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晓原:致牛顿爵士的信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75 次 更新时间:2018-08-16 15:2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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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原 (进入专栏)  

  

   皇家学会会长、皇家造币厂厂长、尊敬的牛顿爵士:

   相信您还从未接到过来自中国的信件——尽管我知道您住宅的藏书中有关于去中国旅行的书籍。

   请允许我先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中国一所大学的科学史教授。

   由于专业上的原因,我对于您个人的科学勋业和成就,会比一般公众了解得更多些;即使对于您的私人生活,我也有相当多的了解——例如,我甚至知道您晚年在南海股票上不甚成功的投机(据我所知您亏损了约四千镑)。顺便告诉您,“南海股票”如今已成为股票行业中尽人皆知的投机个案,它已经载入史册。考虑到这一点,我甚至认为,您介入一种如此著名的股票,即使有所亏损,倒也能和您的巨大名声有所相称。

   我有点担心,在这封本来就已经相当冒昧的来信一开头,就谈论了一些您的私人生活细节,或许会引起您的不快——我仿佛已经看到您阅读时皱起的眉头。不过我确实没有任何冒犯您的意思。我之所以提到这些细节,实在是我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在作怪——我试图向您显示,我确实对您有相当深入的了解。这当然归功于我多年来孜孜不倦地勤奋阅读您留下的著作和手稿——它们中最重要的一些已经被译成英语甚至中文,以及阅读后人撰写的那些汗牛充栋却又良莠不齐的关于您的传记文章。

   现在距离您生活的年代已经过去了三个世纪。从一封来自未来的信件中,您最希望了解到的会是那些信息呢?我暗自问自己。由于我无法与您进行有效的即时沟通(在这一点上,三百年来,科学毫无进展),我只能根据我自己的心理,来推测您的心理——我们中国有一句谚语“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就是此意。

   我推测,您最希望从这封信中了解的信息,应该包括如下两方面:

   一、历史如何印证或显现了您的科学理论及其价值和意义;

   二、您在后人心目中的形象如何。

   希望我的推测不至和您的实际期望距离太远。

   关于第一方面,情形固然不是您始料所及,但我相信还是能够让您感到欣慰。

   毫无疑问,您创立的万有引力理论大获成功。在您身后,法国那个一贯投机钻营见风使舵却一生安富尊荣的拉普拉斯(Pierre-Simon Laplace)侯爵,将万有引力理论发扬光大,全面应用到天体运行轨道的计算上,居然成为天体力学的集大成者。您的万有引力理论差不多统治了天文学和物理学两个世纪,有人甚至将整个宇宙看成一座钟表,而您因此也被尊奉为这个宇宙的运行原理的揭示者和运行规则的制定者——说实话,这样的地位和上帝还有多大差别呢?

   不过,我不得不告诉您,进入20世纪之后,人们心目中的宇宙,逐渐开始偏离您用万有引力所描绘的图景。有一个叫做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的德国人,原先只是瑞士专利局一个平庸的小职员,只因业余时间比较喜欢读书和思考,在1905~1915年间弄出了一套被称为“相对论”的理论。诚然,他那种陷溺在红尘中的思考,和您当年在剑桥乡间的沉思相比,或许显得毫无贵族风范,然而他的相对论尽管长期存在争议,却还是能够高歌猛进,不久就取代了您的万有引力理论,被用来为我们的宇宙描绘新的图景。在那种宇宙图景中,时空受到引力的影响,可以是弯曲的。有些对物理学缺乏真正了解的人,认为爱因斯坦已经“推翻”了您的万有引力理论,这样的说法是完全错误的;我们可以说他拓展了您的理论,因为您心目中的平直时空,现在可以退化为新图景中“相对论效应”很微弱时的一个特例。

   此后人们经常将这位爱因斯坦和您相提并论,他成为世人心目中唯一能够和您比肩的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晚年在美利坚合众国——您没有听说过这个国家,它原先是不列颠的殖民地,后来在一场反叛不列颠母邦的战争中独立,最终成了世界头号强国——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享受着国家的物质供奉和公众的精神崇拜,仿佛奥林比斯山上的神祇。不过,他总算没有得到被英王陛下封为爵士的荣幸。

   关于第二方面,我打算更为详细地向您介绍,还请您能够以宽容的心态耐心垂听。

   由于您在科学上的巨大成就和声望,许多人发自内心地希望将您塑造成一位“科学之神”,以满足他们精神崇拜的需求,这样的心情当然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以我们中国的情形而论,中国公众先读到含有“苹果从树上掉下来”之类儿童故事的普及版——相传是一个苹果落在您头上而启发了您的万有引力理论,不过有学识的人士通常不相信真有此事;再读到科学主义的励志版——您被描绘成一个为科学献身的圣人,您为了研究科学,居然连自己吃没吃过饭也会搞不清楚。

   您归去道山之后,法国的丰特奈尔先生(Fontenelle)——您或许和他打过交道——发表了《伊萨克·牛顿爵士颂词》(Eloge de M. Neuton),这既是您的第一篇传记,也是对您的造神运动的开端。丰特奈尔先生担任法国皇家科学院的常任秘书,而我知道您在1699年入选该院的外籍院士,所以丰特奈尔先生职责所在,写了这篇颂词。本来呢,这样的颂词当然是要隐恶扬善称颂功德的,但是您知道这位丰特奈尔先生是怀着怎样的崇敬心情来歌颂您的吗?考虑到您生前一定还来不及看到这篇颂词,请允许我抄一段让您过目,丰特奈尔先生在颂词中热情洋溢地写道:

   威尔士王妃,即现在大不列颠的王后,博学多知,能向这位伟人(指您)提出问题,而且只有他才能给出让她满意的答复。她经常在公开场合宣称,她认为自己能与牛顿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并且结识他,是一种幸福。在多少其他时代,在多少其他民族,才会产生另一位这样的王妃!

   丰特奈尔先生真不愧是法国著名剧作家高乃依的外甥,不乏文采斐然的家学渊源,用王后陛下来衬托您的伟大,正是充满文学色彩的别出心裁之处。

   不过,也有一些人士认为,对您的造神运动其实在您生前就已经开始了,而您对这样的运动至少持默许态度,也许您还乐观其成。甚至有人说,您还在晚年对这种运动推波助澜。他们的证据,是司徒克雷先生(W. Stukeley)那篇写于1752年的《伊萨克·牛顿爵士生平怀思录》(Memoirs of Sir Isaac Newton’s Life)。这篇传记直到1936年才得以出版,我当然也认真拜读过了。不过我不得不坦率告诉您,我读后的感觉是,司徒克雷先生将您描绘成一个半人半神、完美无缺的不朽圣人,细读整个传记,却并无重要的见解和资料。

   人们知道,这位司徒克雷先生是您的忘年之交,晚年与您过从甚密,《伊萨克·牛顿爵士生平怀思录》因为是基于亲身经历而写成的关于您的回忆录,所以在您的早期传记中不能不占有重要地位。然而,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那些认为您在自己的造神运动中推波助澜的人推测说,您晚年在和司徒克雷先生谈话时,会不会巧妙地利用了他对您极度崇敬的心理,以及您自己那种不经意而出的高度智慧,影响了他的思想呢?他们说,想想看,一个比您年轻45岁的晚辈,而且又对您极度崇拜,面对您这样德高望重名满天下的伟人,他能够不被您影响吗?既然博学多知的王后陛下都为能够结识您而感到幸福,那司徒克雷先生这样的年轻人一旦有幸和您结识,恐怕就激动得完全不能独立思考啦。

   当然,我认为这些都只是猜测之辞,更不必对您作诛心之论。但是总而言之,在18、19世纪,对您的造神运动一直在卓有成效地进行着。您被塑造成科学理性的化身。当19世纪中叶的鸦片战争——我必须坦率告诉您,这是不列颠对中国发起的一场可耻战争,战争的起因足以让不列颠的正直之士羞愧得无地自容——之后,您开始被介绍给中国公众时,您作为科学理性化身的形象已经牢不可破。在许多中国作者为教化年轻人而撰写的您的传记中,即使偶尔提到您研究神学之类的事情,也必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并将这些说成是您“晚年滑入唯心主义泥潭”的表现。

   当您在公元1727年3月20日归去道山之后,有关的专业人士——我猜想应该是法律方面的——就进入了您的住宅。他们仔细清点了您身后的所有遗物,大到家具,小到茶壶,乃至厨房中的所有烹饪器具,甚至您马厩中的一顶轿子,巨细靡遗,逐一登录,于是形成了一份文件:《伊萨克·牛顿爵士的所有有形动产和证券的既真实又完整的财产清单》。这份财产清单中当然包括了您留下的1896册藏书,还有一些小册子和笔记本——顺便告诉您,这些藏书当时估价仅为“总价值270镑”。后来有人又为您的藏书编制了详细的目录。据说您留下的藏书在您归去道山之后就神秘消失了,直到两百多年后才重新被人发现,现在它们被收藏在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总算得其所哉。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一定是您所乐意见到的了。在20世纪上半叶,有一位英国皇家工程兵退役中校德·维拉米尔(R. de Villamil),也许是出于对您的崇敬,也许只是退役之后无所事事,居然将您早已沉睡在故纸中的财产清单和藏书目录都弄到了手,而且他还据此撰写了您的传记。这位维拉米尔中校写的传记,取名就不复当年丰特奈尔先生和司徒克雷先生那样对您充满敬意,而是轻描淡写、甚至有些轻佻地取作《牛顿其人》(Newton: the Man)——您看到这样的标题,如果产生“人心不古”的浩叹,我是完全能够理解的。

   一个退役中校来撰写您的传记,他能够正确评价您的历史贡献吗?这样的传记会是重要的吗?然而,维拉米尔中校写的传记竟然有“柏林皇家科学院物理学教授”爱因斯坦为之作序推荐!爱因斯坦教授——就是我前面向您提到过的那位,他后来为了逃避迫害去了美国并最终成为美国公民——这样写道:

   德·维拉米尔中校应得到全世界物理学家的感谢和祝贺,因为勤奋和机敏使他能够为我们找回牛顿藏书的实际遗存,……以及他的所有财物的财产清单。这些东西使我们有可能建构牛顿生活和工作的实际图景,这一图景所具有的真实气氛远比在果园中的苹果的老传说实际。

   然而事实上,维拉米尔中校的兴趣根本不在您的工作和科学贡献上,他像如今普遍流行的小报娱乐版——在您的时代这种低俗之物也许尚不多见——的记者那样,将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您的私生活上。

   维拉米尔中校告诉我们:您的藏书中有许多希腊文和拉丁文经典,但是“如乔叟、莎士比亚、弥尔顿、斯宾塞等等的英国经典几乎是完全空白”。他认为您对诗歌没有兴趣,因为您曾转述您的老师的见解:“诗歌是一种巧妙的废话”。他说您的藏书中有许多关于异国(包括中国)旅行的书,但没有法国的诗歌和文学作品。总而言之,中校给读者留下的印象是,您对于文学几乎没有什么兴趣和造诣。

   中校还告诉我们,您的生活相当俭朴,宅中器物一点也不奢华。然而奇怪的是,他居然由此得出您“缺乏审美趣味”的判断,他说您住宅中除了一个别人为您雕刻的您本人的象牙头像之外,竟然再无任何能够让他感到和“美”相关的器物了。他还报告说,您不画画,不喜欢动物(这让人怀疑后世广为流传的关于您为一大一小两只猫开了一大一小两个墙洞的故事是否真实),但喜欢玩西洋双陆棋……

   中校对您参与南海公司股票投机的事情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我甚至怀疑他自己就是一个热衷股票投机活动的人。他兴味盎然地在传记中花费了喧宾夺主的篇幅,详细讨论了南海股票的前世今生、您的操作依据以及他对您操作的盈亏评估。他的结论是:您本来可以在获利20000镑时高位出货,但是您未能及时卖出,结果直到您归去道山时仍然持有着南海股票,此时您已经亏损约4000镑。

不过我倒认为——我大约不知不觉就被中校浓烈的八卦情怀所影响,怎么对这件事也想发表意见了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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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汇笔会 2018年8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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