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宪权:人工智能时代机器人行为道德伦理与刑法规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7 次 更新时间:2018-09-12 08:29:12

进入专题: 人工智能  

刘宪权  
实施诈骗行为并承担刑事责任的重要依据在于实施者的辨认能力与控制能力,机器人的识别功能还远远达不到一般自然人的辨认能力。正如前述,辨认能力不仅是对事实的认识,更是对事实所蕴含规范意义的认识,作为诈骗类犯罪对象的机器人最多只能认识到事实(包括错误的事实),而不可能认识到事实的性质、作用等规范层面上的意义。因此,机器人仅能作为诈骗类犯罪的犯罪对象,而不能作为诈骗类犯罪的犯罪主体。

   然而,人工智能的发展不仅为“机器人”可以成为犯罪对象的理论提供了发展的路径,也为“机器人”可以成为犯罪主体提供了基础。未来的智能机器人可以主动实施诈骗行为,成为诈骗类犯罪的主体。智能机器人是普通机器人的升级,与普通机器人相比,智能机器人可能产生自主的意识和意志。人类创造机器人的技术达到了无与伦比的程度,依次经历了机器人1.0时代(制造出对外界环境无感知的初级机器人的时代)、2.0时代(制造出对外界环境有感知的高级机器人的时代)、3.0时代(制造出对外界环境有认知、推理和决策能力的智能机器人的时代)。科学技术的发展使得当下和将来的智能机器人能够像“人”一样会思维,甚至能自我创造。智能机器人与普通机器人相比具有以下不同点:(1)智能性。智能性是区分普通机器人与智能机器人的本质特征。这一特征主要表现为认知、推理和决策的能力。智能机器人往往能够在需要感知、思考、计算乃至于创作的领域达到与人类相媲美甚至超越人类的程度。(2)主动性。普通机器人与智能机器人的共同点在于对外界都有认知能力,差别在于智能机器人具有推理和决策能力,即智能机器人的活动具有机器人难以比拟的主动性。只要给智能机器人设定好目标,其就会自我判断、决策通过何种方式实现目标,并针对情况变化进行反应,而普通机器人只能根据人类的指令进行被动的反应式活动。此外,智能机器人可以主动通过神经学习、深度学习与大数据技术来获得进步。(3)创造性。普通机器人不具有创造性,其每一步操作都是按照程序的具体设定来进行的,人们可以完全预测到它们遇到不同的情况会作出什么样的具体“反应”。例如,当持卡人将账户和密码告知ATM机时,ATM机会按照设计和编制的程序即时作出识别和判断,与持卡人进行符合设定程序的金融交易。智能机器人完全不同,人们可以为其设定目标,但无法预测其如何实现目标,即智能机器人实现设定目标的过程完全超出设计者的控制范围。

   在探究智能机器人能否成为诈骗类犯罪主体时,应当考虑到智能机器人与普通机器人存在的差异。正如上文所述,对于具有自主意识的智能机器人,刑法上应当认可其刑事责任能力与主体地位。笔者将智能机器人分为两类:一类是仅能在程序设计与编制范围之内进行活动的智能机器人。这类机器人虽然具有认知、决策与推理能力,也能够实施诈骗行为,但其受研发者或使用者的钳制,不具有自主意识,不能独立作出决定,其实施的诈骗行为所体现的是其背后研发者或使用者而非其本身的意志与目的,因此,智能机器人此时只能作为背后的研发者或使用者实施诈骗行为的工具,而不能作为实施诈骗行为的主体。另一类是能够在程序设计与编制范围之外进行诈骗活动的智能机器人,其可基于自主意识而独立决定实施诈骗行为。后者能够成为诈骗类犯罪的主体应无异议。

   综上,笔者认为,从能否成为诈骗类犯罪的主体角度看,普通机器人不具有实施诈骗行为的能力,不能作为主体;不具有独立意识的智能机器人虽然能够实施诈骗行为,但行为体现的是研发者或使用者的意志与目的,此时智能机器人只是工具而非主体;在程序设计与编制范围之外具有独立意识的智能机器人,能够独立实施诈骗行为,可以成为诈骗类犯罪的主体,承担诈骗类犯罪的刑事责任。但是,从能否成为诈骗类犯罪的对象角度看,机器人以及两类智能机器人都至少具有识别功能,因而都可以成为诈骗类犯罪的对象。承认智能机器人的犯罪主体地位,并非理论上的自我诠释与陶醉,而是具有巨大的社会治理意义。对实施了犯罪行为的机器人科处刑罚,有利于降低社会治理成本。刑罚的目的是预防犯罪,包括特殊预防与一般预防。这两种预防功能在机器人身上皆得以奏效。机器人具有感知刑罚痛苦的能力(刑罚的形式包括限制、剥夺自由,毁损等),并且能够在犯罪的快感与刑罚的痛感之间进行理性权衡,以调整其之后的行为,换言之,自由意志的存在决定了机器人本身是可以接受深度学习与深度改造的。一般预防的功能则体现得更为充分,由于机器人具有意识和意志,会学习,能思考,因而此机器人完全可以从彼机器人犯罪受刑的经历中受到威慑与教育,从而不断在自己的“大脑”中塑造或加深符合人类社会规范的价值观。假如我们无视机器人的自由意志,简单而粗暴地将机器人当作不具有主体资格的物品来看待,一旦机器人实施了严重危害社会的行为便在物理上毁损之(因为自由意志是无法毁灭的),那么经济成本将是巨大的,一般预防功能也会荡然无存。唯有尊重机器人的自由意志,将其作为行为主体与社会成员来看待,有罪必罚,并经由刑事诉讼程序进行法律上的审判,才能在机器人的“大脑”中建立价值体系,植入人类文明,使其自觉遵守并维护社会秩序,从而实现“人工人”向“社会人”的转变,这是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时的理性选择与必由之路,有利于最大程度地降低社会治理成本。

  

四、智能机器人应成为刑法保护的对象


   智能机器人不仅能够成为犯罪主体,亦可成为犯罪对象。智能机器人的犯罪对象地位是不容否认的,一味地规制智能机器人的犯罪行为,而不保护智能机器人的权利不利于人工智能的健康发展。智能机器人的犯罪对象地位实际上折射出的是刑法保护理念。然而,无论采取何种刑法保护理念,这一疑问总是会浮现于心中:刑法保护智能机器人权利的意义是什么?

   (一)刑法保护智能机器人权利的意义

   这一问题应当回归到本原,刑法保护的是什么?理论上有观点认为,刑法的任务与目的是保护法益。该观点从利益关联性、法的关联性、可侵害性、人的关联性、宪法关联性五个方面将法益的概念界定为:根据宪法的基本原则,由法所保护的、客观上可能受到侵害或者威胁的人的生活利益。其中人的生活利益不仅包括个人的生命、身体、自由、名誉、财产等利益,而且包括建立在保护个人利益的基础之上因而可以还原为个人利益的国家利益与社会利益。[31]因此,智能机器人能否成为刑法所保护的对象,取决于其是否享有权利。从利益关联性来看,智能机器人有着归属于自身的利益。特别是在机器人伦理中要求自然人尊重智能机器人,更是利益关联性的重要表现。从可侵害性来看,智能机器人的利益是可能受到他人侵害的。例如黑客故意损毁智能机器人的程序等。从人的关联性来看,前文已述,智能机器人的法律主体地位应得到承认,其能够成为法律上的“人”。从法的关联性与宪法关联性来看,智能机器人能否受到刑法保护,或者说智能机器人的犯罪对象地位最终仍需要宪法与法律明确其主体地位与相关利益。唯此,智能机器人的犯罪对象地位才能够得到确立。

   从刑法的机能来看,保护智能机器人有着重要意义。刑法的机能在于人权保障与社会保护。从人权保障来看,智能机器人虽尚未有人权,但无碍于刑法保护其类似于人权的利益。智能机器人灵性的觉醒意味着智能机器人能够拥有认知、感情,智能机器人亦有其自身之欲求。在智能机器人成为被告人或被害人时,刑法的人权保障机能便可发挥作用,一方面使得作为被告人的智能机器人免受不白之冤,另一方面保护作为被害人的智能机器人的权益。从社会保护来看,保护智能机器人对维护与控制社会秩序具有积极意义。随着智能机器人的普及,未来的社会成员结构之中必然有智能机器人的一席之地,虽其不与人类完全平等,但保护这一类特殊的社会成员对社会秩序的维护亦具有重要作用。此外,不对智能机器人进行保护意味着人类可以随意处置智能机器人,这不仅会使得智能机器人产生负面情绪甚至于向人类发起反抗,更有可能令智能机器人失控以至于阻碍人工智能的发展,妨害社会秩序。从这个意义上说,承认机器人的权利具有鲜明的功利主义色彩,其本质是为了更好地实现人类的利益。

   (二)刑法保护智能机器人权利的范围

   智能机器人受刑法保护的范围取决于智能机器人的权利范围。刑法所保护的自然人享有的权利类型主要有人身权利、民主权利、财产权利等。行为人侵害某一权利类型即可能构成相应犯罪。例如,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可以构成故意杀人罪。自然人享有生命权(人身权利),行为人故意杀害自然人的,因侵害了自然人的生命权而构成故意杀人罪。然而,虽然单位是法人,但不享有人身权利中的生命权,所以故意使单位破产、消灭的,不属于刑法中故意杀人罪所规制的范畴。但是,侵害单位财产权利的,则可以构成相应的财产犯罪。由此可知,是否享有法律所赋予的权利是能否成为刑法上的犯罪对象的决定性条件。就权利概念而言,有应然权利与实然权利之分。依照“天赋人权说”,自然人的权利是与生俱来的,此为自然人之应然权利,未将应然权利转化为实然权利的法律,非为良法。但智能机器人不同于自然人,不适用“天赋人权说”,其权利只能来源于法律的规定。尽管目前我国法律尚未作出相应的规定,但不妨碍学者们基于智能机器人的特性为其构建权利模型。譬如在知识产权法领域,已有学者提出智能机器人应享有自己创作作品的著作权。[32]

   鉴于承认智能机器人权利所秉持的功利主义立场,智能机器人在人身权利保护方面,尚不能与自然人享有同等待遇。智能机器人没有生命体,也不应享有生命权。自然人的生命权表现在自然人的生命体上,伤害自然人的生命体致使其死亡,即是侵害其生命权。智能机器人没有生命体,只有机器躯体。机器躯体具有可修复性、可替换性等特点,与生命体不可修复、不可替换完全不同,因此,我们不能认为智能机器人具有生命体。应当看到,认为具有独立、自主意识的智能机器人有生命体且享有生命权,显然扩大了生命的本质与内涵。这一认识不仅与人类伦理观念相冲突,对于保护智能机器人也没有较大的积极意义。事实上,即便不赋予智能机器人生命权也同样可以妥当地保护智能机器人。例如,对于破坏智能机器人的机器躯体或者程序的行为,可以按照刑法中相关的财产犯罪加以处理。

   智能机器人不应享有人身自由权。《世界人权宣言》1条指出:“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天赋人权本质上是一定的社会文化结构所能提供的个人自由空间最大化。[33]需要指出的是,从刑法意义上分析,人身自由权属于人身权利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而所有人身权利(包括人身自由权)的存在,均是以生命权的存在为前提的。一个人如果丧失了生命,那么其所有的人身权利也就随之消失。正如前述,智能机器人与自然人的最大区别在于其不具有生命体,因而智能机器人也当然不可能具有人身自由权。另外,从价值论角度分析,智能机器人存在的目的与价值亦有独特性。智能机器人服务人类社会的存在目的决定了其服务价值是根本价值,自由价值远远低于前两者。赋予智能机器人人身自由权是与其存在目的冲突的,也不利于智能机器人服务人类社会。所以,智能机器人无法成为非法拘禁罪等侵害人身自由权犯罪的对象。值得注意的是,智能机器人虽然不具有人身自由权,但其具有独立、自主的意识,可在一定的自主空间内实施行为。例如,恐怖分子劫持智能飞行器并试图改变航向时,飞行器应自主判断并作出决定,拒绝恐怖分子的飞行操作,以自动驾驶的方式向正确的目的地飞行。

智能机器人未来可能享有财产权利并受到刑法保护。随着科技的发展和法学研究的逐步深入,智能机器人可能也将享有财产权利。例如,创作出作品的智能机器人享有著作权等。智能机器人享有上述权利是具有理论基础与现实可能的。对于完全独立、自主的智能机器人而言,财产是其赖以独立生存、保养自身的保障,(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人工智能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理论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2274.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