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志平:Nation及“国族一体” 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4 次 更新时间:2018-08-09 23:3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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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志平  

   内容提要:文章认为Nation,经常译作“民族”,它却表现有“国家”或“国民”之义,如联合国是Nation的联合。在讨论问题和表述观点、立场时,应将Nation与ethnos(族裔)、ethnic group(族群)认真区分开来。有中国特色的“民族”是包罗了各种历史形态和各种层次的人们共同体,实际上主要有两个概念:“国族”(Nation)和作为族裔的“少数民族”,在国际交流时不妨写作MINZU。问题是,如果将“族裔”为内涵的少数民族与“国族”为内涵的Nation,混为一谈,那将不得不面对分裂的严重挑战。“一族一国”,如强调一个族裔(或族群)一个国,那就有对拥有多族裔(或多族群)国家的分裂企图。另一方面,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国族”(Nation),理所当然;反之,一个国家弄出多个“国族”,那就有可能因此走向国家的分裂,只要有适当的时机,如苏联搞出15个“国族”(Нация),最终在合适时机就分裂成15个国家。在中国,中华民族就是“中华Nation”,将中华民族与汉族、中国人与汉人划等号,不是大汉族情节、就是小中国观念,不足以训。我们现在说的“五个认同”中的“中华民族认同”,就是中华国族的“一体论”、就是对多元一体的“中华Nation”的高度认同。须再三强调,这里的“中华Nation”不是汉族,而是包括56个“民族”在内的全中国“国民”。作为“族裔”(ethnic)成员对自己“民族”的热爱,无可厚非,但对它的认同不能高于对“中华Nation”的认同,这对于维护国家统一、反对民族分裂意义重大。

  

  

Nation是近代出现的政治术语。法国大学者厄内斯特·勒南的著名学术讲演《Nation是什么?》非常精彩,震动欧洲学术界,1929年即被介绍到中国,近年又有两个新版译文问世:一是袁剑先生译自英文的,译题为《民族是什么?》;一是陈玉瑶先生译自法文的,译题为:《国族是什么?》。Nation在这里分别对译成“民族”“国族”,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其实,这真还不是新问题。尽管勒南的《Nation是什么?》最初发表于1882年,许纪霖先生主编《何种文明?中国崛起的再思考》时却将此文列入“西学前沿”栏。

   近年,关于Nation是国族还是民族的讨论、特别是中国领导人在2014年中央民族工作会议上强调树立国家意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之后,学术界就“国族”和“国族一体论”问题展开热烈讨论。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展现自己的认识,不当之处敬请批评。

  

1  Nation是什么?


   众所周知,当年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开篇第一句话就是说:“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实际上,当年在欧洲徘徊的还有另一个幽灵——民族主义的幽灵。如伯里所论:Nationalism事业在1815年还很少为人注意,但在1830~1870年,有人一再鼓吹和散播这些基本概念和特征,其效果之大,使得欧洲的政治思想起了变化,欧洲的地图也大为改观。Nationality已经获得巨大成功,尽管人们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许因为他们并不明白它的含意。这个词的含意并不仅指Nation,还指一个Nation即使在失去自由之后仍能藉以继续存在的某种东西。从那以后,政治学家们一直试图阐明这个词的具体定义。正因为它含糊不清,所以Nationality才这样受欢迎:每一位理论家、每一个政党、每一个国家都可以任意把自己需要的东西塞进去,以证明自己的某些愿望是合理的。不论强调的是什么,反正Nationality出现了,且很快就充满了感情的内容;而且和它的姐妹词Nationalism和Nationalism都包含着一种具有无限潜能的推动力。这个统治阶层在1815年大都不能接受的原则,到了1860年已为多数统治阶层所支持或不得不予以考虑了。英国一位重要的政论家约翰·斯坦图尔特·穆勒就声称:一般地说,各国政府统治的界限大致应与各个Nationality居住界限一致,这是自由的必要条件。

   那么Nation究竟是什么?勒南坚决认为,Nation不是种族、语言、宗教、地理,洋洋洒洒一大篇,很有见地。但他把Nation定义为:一个灵魂、一种精神原则,一个思想健康、古道热肠的大型人类聚合体,这有点让人不知所云。然而,自此以后,世界各国开始在“全体国民形成一个统一的国族”这一含义上使用Nation一词。Nation意味着与全新的现代国家相联系,它是在一个现代国家政治法律制度下的全体“国民”,在这里“国家”(State)和“民族”(Nation )如同钱币的正反两面,是一体的,在这个意义上,Nation就是“国族”,而不是血缘文化相联系的族裔。现代国家Nation-State取代了古典的王朝帝国、部族汗国,这不能不是人类政治发展史上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此,我希望重温一下恩格斯当年的看法。1866年,恩格斯在《工人阶级同波兰有什么关系?》一文中说:

   “每一个Nationality都应当是自己命运的主宰;任何一个Nationality的每一个单独部分都应当被允许与自己的伟大祖国合并,——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自由主义呢?不过,请注意,——现在说的已经不是Nations,而是Nationalities了。”

   “欧洲没有一个国家不是一个政府管辖好几个不同的Nationalities。苏格兰山区的克尔特人和威尔士人,按其Nationality来说,无疑地有别于英格兰人,然而,谁也不把这些早已消失了的peoples 的残余叫做Nation,同样,谁也不会把法国布列塔尼的克尔特居民叫做Nation。此外,没有一条国家分界线是与Nationalities的自然分界线,即与语言的分界线相吻合的。法国境外有许多人,他们自己的语言是法语;同样,德国境外也有许多人,他们说的是德语,这种情形大概还会继续存在下去。欧洲最近一千年来所经历的复杂而缓慢的历史发展的自然结果是,差不多每一个大的Nation都同自己机体的某些末梢部分分离,这些部分脱离了本Nation的民族生活,多半参加了其他某一people的民族生活,已经不想再和本民族的主体合并了。这样一来,我们可以看出,在‘民族原则’(principle of Nationalities)同民主派和工人阶级关于欧洲各个大的民族有分离的独立的生存权利的旧论点之间,是有差别的。‘民族原则’完全不触及欧洲历史上的一些民族(peoples )的民族生存权利这个大问题,如果说它也触及的话,那也只是为了混淆问题。”

   恩格斯认定的是:

   (1)Nation与Nationality、people不容混淆。

   (2)所谓的民族原则(principle of Nationalities)与Nation有分离的独立生存权利的旧论点,不容混淆。

   在当代Nationality常作“国籍”之意,但须特别注意恩格斯的语境,即恩格斯所谓的Nation ality,具体指的是苏格兰山区和法国布列塔尼亚的克尔特人,操芬兰语的马扎尔人,威尔士人、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卢西人、斯洛伐克人、捷克人、犹太人,以及近一打的斯拉夫部落。只要认真考察一下,恩格斯所谓的Nationality与Nation(国族)不同义,也不具有现代意义上的国籍、国民身份、国民素质等含义,而大体上是以血缘文化为内涵的“族裔”或“族群”。作为政治家的恩格斯虽不是民族人类学家、也不是社会学家,但他这里特别强调的,以国族为内涵的Nation、与以血缘文化为内涵的族裔,必须严格区分,虽然不能以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之言句句为“真理”,但我认为恩格斯的这一认识,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Nation究竟是什么,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中也就是斯大林认真做过回答,这就是我们非常熟悉的斯大林定义。俄语中的Нация大体相当于英语中的Nation。值得注意的是,斯大林定义排除了“血缘”联系,正如,宁骚先生指出的“斯大林的民族定义把血缘联系排除在民族特征之外,是在科学研究上的一大进展”。我认为,宁骚先生这一认识具有重要理论意义。据此,可以认为,斯大林关于Нация的定义明显带有政治实体的含义,表达的是现代政治范畴的“国族”之意。斯大林的定义言之凿凿地强调:它“是一个在一定时代,即资本主义上升时代的历史范畴”。如此说来,近代中国之前,连汉族都不是“民族”而是“部族”,这是许多中国人无法接受的。其实,问题还是在斯大林所谓的нация指称的是现代政治范畴的“国族”而不是具有历史和血缘意义上的“族群”或“族裔”。如果明白这一点,就不会因此而过于困惑了。同样,列宁、斯大林既不是民族人类学家也不是社会学家,如最近的研究表明他们经常将нация(Nation)национальность(Nationality)народ(people)当作同义词使用,这是可以理解的。无论如何,不能以此苛求列宁和斯大林,毕竟列宁、斯大林超越了马克思、恩格斯而提出民族平等的观念;斯大林定义尽管不断受到质疑,但它还是为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做出重大贡献。此外,研究表明,苏联政界和学术界长期以来将“этнонация”(族裔民族)混同于нация,这是事实;直至苏联解体后,著名的民族学家季什科夫教授认真地分析了нация(Nation)和этнос(ethnos)的差别,一度被指责为否定一切民族、民族共同体的“病态的后现代主义”。何俊芳先生研究的结论是:在当今的俄罗斯,已逐渐形成了把“нация”理解为“гражанская нация”(公民民族)和“этнонация”(族裔民族)两种内涵并存的话语体系。但从原苏联范围内发表的论著看,在传统意义上使用民族概念的人至今还占多数,因此,要完全把“民族”的内涵从族裔民族转向公民民族理解,还需要经历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Nation(нация),属于现代政治范畴,与历史文化范畴的、甚至有生物性和文化性的“族裔”“族群”,本就不是一个范畴的东西,而至今经常被混为一谈,这是不是受到苏联学术界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

  

2  MINZU

  

   有学者认为,汉语“民族”一词源于19世纪用来对译西文的日文汉字,甚至认为是一个来自日本的“误会”。但另有学者以为,在1500年间,出现在汉文文献里并代代相传的汉语“民族”概念形成了一条古籍链。郝时远先生以大量文献证明:“民族”一词是中国古代文献中固有的名词,他同时指出,“‘民族’一词在日译西方著作中明确对应了volk、ethnos和Nation等词语的定义及其有关理论”。

在中国、严格地说在中国大陆,“民族”是有着丰富涵义的术语,它既可谓“中华民族”也可谓汉、藏、蒙古、维吾尔等文化高度发展的现代族体,还可谓滞于封建甚至更早期的族体;甚至还可谓历史上早已消失的部族,如匈奴、突厥、契丹等。用龚永辉先生的话说:“无论我国的‘例外’还是他国的‘例外’,各种历史形态和各种层次的‘民族’都是民族。”也就是说,中国特色的“民族”是包罗了各种历史形态和各种层次的人们共同体。(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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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新疆社会科学》201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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