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智:引文索引的使用和滥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8 次 更新时间:2018-09-08 09:33:29

进入专题: 加菲尔德   引文索引  

黄宗智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 在科学主义和数据主义浪潮的推动下,数据化管理被先后用于企业、政府治理,以及学术管理和评估。在此过程中,“科学引文索引网络”(WoS)的引文索引在其行业中占有近乎垄断的地位——在有的国家和地区,它受到新兴起的Scopus的挑战,但后者与之基本是同一性质的,也是主要凭借引文数据来评估学刊的营利性业务。它原先的尝试性概括被逐步建构为绝对的“定律”,并被严格实施,先被用于自然科学领域,而后被扩大到社会科学领域,最后还被用于艺术与人文领域。如今,它涵盖了人类知识的整个连续体,从最高度普世的自然科学到比较特殊的社会科学,再到至为特殊的艺术与人文领域。这种评估方法实际上越来越与学术的实际和真旨相悖,亟需改革。

   【关键词】 尤金•加菲尔德,科学引文索引网络,影响因子,中文引文索引,区域学刊

  

一、历史综述


   (一)加菲尔德的公司、汤森路透公司与科睿唯安公司

   尤金·加菲尔德(Eugene Garfield, 1925-2017)是“科学引文索引网络”(Web of Science,WoS)的创始人。他是位具有创新和创业意识的“信息科学家”(information scientist)。①他不是一位专业性的学者②,之所以有名主要是因为他在1955 年创建了科学信息研究所(Institute of Information Sciences)公司,在20世纪60年代创办了“科学引文索引”(Science Citation Index,SCI) 。后者很快成为一个兴旺的业务。1978年,公司已经具有1600万美元的总销售额,主要来自其科学引文索引的订户,共有职工470人,在9个不同国家拥有分公司。加菲尔德本人拥有公司65%的所有权。是年10月17日,在费城的公司新总部大楼(其建筑成本约650万美元)的开幕仪式上,加菲尔德宣称,该大楼将很快容纳1000名职工。据此,威廉·J·博德(William J. Broad,后来作为《纽约时报》记者两度获得普利策奖[Pulitzer Price])在为著名学刊《科学》(Science)写的报道上,给文章定下了“一位图书馆管理者怎样成为一位盈利数百万的企业家”的标题。

   1992年,加菲尔德的科学信息研究所公司被出售给汤森(Thomson)公司(一家主要出版报纸的公司)。2008年,汤森公司与路透(Reuters)公司(一家原先以传播股票价格信息为主要业务的公司)合并,建立了汤森路透(Thomson-Reuters)公司,而加菲尔德的科学信息研究所公司则成为该公司下设的“知识财产和科学”部门(Intellectual Property and Science Division)。2016年,该部门被奥奈克斯(Onex)公司(一家私募股权投资公司,管理总资产230亿美元)和霸菱亚洲投资有限公司(Baring Private Equity Asia,一家主要投资于亚洲房地产和其他“另类”资产的公司)收购,建立了新的科睿唯安(Clarivate Analytics,CA)公司。如今,该公司雇有职工4000人,在全球100多个国家设有分公司(“Acquisition of the Thomson Reuters Intellectual Property and Science Business by Onex and Baring Asia Completed”, 2016)。它是今天拥有WoS三大“航母”引文索引——科学引文索引(Science Citation Index, SCI)、社会科学引文索引(Social Sciencc Citation Index,SSCI)和艺术与人文科学引文索引(Arts and Humanities Citation Index, A&HCI)——所有权的公司。

   众所周知,如今这三大引文索引垄断了在美国的学术期刊评估业务,由它们来确定每个刊物的所谓“影响因子”,即每份期刊被多少学术论文引用,据此来评定其排名先后。这也是众多图书馆管理人员赖以确定是否要为本校图书馆订阅该期刊的主要标准,而美国的大学图书馆的订阅则是全球学术期刊市场中最大的组成部分,足可决定一份期刊的生死存亡。③CA公司的引文索引所显示的影响因子决定哪些刊物被认作本领域最好、最重要的“核心”刊物,而一位教员在哪些刊物上发表文章,则被许多大学在教员聘任和职称评审时当作一个重要因子来使用。

   WoS近年来受到(荷兰爱思唯尔[Elsevier]公司2004年创办的)Scopus引文索引的挑战和竞争。后者多被用于欧洲、中东和非洲等地区,部分原因是它包含更高比例来自那些地区的学刊,④也包含较多的非英语期刊,在艺术和人文领域中尤其如此。⑤尽管Scopus采用的评估原则和方法,即多少篇论文引用了该刊的文章,和WoS是一致的,但是两个公司也有一个关键的不同:出版Scopus的爱思唯尔公司本身还是一个大型的学刊出版公司(总共出版约2500种),这就造成一种基本的“利益冲突”——公司既是学刊的大出版商也是学刊的评估商,因此比CA公司更容易倾向垄断行为。虽然如此,WoS迄今仍然在美国,也即最主要的学刊市场,占据首要地位。

   (二)WoS的主要组织原则

   检阅加菲尔德的主要著作《引文索引:在科学、技术和人文科学中的理论与应用》(Garfield, 1979),其部分内容是自传式的叙述,我们可以看到他的核心思想和关怀。其中包括服务理念——为“科学”研究提供“科学信息”,即系统的引文数据。加菲尔德论说,那些索引将会协助研究者搜索文献,推进科研,甚至协助研究人员了解科学知识演进和推广的型式,当然,也将为图书管理人员提供选择学刊的依据。

   从书中我们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位企业家的思维。加菲尔德自始便特别关心“成本效率”问题。在那个年代,由于每一条信息都必须要手工输入,一个主要的问题是,怎样使得引文索引的制作成为一个经济上可持续和有盈利的工程。为此,加菲尔德特地突出了他(和他的继承者)自我宣称的“加菲尔德定律”,即大部分的引文都集中于少数的学刊。根据他公司1969年的科学引文索引,所有文章的引文中有75%来自约1000种学刊,84%来自约2000种(Garfield, 1979:21)。也就是说,引文索引可以/应该被限定于比较有限的、所有期刊中最重要的学刊,而只有少量引文的大多数学刊,即仅具有低度“影响因子”的期刊,可以被适当排除(Garfield, 1979:22-24),无碍于大局。这个概念成为引文索引背后的关键“定律”而被适用至今。它首先被用于自然科学(1965年开始),而后是社会科学(1973年),最终也被用于艺术和人文领域(1978年)(Garfield, 1979:16-17)。

   加菲尔德对自己的引文索引业务一直十分乐观,此点在书中从头到尾都十分明显。但就连他恐怕也没有预测到之后的信息产业革命的无穷威力,及其后来会被非常广泛运用于企业管理“科学”(特别体现于MBA学位的大规模兴起),乃至于治理“科学”,其影响渗透几乎所有领域,最终也包括大学和学术研究的管理。

   (三)被适用至今的WoS核心原则

   当前,CA公司关乎WoS的政策可见于其公布的、由其副总裁詹姆斯·特斯塔(James Testa)署名的文章《学刊选择方法》(Testa, 2016)。该文从引用加菲尔德定律出发,再次宣称,“所有学科的核心刊物都集中于相对较少的几种期刊”。CA公司的引文索引提供的是精确和客观的“科学信息”,可以借以评估、区别为数越来越多的期刊。

   该文进而说明CA公司是怎样在大量的不同学刊中选择把哪些纳入其三大“航母”引文索引的。文章声称,公司每年检阅约3500种期刊,从其中才选择10%的学刊(Testa, 2016:4-5)。其选择的依据,我们已经看到,是加菲尔德定律;一个学刊要被纳入WoS的引文索引,必须先证明其(在CA公司已经选定的WoS引文索引期刊中)具有较高的影响因子。

   该文本固然包含一些常识性的、没有争议的规定,诸如刊物必须证明其是定期出版的,是使用“同行审查”制度的,是履行公开透明的准则的。但同时,该文还毫无保留地宣称“英语是普世的科学语言”,不仅自然科学如此,社会科学乃至艺术-人文领域也如此。CA 公司明确表明,一份学刊要被纳入WoS的引文索引,最好只用英语。固然,刊物不一定要使用全文英语,但所有被纳入的刊物必须具有英语的“文献信息”(bibliographic information),而且,其参考文献和引文必须使用罗马字母(Testa, 2016:7)。我们下面将会看到,这样的规定实际上带有相当强烈的排他性,尤其是在聚焦于某地区或其人文学的“区域研究”领域。但在考虑那个问题之前,我们要问:引文索引的数据和基于那些数据的影响因子到底具有何等程度的科学性和严谨性?

  

二、关于引文索引和影响因子数据的批评


   (一)质性批评

   为声誉显赫的《科学》杂志写报道的博德指出,这样的制度强烈倾向于偏重在某个学科中已经成为主流的“共识”,倾向于排除非主流和创新性的学刊和文章。博德特地引用了社会学家乔恩·维纳尔(Jon Weiner)的一段话:“在被其(1974年)纳入的3200种学刊中,包括了出人意料的《蚊子评论》《肥皂化妆品》《消化》和《塔斯马尼亚农业杂志》,但却完全没有诸如《激进政治经济学评论》《激进美国》《社会主义革命》《每月评论》……等学刊”(转引自Broad, 1978:855-856)。

   我们知道,新的发现常常需要一段时间才会被较广泛接纳,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它们很可能会被主流学刊所拒绝,因为它们或许在自然科学领域违背了当前的规范认识,或在社会科学领域触犯了主流的理论和模式,或在艺术和人文领域批评了主流认识。更有甚者,在社会科学和艺术-人文领域,有时候至为离谱的论点会获得最多的引用,这不是因为研究者认为它们是对的或者是做得特别好的研究,而是因为它们可以被用作陪衬来突出或澄清该研究者自己的论点。这是加菲尔德认识到的所谓“反面引文”,并且他承认这是个较普遍的现象,但他一直没有试图认真区别正面和反面的引文,也许是由于其“成本效率”问题(Garfield, 1979:244-245)。此问题至今仍然被CA公司所忽视。

多作者的文章是加菲尔德承认和讨论到的另一个问题(Garfield, 1979:242-243),但他和他的公司再次没有认真处理——也许还是为了“成本效率”问题。WoS迄今仍然只算第一作者——这个做法已被中国的学术管理者在教学科研成果评价的过程中推到了极端。但我们知道,在学术实践之中,许多文章是按照姓氏字母次序而不是贡献大小来排列作者名字的,而实际上各位作者对文章的贡献是相等的。但WoS一直没有认真对待这个问题,结果等于克制了学术合作,(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黄宗智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加菲尔德   引文索引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史学理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2201.html
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18年第5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