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保尔 德洪迪:我相信文学的纯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2 次 更新时间:2018-08-22 00: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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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保尔   德洪迪  

   本文为英国《文学评论》杂志2001年8月号的访谈录,时值英国作家维•苏•奈保尔(以下简称奈)荣获了该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并且即将推出长篇小说《半生》,就其新作及创作等话题该刊记者法鲁克•德洪迪(以下简称德)与之进行了访谈,以下是访谈全文。

  

   德:不久以前您曾经说您已经对长篇小说不感兴趣了,“长篇小说已经结束了”。但是您现在却又写完了一部新的长篇小说。莫非您的那个说法仅仅是一种玩笑?

   奈:不。长篇小说是一种用滥了的形式,非常草率随意。人人都在写长篇小说,它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对以往长篇小说的无意识的不高明的抄袭。而真正的书是那些流传下来的书——不是抄袭。我要说我宁愿读那些具有独创性的书。

   德:这本最新的长篇小说找到了一种讲故事的新方式。为什么它叫做《半生》?

   奈:这是一个很可爱的书名。

   德:它很合适。

   奈:是的,它很合适。

   德:不过,你不打算放弃这个游戏吗?

   奈:你必须允许我保留一些秘密。

   德:好吧。不从戏剧性的场面开始。我想起您的纪实文学作品《印度:百万人大反抗》和《超越信仰》,在那里,您对现实生活中人们讲给您的故事进行了再创造。

   奈:是的,那是平铺直叙的描写。

   德:它与您的其他小说不同。如果有人把《比斯瓦斯先生的房子》改编成电影,那么在这部电影中对话实际上就是一切。而如果改编《半生》则完全不同。

   奈:我一向总是努力不写同样的书。每一本书都是新的。它做各种不同的事情。这些材料在我的头脑中二十五年来一直敲响着。我并没有坚持写日记,但是有时候在我被某些事情感动的时候,我会在一个专门的笔记本上做一些很简短的笔记。所以很长时间以来我记下了一些关于这本书的笔记。但是我过去没有找到一种把它汇总在一起的形式。我一直忙于写你提到的那些主要的书。它们是很劳人的。但是我有这个材料,我的出版商和代理人要求我写一部想象的作品。人家要求我干这件事。

   德:不过,它是一部非常强有力的想象作品。它带我们穿过三个不同的背景,三个不同的时期,并且我们遇到了处于不同环境下的人。我们随着它的中心人物威利,从独立前的印度,到战后的伦敦,再到非洲的一个葡萄牙海外省。

   奈:我试图把它写成一本轻松、愉快的小书,然而又充满了种种事情。

   德:主题是一个当代人寻找一种生活,并且也许不得不模仿一种生活。从来没能过上一种完美的生活?

   奈:你不认为绝大多数人或者我们认识的很多人就是这样吗?

   德:也许吧,不过过去我没有从这种角度考虑过。我没有估计过人们获得满意生活的百分比。但是,这是一种很说明问题的估计方式。

   奈:我认为大多数人考虑这个问题,而你对自己没有达到一种完美的生活较少有危机感。你会明白很多人只是过着一种不完整的生活。

   德:贯穿威利和他家庭的失败,有一种悲哀意识。强烈展现出来的是性的失败:他自己的体验,以及他确信他父母从来没有达到过适当的性体验。

   奈:你知道我们并不对在一本书中出现的东西负责。我们并不能完全控制它。作品中发生的东西可能和我们原来打算的相当不同。我花更多的时间很慢地刻苦完成故事的叙述,几乎是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搞出来。现在你已经说到了性,我想它是真实的。我想它可能反映了我自己生活中的某些东西,直到很晚了依然缺少性满足。然而,虽然性的问题可能很突出,但正如你已经发现的,并没有荒唐可笑的性描写。

   德:根本没有具备“最差性描写奖”的资格。

   奈:(大笑)根本没有那类东西。

   德:您使用了一些四个字母的词,在您以前的书中就不这么做。

   奈:我试图省去那些词,可这看上去很荒唐可笑,所以我回过头去并且把词拼写出来。我使他们很自然地说出它。关于性的主题,我认为每一个人的性生活都很重要。诱惑是重要的,淫秽写作的粗俗湮灭了它的重要性。它提醒你必须用这种粗俗的方式处理它,而且你已经掌握了这种事情。但是要用那种方式处理它,实在太深奥了。性描写是有时候人们在书中追求的东西,在某种意义上说,注重肉体的性描写,距离那种充满困难的性满足相去甚远。

   在这本书中,我也关心事情的历史方面。威利从他的背景跑开了,然而即使他到了非洲,到了这个葡萄牙人的海外省,他仍然记挂着那个他当年在其中出生、长大的背景。

   德:我们一会儿再谈这本新书。我们是不是可以回顾一下您开始写作的时候?你曾经写到您在知道自己该写什么之前有过一个苦闷的等待时期。您描写了您当年在英国广播公司的兰汉姆旅馆大楼里工作时写出的第一个句子。它出自《米盖尔街》。然而《米盖尔街》并不是您出版的第一本书,您能够澄清一下时间顺序吗?

   奈:这实际上是一个重要问题:是我在开始起步时遭受的痛苦的一部分。我首先写出了《米盖尔街》,它被我的一个朋友安德鲁·萨尔凯拿去了,给了安德列·多伊奇。多伊奇出版公司的编辑戴安娜·阿西尔很喜欢这本书,但是安德列·多伊奇知道这些事情,他说:“短篇小说卖不动。”于是他们拿着这本书稿很长一段时间。我经历了一些小小的恐怖和紧张的时刻。他们首先想要一部长篇小说,于是我写出了《神秘的按摩师》。我在一九五六年一月完稿。它本来应该在那年出版。对一个穷人来说,它的出版关系重大。当然你不能等六个月然后再等六个月。但是,《神秘的按摩师》直到一九五七年五月才得以出版,然后是另一本长篇小说,在一九五九年,他们才终于出版了《米盖尔街》。那些在一九五五年已经写成的短篇小说,根本没有印出来;它们已经让安德列·多伊奇发了财。但是看看他们给我造成的烦恼吧。出版家们本来能使我的路走得容易一些,但是他们不那么干。这是我烦安德列·多伊奇的一个地方。他认为只有一个人的利益应当顾及。不过必须说到的一点是,在那时候,在一九五五年或者那前后,我所写的东西很难被任何一位伦敦的出版家认为是一本真正的书。安德列·多伊奇把它拿起来,我认为这是因为戴安娜·阿西尔。她是一位出众的编辑,她总是使男性化的多伊奇公司的可怕形象得以缓和。

   德:您说到缓和——而在您的自传作品中经常用到“生硬”这个词。您把这个词用在你父亲和他的生活及抱负上。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奈:一个很简单的事情。我们是不是说说对于我父亲它意味着什么——天知道这个火花是从哪儿来的,在特立尼达那个种植园殖民地——居然产生了要成为一个作家的愿望,而对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而今天没人对它们感兴趣了。我要说我父亲的孙子孙女们对他的作品不感兴趣。这很令人辛酸,不是吗?

   德: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奈:这个,我妻子的一个女儿最近一直在看我父亲写的一些东西。她从巴基斯坦来。她被这些作品迷住了,因为他当时写的那些人更接近于南亚次大陆。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我们来自一种农民文化。它不是一种文字文化。那儿没有任何阅读传统。那儿有人阅读宗教经典,那儿有人阅读史诗,那儿有人在宗教场合阅读《圣经》。那时,由于他的雄心,他居然想要去写作,这在那儿是一种怪异,那时,在他的文化中根本没有任何阅读或写作的传统。

   德:而这变成了《神秘的按摩师》中的一个主题,对么?这个主要人物想要写作却对写作根本一无所知。所以他阅读所有这些书,并且通过邮局订购书籍。

   奈:你知道这位按摩师从象征的意义上是稍微有一些自传的成分的,因为这种要成为一个作家的愿望再现了我自己的愿望。对我来说这种艰难实际上就是学习怎样去写作。

   德:但那位按摩师不是这样。他的第一本书是关于印度教的一百个问答。

   奈:是的,那是他的书。而这本书的作者希望对他来说事情也是这么容易。实际上我有一个叔叔写了那样一本书。

   德:但是在最初的那几本书以后,您功成名就了,所以事情肯定容易多了。

   奈:即使在那时候也并没有感到日子更容易。我依然贫穷。我的意思是实际上贫穷延续了很长时间,使事情更糟的是,我没有看到我自己正在变成一个作家。我那时看不到该怎么行动。人们看着那些两年前出版的文字,已经在说:“那位作家总是在那儿。”但是我却认为变成一个作家意味着确切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有趣吗,你残忍吗?你是重还是轻?你必须知道。在开始,我努力做得有趣。一九四九年我开始写一部长篇小说,那时我十七岁,我在牛津完成了这部小说。我把它拿给一个朋友看,他残忍地说,它使他想到伊夫林·沃,而他是对的。

   德:那部长篇小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奈: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逗趣不适宜我。

   德:您再也没有利用过它?

   奈:我肯定我利用过。我可能曾经用过一些其中的思想和片段。《神秘的按摩师》中有一些它的东西。而且我想《效颦者》中的一些非洲人物起源于其中。

   德:那些早年的艰难是否与没有一个确实可靠的读者群有关?因为在今天,一个印度作家,或者一个黑人诗人总是有确实可靠的读者群,至少在《卫报》的读者当中。在您开始的时候显然没有这样的读者群。

   奈:我那时没有意识到这里或者别的地方的任何读者群。我从来没有想到谁会读这些书的问题。如果我那时思考这个问题,我可能已经停止写作了。我不那样思考问题。我相信文学的纯洁。我相信如果有人写作,并且写得好,就会有读者。

   德:所以您写作,而根本不在意您在对谁讲话?

   奈:不,并不是不在意。后来,我开始灰心丧气了,事实上我没有任何读者群。我几乎开始嫉妒那些和特殊的读者群有联系的人了。我永远是一个外来者:用一个美国词儿,我永远是一个舶来品;所以那是很难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更难。在一开始,我要简单很多,我向一个人说我的写作。我那时为帕特,我的妻子写作。我把一切读给她听。在那些早年岁月里,我有时也在内心中对弗朗西斯·温德汉和戴安娜·阿西尔说话。

   德:但是您没有想到,随着您的进步,成功很快就要到来了?

   奈:我没有任何成功。

   德:您立即受委托去写作其他的书,比如《中间通道》。

   奈:那是一个偶然事件。那是因为艾里克·威廉斯,特立尼达的总理。这个特立尼达人的政府在一九五六年开始执政,出于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热劲,给了我一笔奖学金让我回到特立尼达六个月。我在那里的时候,艾里克·威廉斯邀请我吃午饭,据我的记忆那是一顿很简单的午饭——我想那是一些羊角香蕉或那类东西——然后提出了这个问题,我是否愿意旅行并写一本关于加勒比海殖民地的书?花销由他们支付。我认为这是要求我来加快非殖民化进程。而且由于威廉斯已经向我提出了建议,安德列·多伊奇不得不出版这本书。但是作为结果我写的这本书,威廉斯却根本不知道。

   德:我认为由于几个方面的因素,《中间通道》是一本很重要的书。您在一些二十世纪新独立和觉醒的国家和文明当中进行了一系列调查,它为这些调查定了调子。这是关于新近非殖民化世界的第一本真正的书,而且它十分有趣,充满了新探测到的事实和真理。您是如何对待这个任务的?

奈:我当时很紧张。我简直不知道如何为写一本书而旅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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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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