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社会分类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2 次 更新时间:2018-09-11 00:2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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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  

   内容提要:社会分类权可界定为政治体对其国民进行区分的社会分类体制。基于思想实验,可以设置一种始祖人的原初境况,以此凸显分类实践在人类整体的经验框架中的中枢位置;通过梳理社会分类研究的典范路标,拆解社会分类的体制化过程,以揭示社会分类权的成因及其基本样态,系统探究有偏分类权的后果,尤其是在社会心理上的后果。如何实现本真分类,费孝通的文化自觉方案值得参考。

   关 键 词:社会分类权  专断分类系统  制度创伤  社会痛楚  本真分类  power of social categorization  arbitrary system of classification  institution-inflicted trauma  social pain  authentic categorization

  

   本文将构造社会分类权的概念,用来揭示社会不平等和社会支配的内隐机制及其后果。这里的社会分类权,意指政治体在建构其宪法、法律、法规和社会政策时对其国民进行区分的分类体制。论文首先基于思想实验设置一种始祖人的原初境况,以凸显分类实践在人类整体的经验框架中的中枢位置;然后梳理社会分类研究的典范路标,拆解社会分类的体制化过程,以揭示社会分类权的成因及其基本样态,并系统探究有偏分类权之恶果,尤其是社会心理恶果。论文最后探讨实现本真分类的可能方案。

  

一、始祖人的原初境况:一种思想实验


   请设想一种原初境况,在人类整体的经验、常识和直觉框架刚萌芽时的境况,或曰始祖人所遭遇的境况。很多学者在他们的经典中都曾推定人类的原初境况,如霍布斯、卢梭、康德、罗尔斯等。相随的推断模型如“丛林状态”“高贵的野蛮人”“非社会的社会性”或“无知之幕”。但这些推断都倒向原初社会契约的铸就。如果细究,这些原初境况的设定都预设了非原初的系列条件,如对社会契约目的论式的感怀、相对成熟的智识背景或道德偏好。这些有条件的原初境况,应该被重构为无条件的原初境况,或始祖人的原初境况。

   人类生命体刚挣扎在莫名未知的混沌中,身边的万事万物晦暗不分。其生存急需,是要辨别和区分身边的所有可感物品,为之命名和分类,如同神农氏试尝百草。可因此推断,命名和分类乃是人类智慧萌芽的酵母。为每个新生儿命名,至今依然是家族或家庭众望所系的迫切事务。

   对物的命名和分类的执着,也是自然史、博物学和形式逻辑的依归。其光辉灿烂的巅峰,是瑞典博物学家林奈的分类图式。根除神创论的魅惑,尘世间的万事万物,依照界门纲目科属种的精妙图式,各就其位,秩序严整。与之匹敌的,也许只有门捷列夫的分类图式:元素周期表。

   我们的始祖,在阳光的直射和隐退中,在四季的轮换交替中,在自身肉体的衰败中,逐渐体知神奇的时间之流;同时在无边荆棘的开拓中,在步履蹒跚的远足中,在遥远繁星的凝视中,逐渐体知神奇的空间之广袤。时空感就同时侵入我们始祖的经验框架中。物的命名和分类,是人为自然立法。其遵循的原则是形式逻辑法则。但即便如此精美的逻辑体系,依存未解之难题。有些物品无法命名,如何处置?

   在处置可感物品的时候,我们的始祖有时腰酸背痛,躺在草地或沙砾中,注目头顶上的星空,还有遥远的天际。那是一片超出日常感知的不可感的神秘世界,亦即今人所言的超验的神圣世界。对不可感物的敬畏、好奇和思量,油然而生。

   在日常的辛苦劳作中,我们的始祖如果孤单一人,他/她也许会想象和期盼另外一个与自己类似的生命。如果幸运地,他/她有人相伴,那就不得不直面同伴关系的麻烦。人类物种原初的三大认知难题,并置性地,由此萌生:人—物关系、人—神关系和人—人关系。可以大胆推断,以时空为经纬,对这三类分类难题的体察和感悟,构成我们始祖原初经验体系的支架。

   以命名和分类为核心,过往世代的人类常识或共感(common-senses)体系,缓慢累积了对物、对(诸)神以及对人之分类智慧。概言之,命名和分类,作为基本的生存策略和认知捷径,它为我们始祖,也为今天的众生,简化生存世界的复杂性,为生命掌控确定性、祛除风险奠定根基。

  

二、社会分类研究的典范路标

  

   1.涂尔干:元分类图式

   源自始祖的共感分类体系,第一次被涂尔干和莫斯系统而严肃地加以审视。尽管对其同代的(社会)心理学怀有疑虑甚至误解,涂尔干和莫斯还是洞悉了分类能力和分类范畴的社会本性。因为物品自身不会分类,所有的分类范畴也只是人工制品。他们雄辩地论证物的分类再现了人的分类。①由此,由形式逻辑所主宰的物之分类逻辑,就转化为以人之分类为中心的社会分类逻辑,其要义是确定包含关系(inclusion)和排斥关系(exclusion)。

   然后涂尔干要来清点人—神关系,或原始宗教议题②。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这本杰作中,涂尔干洞察了分类难题的天机,挖掘出分类图式的原型,或元分类图式。他论证说,在所有的人—物、人—神和人—人分类实践中,人—神关系作为预设的分类原型,是分类实践内隐的枢纽。③不同民族普遍的创世神话和传说,是基本例证。整个世界首先被分成神圣世界和凡俗世界(the Sacred vs.the Profane),其唯一尺度是两者之间绝然的异质性;然后才是凡俗世界中人—物和人—人的分类尝试。涂尔干圣—俗两分的分类原型,特别容易被误解为宗教信徒—非信徒之间的区分。其不当推论在于只有不同种类的宗教信徒才能体悟神圣世界,而非信徒则只能在经验界苟活。这种谬误,强化了信徒—非信徒以及不同种类的信徒之间的敌意和分离④。

   涂尔干圣—俗两分的分类原型,也被反思性地观照人之肉身。其英年早逝的天才弟子赫尔茨专注于人类右手优越性的缘由⑤。依据赫尔茨的犀利解剖,跨文化普遍地,右手被认为亲近于神圣世界,对应高贵和圣洁;而左手则沉沦在凡俗世界的粗鄙淫荡中。而在常识,垂直维度中的人之躯干以肚脐为界也被区分。肚脐以上是德性和智慧的栖居之所,而肚脐以下则是淫欲和蒙昧之容器。

   在涂尔干的分类体系中,社会分类和社会秩序的勾连,若隐若现。直至道格拉斯才一语道破天机,使社会秩序的分类基础破茧而出。以洁净和污秽为切入点,道格拉斯俨然拒绝卫生学和病源学的观念⑥。

   污秽是事物系统排序和分类的副产品……污秽就是分类的剩余和残留。⑦

   道格拉斯告诫说,在既定的分类秩序中,污秽无关物品本身的属性或特征,它只是摆错了位置,扰乱了既定的分类秩序。而在中国地方智慧中,洁净还和亲情分类有关。自己孩子和母亲用过的碗筷,并不肮脏;但所有他人用过的碗筷必得清洁。

   面对物品无法分类的难题,道格拉斯也有聪慧的妙解。既定的分类系统如若无法识别这些物品,或者旧瓶无法存储这些新酒,那它就是毒酒,就是危险的致命之物,要被放逐、隔离或抛弃。请怀想对异乡人的恐惧,或者对陌生之物的拒斥!

   概言之,社会分类以人—神关系为元分类图式,框定物品分类和人群分类之格局,为既定的社会秩序奠定根基,彰显社会包容和社会排斥,驱逐莫名的无法被涵盖的物品和人群,并视之为不洁和危险。

   2.范·登·伯格:社会支配中的三元分类系统

   涂尔干之脉,剥离了包裹社会秩序的厚重帷幕,让隐藏的社会分类显露真身。但难题依存。基于社会分类而建构的社会秩序公正公平吗?它是在消解既定秩序的不公,还是为既定的社会支配格局背书?它如何生产和再生产社会支配格局?

   范·登·伯格从核心家庭中的亲子关系入手,以求透视社会支配格局的源头。⑧亲子关系,一直被默认为尘世间最柔美温润的人际关系,它以关爱、呵护和承诺为轴心。但当代演化生物学的大家特里弗斯基于亲本投资论,在1974年推演出亲子关系的黑暗里子,亲子冲突无处不在,其动因是适应性竞争。⑨

   近乎同时,范·登·伯格则另辟蹊径,从年龄分类入手,以戳穿核心家庭的温情面纱。基于亲子的权力不对称,范·登·伯格声言核心家庭就是微观暴政(microtyranny):

   最简而普遍的暴政模型就是核心家庭,它以最纯粹形式,涵括年龄和性别分化。⑩

   年龄分类系统独具特征。第一,人类儿童漫长的成长期,或者延缓成熟,使自身在体能和心智方面都处在相对不利的处境。他们被成人支配,有生物学和生理学的根基。第二,就生命历程的视角而言,这种支配形式还相对公平。因为每个成人都曾经历儿童期;绝大多数儿童也有机会长到成年。

   范·登·伯格所辨析的第二元分类系统就是性别分类系统。基于性别分化的社会支配,亦即男性对女性的支配或男性统治(viriarchy),已受普遍关注。年龄分类系统和性别分类系统尽管相互分离,但共有生物学根基。范·登·伯格敏锐地洞察到在社会支配的形塑过程中,它们交互纠缠,共同建构社会支配链。成年男性对成年女性对两性儿童的支配链条,印证了俗语:是成年男性在主宰世界。

   受惠于范·登·伯格的洞见,社会支配论的理论家斯达纽斯和普拉图敏锐地察觉成年男性群体并非同质群体,其中存在深刻的分化。他们明辨地构造了从属男性目标假设(Subordinate-Male Target Hypothesis,SMTH)(11)。从属群体的成年男性,并没有享用统治和支配的快感,反而遭遇双重困境。因为亲本投资的逻辑,在择偶市场中,他们处境不利,难以找寻佳偶(12)。这是第一重困境。同时在等级分明的支配体系中,他们是机构歧视和社会歧视的主要目标。这是第二重困境。因此,冷酷尖锐的社会事实在于“只是优势群体的成年男性在主宰世界”。

   五年之后,范·登·伯格又揭示了第三元分类系统即专断系统(arbitrary system)(13)。如果说年龄系统和性别系统还有生物学的道理可言,那专断系统的分类尺度,就全然是任意的、武断的、随心所欲的,令人触目惊心,毫无正当可言。但在社会支配剧的舞台上,其蛮横和粗鄙被仔细地装扮文饰,涂抹合法可信的伪装。当人群被户籍、出身、肤色、地域、政治倾向、宗教偏好甚至性取向而不利区分的时候,他们毫无觉知地被低人化甚至非人化。

   值得警醒的,范·登·伯格的三元分类图式,只是逻辑工具。它们同时并置地印刻在分类对象身上,并不预设相互的独立性和排他性,而是结成分类罗网笼罩众生。它们类似“污名丛”(the Stigma Complex)(14),有“跨域性”(Intersectionality)的特征(15)。换成方法学语言,之于社会支配,三元分类图式虽然有各自的主效应,但同时有强健的交互作用。

   3.泰弗尔:群际冲突中的最简分类

涂尔干的遗产和范·登·伯格的睿智,层层递进,凸显了社会分类之于社会秩序尤其是社会支配的枢纽地位。但在他们恢宏的理论论辩和民族志(包括宗教志)的历史比较分析中,分类的主体虚置,只是近乎空洞抽象的社会;也没有与之相配的严谨可复制的研究程序,尤其是实验程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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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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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 2017 , 54 (5) :78-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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