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寅:语象 · 物象 · 意象 · 意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1 次 更新时间:2018-08-11 22:01:08

进入专题: 语象   物象   意象   意境  

蒋寅 (进入专栏)  

   十多年前,我在《说意境的本质及存在方式》一文中曾感慨,虽然已有无数论文发表,但意境仍是个模糊的概念[1]。现在我又不得不再次感慨,意象虽经许多学者讨论研究,它也还是个意指含糊的概念,其所指在不同学者的笔下有很大出入。最近,有些学者提出以意象为核心建构中国的文艺学理论体系,又有学者以意象、典型与意境共同构成三元的艺术至境论[2],都显示出正在走向成熟的理论思考。然而,在意象的基本问题没弄清楚之前,一切理论体系的构想都只能是空中楼阁。鉴于学术界在意象含义理解上的歧异,近年出现了陶文鹏、曹正文、成镜远等先生辨析意象、意境概念的论文[3],可我觉得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因为这个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意象的含义如何理解,而在于如何规定。

   我们知道,从意象的语源及其本义来说,它应该有两个基本含义:(1)以具体名物为主体构成的象征符号系统的总体,源于《周易·系辞》“圣人立象以尽意”;(2)构思阶段的想像经验,源于《文心雕龙·神思》“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但在漫长的文论史和批评史上,古人运用“意象”概念又不这么简单。有时指诗中一个局部情境,如唐庚《唐子西文录》评谢朓“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一联:“平楚,犹平野也。吕延济乃用‘翘翘错薪,言刈其楚’,谓楚,木丛,便觉意象殊窘。”这里的“意象”指眺望中的“平楚正苍然”之景。杜甫《虎牙行》“壁立石城横塞起,金错旌竿满云直”一联,刘濬《杜诗集评》卷六引吴农祥评:“二句画秋风妙,画乱离之秋风尤妙。公诗有‘万里飞蓬映天过,孤城树羽扬风直’,意象相同而不如此二句之精炼。”这里的“意象”指“金错旌竿满云直”、“孤城树羽扬风直”两句旌旗迎风飘扬之景。又《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得非玄圃裂,无乃潇湘翻。”《杜诗集评》卷五引俞瑒评:“中间得非、无乃等字意象缥缈,故以风雨鬼神接之。”他谈论的是“意象缥缈”,而所举的诗例却主于虚字,说明他理解的意象是包括虚字在内的一个完整陈述。在许多场合,“意象”又与“意境”相通混用,诗论家使用时只取其一。如清代嘉庆年间方元鲲撰《七律指南》,就屡用“意境”,而绝不用“意象”。这种历时性的用法差异,似乎不是有内在理路可寻的有规律的演变,而是诗论家们相当随意的差遣。因此今天当我们整理历史上的诗论资料,排比“意象”的含义时,就只能用罗列的方式,举出它在不同用例中的不同意指。这在古典诗学研究固然可行,但问题在于“意象”并不只是个历史的概念,它至今活跃在我们的诗歌乃至整个文艺批评中。作为日常批评中的工具概念,我们更需要的不是关于它历史含义的描述和说明,而是一种规定性的界说,使它与意境一样,成为拥有众所承认的稳定含义的通用概念。出于这种考虑,我想根据诗歌文本在组织层次上的实际单位,引入语象和物象两个概念,尝试在与这些相关概念的辨析和比较中重新定义意象的概念,使诗歌理论和批评能得到一个方便实用的概念系统。

  

一.意象·意境概念使用的纷乱

  

   在进入问题之前,我想先就今人对意象的理解加以检讨。我们不能不承认,今人在意象与意境概念的理解和使用上分歧是相当大的。首先,对意象概念的界定,敏泽先生说:“诗中的意象应该是借助于具体外物,运用比兴手法所表达的一种作者的情思,而非那物象本身。”[4]胡雪冈先生则认为:“意象是心意在物象上通过比喻、象征、寄托而获得的一种具象表现。”[5]前者谓托物见情,后者谓以情附物,着眼点有所不同。袁行霈先生说“意象是融入了主观情意的客观物象,或者是借助客观物象表现出来的主观情意”[6],乃是包容前两说的见解。由于对意象的基本理解存在以上歧异,学术界使用意象概念义界常含糊不清,最典型的是诗篇组织的单位和级次出现混乱。比如曹正文先生说:“意境是诗人内心情感结构的审美化表现,诗人的情感结构由他的人生态度、思想修养、审美意识等因素构成,是一个较为稳衡性的东西。意象是诗人创造意境的手段方法,这样表面相似的意象会因情意不同,在不同的诗篇中体现出的境界也就大大不同了”。这里的“意象”实际是指物象,它因取意不同而形成不同意象,即曹氏所谓境界(此处不能按学术界的习惯理解为意境,否则与作者对意境的定义矛盾)。下一段文字表达得更清楚:“在意象和意境中,由于‘意’的不同,即使‘象’同,而‘意境’各异。也就是说在同类的诗作中,描写的是同一个意象,由于主体感情不同,其产生的意境也不同。……同一个月亮意象,李白笔下多得生动活泼的意境,这与其情感结构豪放不羁有关;杜甫笔下多得沉郁冷峻的境界,因为他的情感结构忠厚执着;苏轼笔下多得空灵蕴藉的境界,因为他脱俗超凡。”很显然,月亮在此是被视为自然物象的,但因占用了意象概念,于是本应以意象指称的对象——作为诗歌局部情境的情景片断就只好称为意境了。这实在是不妥的,由于内涵的不明确,意象、意境概念都被降级使用了。

   叶朗先生的看法代表着另一种理解。他认为在中国传统美学中,情景交融所规定的概念,是意象而不是意境。中国传统美学将“意象“视为艺术的本体,而“意象”的基本规定就是情景交融,由此构成一个包含着意蕴于自身的一个完整的感性世界。而“意境”则是“超越具体的有限的物象、事件、场景,进入无限的时间和空间,即所谓‘胸罗宇宙,思接千古’,从而对整个人生、历史、宇宙获得一种哲理性的感受和领悟”,“这种带有哲理性的人生感、历史感、宇宙感,就是‘意境’的意蕴”。由此而言,意境的内涵要大于意象,意境的外延则小于意象。意境除有意象的一般规定性外,还有上述意蕴的特殊规定性。因此叶先生说,意境是意象最富有形而上意味的一种类型[7]。应该说,叶先生的意象本体论是触及中国传统美学核心的见解,但对意境和意象关系的阐释却属于一家之言,于史无徵。至于说意象能构成一个包含着意蕴于自身的一个完整的感性世界,固然不错,然就诗歌而言这是否就是诗歌本体,它和诗歌本文是什么关系,意象和意境是否属于一个级次的范畴?这些问题都是有待推敲的。以前人约定俗成的用法来衡量,则他对意象和意境的阐述都有不同程度的升级。

   在两个概念没有明确的规定性以前,人们在使用中出现这样那样的歧异,是难以避免的。归根结底,一切分歧都缘于:我们一方面肯定意象是意中之象,同时却又总是用它来指称作为名词的客观物象本身。较早地全面探讨意象内涵的袁行霈、陈植锷两位先生的著作即如此,迄今学术界也都是这样用的[8]。其实袁先生也指出,物象是客观存在,只有进入诗人的构思,经过审美经验和人格情趣两方面加工,物象才成为意象。应该说在理论上大家都明白这一点,但一到具体批评中,却总是将意象对应于个别的物象和事象,落实到与单个物象相对的词语,于是意象就被视为诗歌作品的基本材料和最小单位。陆游《临安春雨初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一联,袁先生即将它分解为小楼、春雨、深巷、杏花四个意象。按我的理解,这两句分别是一个意象,甚至当后人将它们融为一句“小楼听雨杏花开”时[9],仍只能说是一个意象。理论和实际批评脱节的这种情形不知不觉会影响到对诗歌的理解和说明,进一步造成理论上的差互。

  

二.意象与物象·语象的区别

  

   时下诗学论文和鉴赏文字,用“意象”概念来指称自然物象或名词者比比皆是,学者习焉不察,从未觉得有何不妥。但稍加以推敲,马上就产生困惑。直接触发我思考这一问题的机缘,是1997年在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听程郁缀先生关于“南浦”意象的讲演。程先生列举从《楚辞》、江淹《别赋》直到清代诗词的用例,分析了与送别主题有关的南浦意象在古典诗词中一以贯之的意味。当时金文京先生提出一个问题:难道在漫长的文学史上,南浦意象的涵义一直都没发生变化吗?这个问题,若就诗词用典的常识而言似乎可以给予肯定的回答,但那在学理上明显存在漏洞。因为正如德里达在《论文字学》中所阐明的,符号的复制会因上下文不同而使意义发生变化。在历代众多的文本中,“南浦”怎么可能不发生变化呢?然而要说有变化,也有问题:南浦作为典故,只具有提示送别主题的意义,从《楚辞》到清代诗词莫不如此。这又如何解释呢?我认为,问题就出在用意象来指称南浦这一点上。南浦虽因有出典而暗示某种惜别的情境,但它本身毕竟只是一个专有名词(地名),其暗示意味只有指涉一定语境才能实现。如果是这样,“南浦”在不同文本中就会因用典方式的差异(正用、反用、直用、虚用)而产生不同的意义,这也才是意象的形态和形成方式。

   不仅专有名词或典故,就是自然物象之名,用意象来指称也会陷入一种陈述的困境。意象原指意中之象,即唐代诗人戴叔伦所谓“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的“诗家之景”。若对应于自然物象之名,则同样的名词比如“明月”就只能说是同一意象。杨义先生说“明月是中国古典诗词中用得最多的意象之一”[10],就是这么理解的。照这么说,不同人的不同作品中出现的明月也应该说是同一意象。可是杨先生却说“李白以宋玉、曹丕以来的悲秋情调,改造了南朝乐府中倾于甜俗的秋月言情,使其秋月复合意象蕴含着清苦而慷慨的复合感情”,这又是将不同人使用的“秋月”当作不同意象来看待了,不免自相矛盾。事实上,意象是由不同的意和象结合而成的,意象形成的关键是意识的作用。裴斐先生说得好:“客观存在的月亮只有一个,诗中出现的月亮千变万化。物象有限,意象无穷。”[11]也就是说,月亮本身只是物象,只有在各种情境中被观照、被表现的月亮才是意象。以“雁”为例,《全唐诗》卷二八三李益《送客还幽州》:

  

   惆怅秦城送独归,蓟门云树远依依。秋来莫射南飞雁,从遣乘春更北飞。

  

   同卷《春夜闻笛》:

  

   寒山吹笛唤春归,迁客相看泪满衣。洞庭一夜无穷雁,不待天明尽北飞。

  

   《全唐诗》卷二七七卢纶《送黎兵曹往陕府结婚》:

  

   奠雁逢良日,行媒及仲春。

  

   王国维《人间词甲稿·浣溪沙》:

  

   天末同云黯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寥落尔安归?

  

   例一以对雁的怜惜寄托羁怀,是托物抒情;例二以雁的回归反衬谪臣的流贬,是意在言外的暗示笔法;例三用《仪礼·士婚礼》之典,雁只是礼物的古义,并无其实;例四咏物而寄托身世之感,雁为不幸命运的象征。凡此种种,能说它们是同一意象吗? 只能说是同一生物及其名称吧,用意象来指称是决不合适的。当然,由于鸿雁与《礼记·月令》等经典相联系,自然会引起多方面内容的联想,从典故的角度说也包含着多层意蕴。然而这仍然只是概念的规定性,而不是意象的规定性。即使典故也只有在不同的语境中才能衍生不同的意味,形成不同的意象。这就意味着,无论是自然物象还是名词、典故,它们作为意象的功能是进入一个诗歌语境,质言之即置入一种陈述状态中才实现的。

我们可以用一些众所熟知的明作来说明这一问题。杜甫《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照流行的用法,将名物指称为意象,前两句就包含了黄鹂、翠柳、白鹭、青天四个意象。可是仔细想想,“两个黄鹂”算什么意象,“翠柳”算什么意象,又融入了什么意?实际上是“两个黄鹂鸣翠柳”这个完整的画面才是一个意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蒋寅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语象   物象   意象   意境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1547.html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