可以理解为“感动”;而“兴”则是“感”行为化的结果,强调了“感”是突发的、不由自主的,这种感动无须经过理解等中介,瞬间即可发生。作为审美的思维方式,兴便是偶然的触发,审美的感悟遂在瞬间达成。兴是超越是非利害的一种自由心态,能触物感发,唤起情感。夏侯湛《秋可哀》曰:“感时迈以兴思,情怆怆以含伤。”说明由景色世事而感发思绪,引发感伤的情怀。孙绰《三月三日兰亭诗序》有所谓:“情因所习而迁移,物触所遇而兴感。”(17)说明情感的兴起源于“物触所遇”,所见所闻,受环境变化的影响。遍照金刚说:“感兴势者,人心至感,必有应说,物色万象,爽然有如感会。”(18)心物交融的感兴,源自外在物色万象的触发。主体的最高体验,令人神清气爽,有如共鸣的知音相会。李梦阳《缶音序》认为:“夫诗,比兴错杂,假物以神变者也。难言不测之妙,感触突发,流动情思。”(19)强调兴的感发的突发性和情思的变化流动性。所有这些,都在强调外在景色和世事对主体心灵即兴感发的特点。

审美活动常常是一种兴会,一种觉悟。从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开始,“兴会”被用于文学批评:“灵运之兴会标举。”李善《文选注》曰:“兴会,情兴所会也。”颜之推《颜氏家训·文章》云:“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引发性灵。”这种兴会是在刹那间完成的,既是对于有感于外物而产生的情感抒发,同时也是主体的自我体验。唐代张怀瓘《书断》中亦有“兴会”一词出现:“偶其兴会,则触遇遣笔,皆发于衷,不从于外。”(20)中国古代诗画创作中有所谓的“即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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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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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天津社会科学》 , 2017 (6) :13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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