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玉珍:从“社会”的视角思考政治

——19世纪上半叶法国政治话语的重要转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9 次 更新时间:2018-09-11 00:44:43

进入专题: 法国   政治话语   法国大革命  

倪玉珍  

   那么,如何才能确立“一般科学”呢?这就是圣西门自1798年以来矢志不渝要完成的“科学活动”。这项工作的难度无疑是非常大的,因为它是对既有科学知识的概括与综合,这意味着要撰写一部新的《百科全书》。圣西门认为,18世纪的百科全书派哲人已经在这个方向上做了努力,不过当时生理学的发展还处于童年阶段,因而写作《百科全书》的条件还未成熟。为什么圣西门会认为生理学在其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呢?因为他看到,当时在欧洲的科学领域,占据优势地位的数学并不能提供关于人和道德的知识,它不仅无助于增进欧洲的社会团结,反而可能是被用来完善战争和屠杀的手段。(68)要改变这种状况,就要让关于人的科学——生理学取代数学的位置,进而综合各门类的科学知识来建立科学的观念体系,以替代天主教的观念体系,协调社会冲突。

   圣西门认为,只有当所有个别科学,即天文学、物理学、化学和生理学等都成为实证科学时,综合各门科学知识形成“一般科学”的时机才会成熟。(69)这些个别科学成为实证科学的次序是与它们研究的现象的复杂程度相关的。当以人和人类社会为研究对象的生理学也摆脱了臆测阶段成为实证科学时,就可以开始着手建立科学的观念体系了。圣西门呼吁欧洲各国的科学家尤其是生理学家与他合作完成这项工作。他认为,政治、道德和公共教育体系是“一般科学”的具体应用,因而“一般科学”确立后,政治、道德和公共教育将相继得到重组并成为实证科学。(70)

   在圣西门设想的科学—实业社会体系中,精神领域的权力由包括科学家和艺术家在内的学者掌握,学者替代过去教士的角色充当“一般科学”的解释者和普及者。世俗领域的权力由有产者掌握,其他社会成员则享有选举有才能的学者和有产者的权利。(71)表面看来,圣西门主张把世俗领域的权力交给有产者,这与同时代主张让有产者享有统治权的自由派很类似。但圣西门与主张在社会经济领域自由放任的自由派不同,他与那些将无产者的困境视为不可避免的冷心肠的经济学家也不同。圣西门之所以主张把世俗权力交给有产者,是因为他认为后者最有能力发展实业,而实业的进步最终将改善全体社会成员的命运。圣西门把社会和人都视为有机体,这是他从生理学得到的重要启示。他因而反对以个体为本位的社会观,他认为在一个社会中,要“尽可能把如此不同而又经常对立的一切力量结合成为一个唯一的整体”(72)。通过观察欧洲的历史,圣西门认识到天主教曾在几个世纪中起过抑制利己主义、促进社会团结的作用。他因而认为明智的行为不是全盘抛弃天主教的遗产,而是要改造旧宗教,使其适应新时代的知识和文明状况。圣西门期待作为天主教替代物的“一般科学”或者说新宗教可以充当社会团结的新纽带。新的世俗道德将约束所有社会成员,尤其是有产者的利己主义。为了保障这一点的实现,正如中世纪的政教分离一样,科学—实业时代的精神权力与世俗权力应当保持相互独立。(73)1825年,圣西门在逝世前不久发表了他最富于社会主义色彩的著作《新基督教》。他在书中呼吁:“人人都应当兄弟相待……每个社会都应当为改进最穷苦阶级的精神和物质生活而工作,应当把社会组织得最容易走向这一伟大目标。”(74)

   作为19世纪初的伟大思想家,圣西门开启了两个重要的思想路向。首先,通过把实证和科学的方法初步运用于对人类社会的研究,他成为倡导“社会科学”的先驱。其次,通过对欧洲文明史的实证考察,圣西门摒弃了多数法国启蒙哲人轻视宗教的态度。他看到基督教曾在神学—军事社会体系中发挥过有益的作用,因而设想在未来的实业社会中应当有一种新宗教。作为一种世俗道德体系,新宗教将在实业社会中协调有产者与贫困阶级的冲突,抑制弱肉强食的倾向,维护社会团结。由此,圣西门开启了社会主义的思想路向。

   自1789年爆发革命至19世纪初,法国的政制频繁更迭。法国人破坏了旧秩序,却未能顺利确立新秩序,由此引发的危机促成了19世纪上半叶法国政治思想异乎寻常的繁兴。启蒙的乐观理想与残酷的现实之间的鸿沟促使人们对启蒙和革命进行了深刻反思。19世纪初法国的政治话语因而发生重要转变。由于一连串政治制度刚确立不久就被新的革命或政变推翻,19世纪初的法国思想家在思考政治时,就不再把目光仅仅局限于政治制度的设计。他们从一个更广阔的视角出发去理解政治,试图探究哪些因素可以支撑政治制度的持续存在。他们因而关注传统、习俗、情感、信仰等因素,而这些因素是被18世纪的理性主义者所轻视的。

   19世纪上半叶的多数法国思想家摒弃了激进革命派与传统决裂的态度。与此同时,他们也与极端保守派“激进”地捍卫传统的态度保持距离。以圣西门和基佐为例:他们虽然持不同的政治立场,但都注重对欧洲文明演进的历史研究。通过揭示历史的延续性,他们试图使同时代人感受到自身与传统的关联。他们不是要完全丢弃传统,而是要去粗取精,去伪存真。为此,他们努力使传统的原则与新时代的知识、利益和需求相调和。圣西门继承和改造基督教遗产的努力就是这样的一种尝试。

   大革命后政治话语最重要、影响最深远的转变,当数实证和科学的方法被运用于研究政治与社会。在18世纪,实证和科学的方法已经深入人心,但基本上只局限于自然科学领域。法国大革命后,持不同政治立场的思想家纷纷批评启蒙政治学说的“抽象性”。启蒙哲人思考政治的出发点是他们想象中的“自然状态”以及“自然状态”中拥有理性和权利的个体。19世纪初的法国思想家大多认为,这样的个体不是生活在具体的历史与社会中的,而是“抽象”的,因而以此为出发点设计出的政治蓝图必定也是一种“抽象物”。由于这种政治蓝图与具体、特定的社会条件不相符,因而必定难以持续存在。当某个党派利用手中掌握的权力强制推行这种政治蓝图时,必定会遭到来自社会的抵抗。这样就会使社会走向混乱与对抗,而不是自由与和平。

   圣西门倡导用科学和实证的方法替代神学和形而上学的方法,摒弃抽象的意识形态之争,回归到社会事实本身来思考政治。作为一位倡导“社会科学”的先驱,圣西门只是描绘了这门科学的草图,而这个草图无疑带有一些乌托邦色彩。不过,经过他的后继者孔德和涂尔干的不懈努力,这门新科学将以“社会学”著称,并成为研究现代社会的一门显学。(75)19世纪上半叶之后,实证和科学的精神逐渐渗透到各种思潮当中,促成了理论与实践、观念与经验的互动,这有助于法国社会形成稳健务实的“中派”。正是在本文所论及的思想家及其追随者的持续努力下,法国才得以逐渐摆脱极左与极右二元对抗的政治斗争模式,最终较为平稳地完成了现代化转型。

   ①柏克著,何兆武、许振洲、彭刚译:《法国革命论》,商务印书馆199年版,第239—241页。

   ②爱弥尔·涂尔干著,赵立玮等译:《社会主义与圣西门》,《孟德斯鸠与卢梭》(《涂尔千文集》第5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雷蒙·阿隆著,葛智强、胡秉诚、王沪宁译:《社会学主要思潮》,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版;马克西姆·勒鲁瓦:《法国社会观念史》(Maxime Leroy,Histoine des Idées Sociales en France),伽利马出版社1946年版;罗伯特·A.尼斯贝:《社会学传统》(Robert A.Nisbet,The Sociological Tradition),学报出版社1993年版;皮埃尔·罗桑瓦龙著,高振华译:《法兰西政治模式——1789年至今公民社会与雅各宾主义的对立》,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2年版。

   ③参见施展:《迈斯特政治哲学研究——鲜血、大地与主权》,法律出版社2012年版;崇明:《创造自由:托克维尔的民主思考》,上海三联书店2014年版;韩伟华:《从激进共和到君主立宪——邦雅曼·贡斯当政治思想研究》,上海三联书店2015年版;潘丹:《在自由与秩序之间——斯塔尔夫人在热月—督政府时期的共和宪政构想》,北京大学历史系博士学位论文,2015年;倪玉珍:《19世纪上半叶法国自由主义的重要转向:从基佐“贵族的自由”到托克维尔“平等的自由”》,《思想与社会》第6辑,上海三联书店2006年版,第160—232页。

   ④阿方斯·德·拉马丁:《1819年8月19日致雷格吉尔候爵夫人的信》(Aipiromse de Lamartine,“Lette du 19  1819 àMadame la Marquise de Raigecourt”),《拉马丁通信集》(Correspondance de Lamartine)第2卷,阿谢特出版社1873年版,第399页。转引自皮埃尔·罗桑瓦龙《基佐的时刻》(Pierre Rosanvallon,Le Moment Guizot),伽利马出版社1985年版,第19页。

   ⑤亨利·圣西门:《全集》(Henri Saint-Simon,Oeuvres Completes),法国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574页。

   ⑥邦雅曼·贡斯当:《评费朗杰依的作品》(Benjamin Constant,Commentaire sur l’Ouvrage de Filangieri),转引自弗朗索瓦·傅勒、莫纳·奥祖夫主编《法国大革命与现代政治文化的创造》( Furet.Mona Ozouf,eds.The French Revolution and the Creation of Modern Political Culture)第3卷《政治文化的转变1789-1848》(The Transformation of Political Culture 1789-1843),帕加蒙出版社1989年版,第165—166页。

   ⑦夏尔·孔德:《欧洲评论》(Charles Comte,Le Censeur Européen)第1卷《评法兰西民族的道德状况》(Considérations sur l'Etat Morale de la Nation ),第4—5页。转引自亨利·古耶《奥古斯特·孔德的青年时代和实证主义的形成》(Henri Gouhier,La Jeunesse d'Auguste Comte et la Formation du Positivisme)第3卷,杰弗兰哲学出版社1941年版,第13页。

   ⑧斯塔尔夫人:《论当前可能结束革命的时机及在法国创建共和的诸原则》(Mme de Staёl,“Des Circonstances Actuelles qui Peuvent Terminer la Révolution et des Principes qui Doivent Foncer la Républiqueen France),吕西亚·奥马西尼主编:《全集》(Lucia Onacini,dir.,CEuvres Completes)第3部分第l卷《论当前的革命形势及其他政治论文》(Des Circonstanices Auelles et Autres Essais Politiouesous la Révolution),奥诺雷.尚皮翁出版社2009年版,第513页;弗朗索瓦·傅勒、莫纳·奥祖夫主编:《法国大革命与现代政治文化的创造》第3卷《政治文化的转变1789-1848》,第169页。

   ⑨斯塔尔夫人著,李筱希译:《法国大革命》,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5年版,第338—342页。

   ⑩M.德·巴朗特:《罗亚·科拉尔先生的政治生活、演说及著作》(M.de Barante,La Vie Politique de M.Royer-Collard,ses Discours et ses Ecrits)第2卷,迪迪埃出版社1861年版,第197页。

(11)张芝联:《法国通史》,(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法国   政治话语   法国大革命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思想与思潮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2254.html
文章来源:《世界历史》 , 2017 (6) :19-32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