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溪:马一浮的文化典范意义(节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7 次 更新时间:2018-09-08 09:27:31

进入专题: 马一浮  

刘梦溪 (进入专栏)  

   文章节选自《马一浮与国学(增订版)》(刘梦溪 著 三联书店2018-9)“第一章 马一浮的文化典范意义”。

  

我们知马一浮先生很难

  

   《文心雕龙》的“知音篇”,开头第一句就是“知音其难哉!”千古文章,难在知音。如果说了解任何一个作者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么了解马一浮这个特殊的作者,尤其不容易。不是谁都可以了解马一浮的。不是简单地读他的书,就可以了解他。他是中国现代学者当中最难解读的一位。

   陈寅恪先生也比较难于解读,但他是史学立场,时、地、人出典清楚。他的思想的关键,是晚清大变局所引发的家国的悲剧给他的精神世界带来的伤痛。了解马一浮的难,难在他的学问并不都在他的正式著作当中,他的著述其实不是很多,我们经常读的,无非是泰和、宜山两《会语》和《复性书院讲录》,以及《尔雅台答问》和《答问补编》等。但他的书信和他的大量诗作,是他的学问的延伸,或者说是马一浮学问的另一载体,那里呈现的是马一浮先生学问境界和学术精神的最生动的世界。马先生自己也讲,看他的诗,可以了解他的学问。可是真正读懂他的诗,又谈何容易。还有更重要的,马先生的学问是向内体究的学问,不以闻见知识为能事,不以著书立说为究极。而且其学术思想的结构,表现为融通三教、会通儒佛,佛禅义理充溢于字里行间,今天解读起来自然增加难度。

   学术界习惯把马和熊(熊十力)、梁(梁漱溟)联系起来,称作新儒家的“三圣”。但是,如果加以比较(其实不大好比较,他们各有擅场),我个人认为,马先生和熊先生相比,会觉得熊先生在学理方面有一点“杂”,而且还有“理障”;而马先生不杂不泥,显微无间,毫无理障。当然熊先生我也喜欢,率性真情,文气充沛,学问己出。如果把马先生和梁先生相比,我们会觉得梁先生未免太过讲究学问的实用性,而马先生更强调对学问本身的体验。讲经术义理他虽然提倡践行,但绝不以通常所谓实用为依归。所以,如果以为学的本我境界来衡量,马先生的名字在“三圣”中,应排在最前面;虽然他们都很了不起,都有足以传世的学问成果。

   解读马先生的难,还可以从他极少知音得到证明。跟从他的学生很少能够了解他。1939到1945年,时当抗战期间,马先生在四川乐山创办复性书院,讲经术义理,听课的人没有几个能听得懂。就是长期跟随在身边的王星贤、乌以风等资质好的早期门生,也没有真正读懂他。马先生自己说:“我为学得力处,只是不求人知。”这确是马先生一贯的为学境界,但也未始不反映他的学问有不容易为人所知的一面。马先生的书信里面,常常流露一种孤寂感。一次与弟子发为感慨,说道:“吾于今世,气类之孤也久矣。独尚友千载,开卷则亲见古人,有以得其用心,下笔则确乎自信,知古人之必不我远,可为乐耳。”他是如此的孤独而自信,不愧为超绝的大学者。也许如陈寅恪先生所说,马先生也是“后世相知或有缘”吧。不过马先生自己,似乎并不期待后世的了解。


马一浮其人就是一个文化典范

  

   马一浮与近现代以来的学术文化的潮流完全不能相契,如同陈寅恪一样,也可以说是“迥异时流”。他不染尘俗,不汩习气,不沾势利。学问家有不同的等差分际,有专门家,有通儒。专门家多,通儒少。马先生是通儒。另外还有一种学问家,可以称作“高人”,就更少了,很少有人能够担当得起。譬如我们不能讲熊(十力)先生是高人,也不能说梁(漱溟)先生是高人,但马一浮先生的的确确是高人。不仅是高人,他还是逸士。古代有高人逸士的说法,马先生既是高人,又是逸士。这在近现代中国是极为少见的。陈寅恪自是高人,但还不能说是逸士。马一浮是20世纪学者里面真正的高人逸士。

   他为我们树立了一种气质清通、不染尘俗、彻底刊落习气的纯粹学者的典范。他在纷乱的时代开启了一种文化境界,这就是不任教职、不著时文,“语默动静,贞夫一也”的境界。这八个字是《易经》里的话,马先生喜欢引用。比如办复性书院,最高当局具名特请,这在一般人眼里,很容易认为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实际上熊十力先生就有类似的看法,所以主张把此事做得像样一些。但马先生却很低调,认为是一个异数,是不应有不可为之事,他是不得已而应之。因此他想用佛道山林的方法来办学,力主不隶属于现行教育体制之内,不参加任何政治活动,也反对所谓“名士论政”。

   国民政府开始虽有筹办经费拨给,马先生仍主张通过社会的途径筹措,反对仰赖政府。他并不存有奢望,认为有少数人在这里从事就足以了。实际上书院的生员一向也不多,持续的时间也很短,随时随地都在等待如何终局。总之是“自行吾素,不能枉道徇人”。马先生的这种办学理念和行事方式,熊十力先生不以为然,所以两位老友发生了争论,以至于后来熊竟拂袖不辞而别。不“枉道徇人”,也就是陈寅恪先生所说的不“曲学阿世”,都是冀图保持学者人格与思想的独立性。

   1991年华夏出版社出版的《马一浮遗墨》这本书值得一顾,收入的马先生的法书自然是重点内容,兹不具论。引发我兴趣的是书后的附录,包括叶圣陶先生的《与马一浮先生交往琐记》,披露了不少关于马一浮的有趣的故事。熊十力先生和马先生的分歧,贺昌群和马先生的分歧,大家都尊敬马一浮但马先生的办学理念却不为人理解,叶的文章都写到了。熊先生离开书院之后,贺后来也离开了书院。分歧是熊、贺主张书院要为学生谋出路,课程应包涵有切合实际的可以致用的内容。而马先生坚持不求致用,不谋出路。这些,在书院筹划过程马和诸当事人的通信中,已经反复讲明了。

   我个人非常敬爱叶圣老的学品和文品,他是淳厚的前辈,但遗憾的是,他也未能懂得马一浮先生。当时除了马先生自己,几乎没有谁赞成他那种办书院的方法。可是时过境迁,是非经久而论定,重新审视这段历史,我们会觉得马先生的理念是对的,他的坚守是难能的。恰好证明他有先见之明,为人行事守持学理之正和信念之纯,是为学不徇己、行事不为势力所屈、特立达人而不随顺时俗的文化典范。


马一浮是当之无愧的思想家

  

   马一浮先生学问的特点,是主张把“闻见知识”和“自性本具之义理”区分开来。每一个人的一生,都难免通过耳朵(闻)和眼睛(见)接触到许许多多的“闻见知识”,但这些“知识”如果不经过自己的思维过滤,不返身体究,不化作生命本体的一部分,这些“闻见知识”不过是与自己无关的暂时堆放物而已。即使是往圣前贤的嘉言懿行,也必须入于自己的思维,经过自己的体悟,方能发用。

   所以马先生说:“古人之书固不可不读,须是自己实去修证,然后有入处,否则即读圣贤书亦是枉然。”1938年他在江西泰和对浙大毕业生发表的讲词,有如下的警醒之论:

   国家生命所系,实系于文化,而文化根本则在思想。从闻见得来的是知识,由自己体究,能将各种知识融会贯通,成立一个体系,名为思想。

   人们一直都在讲思想、讲文化,文化为何物,讲的比较多,定义内涵或不难把握。但何为思想?则讲的不多。马先生认为,知识和思想是不同的概念,知识是“外铄”的,属于“闻见”的范围,不化入本我的生命,便无法形成思想。换言之,并不是把知识连缀起来就叫思想,而是转化为自身的义理才是思想。这是他给思想下的一个非常精确的定义。我们讲思想的同时,也讲思想家。可是什么是思想家?是不是读书多的人,占有很多知识的人,就是思想家?当然不是。知识未化入思维而融会贯通,就不成其为思想。

   我们现在的教育体制,向学生灌输的大都是新旧杂陈的各种知识,不容易化为个体生命的自觉意识。马先生向以读书多享誉士林,但他的学问,是在知识的海洋中通过切身涵永体究的结果,知识已经化作了思想,已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与自性本具之义理融而为一,也就是形成了属于自己的思想体系。他的思想来源于宋代的义理之学,而又归之于先秦“六经”,综合阐发,以佛解儒,最后形成经术义理的思想体系。因此可以说,马先生是少见的重视思想义理的国学学者,是20世纪的一位当之无愧的思想家。

  

马一浮的儒佛会通的学问结构

  

   马一浮是儒学大师,学术界向无异议。我甚至讲过,在儒学的义理构建方面,几乎可以说他是宋明以后的最重要的学者。我所以这样说,是由于他的儒学研究是与佛学研究结合在一起的,形成一种新的义理学说。这有他的著作为证。无论是《泰和会语》、《宜山会语》,还是《复性书院讲录》,抑或是《尔雅台答问》,以及其他的文字著述,都是儒佛一体的讲述。即使是集中讲论儒学,甚至专门讲述“六艺之学”,也都是与佛学联系起来一体讲的,几乎是讲儒就讲佛,无佛不讲儒。

   我个人反复阅读马先生的著作,发现他的佛学造诣和对佛理的探究深度,绝不在儒学之下。他是晚清以来中国现代学者中,佛学造诣最深湛的一位。我一时想不出还有另外哪几位学者在佛学方面能和马先生相比。金陵内学院的创始人杨文会以及欧阳竟无两位现代佛学大师,他们的著作我仔细读过,就圆融贯通而言,我宁愿相信马先生还是站在了杨、欧的前面。吕秋逸先生的佛学源流研究,是一等的,因为他通梵文,佛学知识的传达非常准确。但学者个人的佛禅境界,对佛氏的义学和禅学的研究体悟,吕先生还不能与马先生站在一处。

   我曾经说过,马一浮先生的佛学造诣,使得有幸和他多所接触的人,难免有出尘之想。李叔同就是个例证。当然李的出家,有各种缘会,马只是其中一因。但另外一位叫彭逊之的人,其出家跟马先生的影响应有直接的关系。其实马先生不赞成其出家,后来彭出家后因不能戒掉瞋恚忿怼,甚至和小僧人吵架,结果不得已又离寺还俗。马先生早预知其佛缘未到,只是不便强行劝止,只好对彭的家庭子女多方施以惠顾。

   马一浮的治学方法,是以佛解儒,儒佛双融,儒佛会通。他的一句著名的话是:“儒佛等是闲名,心性人所同具。”他说:“《华严》可以通《易》,《法华》可以通《诗》,苟能神会心解,得意忘言于文字之外,则义学、禅学悟道之言,亦可以与诸儒经说大义相通。”他认为只有从佛学里翻过身来的人,才有可能真正通解儒学。如果问,马先生的学问到底哪一方面为主?我倾向是儒佛并重,儒学和佛学同为马一浮学问大厦的支柱。

如果说熊、粱都经过“由佛返儒”的过程,那么马则是在不同时期对儒佛各有侧重,不存在返而不归的“返”的问题。比如他在复性书院和弟子讲,如果以大乘佛学来解释儒学义理,“彼此印证”,可以说“无往而不合”,并说他所以对圣贤语言尚能知得下落,就是因为“从此得来”,因而“颇觉亲切”。然后才说:“比年颇少道及,亦所谓‘反之于六经’。”[8]从“比年”一词,可知指的是1938年在浙大开始国学讲座,然后创办复性办书院于乐山这一时期。而究其实,即使在泰和、在宜山、在乐山,主要讲的是儒学,也未见佛学少讲。事实上他随时随地都在讲经说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刘梦溪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马一浮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2200.html
文章来源:三联书店三联书情 公众号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