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亨廷顿之忧”发出了一个严重的警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25 次 更新时间:2018-08-02 01:43:17

进入专题: 亨廷顿之忧   国家特性  

周平  

   内容提要:亨廷顿在其最后著作《我们是谁?》中,看到苏联解体、英国“有了分崩离析之势”时,不禁为美国是否会出现同样的情况而深深地忧虑。这样一个具有特定内涵的“亨廷顿之忧”,抓住了民族国家作为一种保障民族认同国家的制度机制的要害——民族国家合法性根本上来自于民族对国家的认同,进而对民族国家发出了一个严重的警示。为保障民族认同国家而构建的制度机制之所以会引出国家认同问题,甚至导致国家认同危机,是因为民族国家在发展中遇到了“多族化”问题。正是这样的“多族化”现象,侵蚀了曾经屡试不爽的那些实现和保障国家认同的制度机制,成为了国家认同危机的温床。苏联从建立到解体的过程,完整地演绎了“多族化”引起国家认同问题,严重的国家认同危机最终导致国家分裂的逻辑,从而触发了“亨廷顿之忧”。中国作为一个民族国家,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也无法置身事外,只有把巩固国家认同的内容纳入到民族政策的政治标的,并以此来对相关政策进行校准和重塑,方能规避“亨廷顿之忧”。

   关 键 词:亨廷顿之忧  国家特性  多族化  认同危机  国家解体

  

一、问题的提出

  

   美国著名政治学家塞缪尔·亨廷顿,以对政治发展的重大问题研究中慧眼独具的见解而著称。然而,他晚年时却将目光转向美国自身,聚焦于美国的国家认同/国家特性问题,并在对美国的国家认同问题作了深入研究之后,出版了人生的最后著作《我们是谁?——美国国家特性面临的挑战》(下文简称《我们是谁?》)。该著作提出了一个看似平淡却蕴涵着震撼性的问题——“我们是谁?”。在对此问题的追问中,他看到了美国的国家认同由于各种因素的影响而下降。而这与民族国家的统一和稳定直接相关。他针对英国、美国和苏联的现实指出:“在20世纪80年代,这三国似乎都像是有凝聚力的和成功的社会,它们的政府相对说来是有效的,在不同程度上都被承认是合法的,它们的人民作为英国人(British)、美国人和苏联人都有很强的国民身份意识。”可是,“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苏联不复存在了”;“到了20世纪90年代末,联合王国的联合不那么强了”,“有了分崩离析之势”,“有可能继苏联之后成为历史”。不仅如此,美利坚合众国也可能在2025年“成了另一国家或几个国家”。①而这一切,都是由民族国家的国家认同危机造成的。亨廷顿为此而深深地忧虑!诚然,亨廷顿的忧虑是针对特定的国家而发出的,但这样一个具有特定内涵的“亨廷顿之忧”也具有普遍性,它对民族国家发出了一个严重的警示:民族国家的认同危机严重到一定的程度,就会导致民族国家解体。民族国家的头上悬着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二、“亨廷顿之忧”直击民族国家要害

  

   在《我们是谁?》一书中,亨廷顿的论述是从“还挂国旗吗”的提问开始的——亨廷顿把这看作是具有“重要性”的问题。该设问的背景有两个,远一些的是苏联解体,近一些的则是美国的“9·11”事件。在这样的背景下提出上述问题后,亨廷顿通过对许多现象的分析,挖掘到了美国的国家认同/国家特性面临着严峻的挑战事实,并意识到这对国家的统一和巩固构成严重的威胁。亨廷顿的忧虑也就来自于此。不过,通观全书就会发现,“亨廷顿之忧”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国家面对严峻挑战和危险而产生的情绪宣泄,而是对民族国家进行全面审视基础上形成的一针见血的见解,击中了民族国家的要害。

   曾经,民族国家在中国是一个备受冷落的问题。由于缺乏研究以及对民族国家的不了解,民族国家常常被界定为“单一民族国家”。由于在世界范围内很难找到民族或族群构成单一的国家,所以民族国家又常常被否定。由于对民族国家缺乏了解和正视,政治学、民族政治学以及民族学的许多研究无法合理地推进,甚至还导致了许多理论误判。针对这样的现实,笔者于2009年和2010年先后发表了“对民族国家的再认识”和“民族国家与国族建设”等一批研究成果,②对民族国家的基本问题作了系统的分析和论述。随后,民族国家受到的关注度便不断提高,民族国家这种具有特定内涵的政治现象也被广泛接受。尤其重要的是,当代中国的民族国家性质得到了普遍的肯定。

   在此背景下,中国学界对民族国家的性质和特点的分析和论述大量涌现,出现了诸多的民族国家定义。可是,其中的许多定义、分析和论述,仅停留于民族国家的表象,只抓住了民族国家的某种类型、某一方面或某个特定阶段的特征,而没有抓住民族国家的本质,对民族国家的认识往往模糊、不全面甚至是以偏概全,过分强调自己国家的特殊性,因而未能真正把握民族国家的本质,影响了进一步推论得出的结论的准确性。

   诚然,民族国家是今天最主要和最基本的国家形态。而且,世界上的民族国家或自我标榜的民族国家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具有不同的类型特征。但是,民族国家本质上是一种国家形态,是人类国家形态演进过程中的一个阶段或一种形态,有其形成和演变的规律。民族国家(nation-state)是“民族”与“国家”结合的产物,并且以“民族”(nation)来命名,自然具有突出的“民族”属性。但是,对民族国家的民族属性不能作简单化的理解。民族是社会群体形式,国家是政治形式,二者之间的同一性并非简单的“等同”,而是一种有机的结合,即国家有了民族的内涵,民族有了国家的形式。今天的民族国家具有多样性,相互间的差异性很大,不可一概而论。但是,各个民族国家不论是实质上还是形式上都具有了民族国家的基本特征。并且,在民族国家世界体系已经形成的条件下,每个国家都是民族国家世界体系的基本政治单元和法律单元。因而深受民族国家世界体系及其规则的影响和制约。

   纵观人类国家发展的历史,国家不过是人类创造的一种政治形式,当然也是迄今为止人类创造的最为持久和最为有效的政治形式。但是,它本身也处于发展和演变的过程中,并且处于不同文明中的国家具有不同的形式。民族国家是在欧洲国家形态演变过程中形成的,然后才推广到全世界。而民族国家首先出现于西欧绝非偶然,而是与“民族”的形成直接相关。罗马帝国对欧洲的统治及其推行的罗马化,对欧洲的影响巨大而深远,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促成了文化的同质化。恩格斯就曾指出:“罗马的世界霸权的刨子,刨削地中海盆地的所有地区已经有数百年之久……一切民族差别都消失了,高卢人、伊比利亚人、利古里亚人、诺里克人不再存在,他们都变成罗马人了。”③这种状况到了中世纪末期才逐渐改变。中世纪末期,王朝逐渐兴起。各种王朝通过政治的、经济的和文化的整合方式,逐渐把国内居民整合成为一个个的整体,即后来民族主义者所称的“民族”。因此,黑格尔指出:“民族不是为了产生国家而存在的,民族是由国家创造的。”④霍布斯鲍姆也认为:“并不是民族创造了国家和民族主义,而是国家和民族主义创造了民族。”⑤当这些民族的整体意识逐渐萌生和觉醒以后,王朝并不代表也不保护整个民族利益的症结就不可避免地被意识到了。于是,觉醒的民族便与王朝处于一种二元对立的关系之中。在此背景下,各种以维护民族的每个成员权利为基点的观点和理论应运而生,并在唤醒全民族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进而还形成了这样的共识:“只有打倒专制君主,摧毁王朝国家才能构建起近代民族国家。”⑥最后,资产阶级领导的民主革命推翻了封建王朝,建立了为新兴的民族所接受和认可的新形态国家,实现了民族与国家的统一。这便是民族国家。

   首先出现于西欧的民族国家,实现了“民族”与“国家”的结合,既为国家增添了民族的内涵,从而为国家注入了活力和动力,又使民族具有了国家的形式,披上了国家的外衣。由于国家与民族相得益彰,民族国家这种国家形式便具有了巨大的活力,产生了巨大效应进而形成示范作用。于是,民族国家这种国家形式纷纷被其他国家采纳、效仿,最终遍及全球,成为普遍性的国家形态。随着民族国家的普遍化和广泛化,民族国家间的差异性也变得十分突出。从总体上看,欧美最早出现的民族国家,是在一种大体一致的历史和文化背景下形成的,国内的人口性质和构建的方式基本一致,是原生型的民族国家。后来那些因为学习和接受欧美民族国家制度而构建起来的民族国家,属于模仿型的民族国家。

   民族国家实现了“民族”与“国家”的结合。其实质在于,“民族”与“国家”的结合,是通过民族对国家的认同而实现的。而民族对国家的认同,又由一系列制度化的机制来实现和保障。首先,民族国家确认民族的每个成员/国民都拥有作为人的权利,而这样的权利是平等的;其次,民族国家在实践中逐渐建立起一系列有利于民族的成员即国民行使权利的机制,并使国家权力的建立和运行以此为基础;再次,民族国家通过体现平等、公正价值的制度安排,维护国民的权利。经由这样一套逐渐建立起来的完整的制度体系,民族国家实现了民族对国家的认同。从这个意义上说,民族国家本质上是一套保障民族认同国家的制度机制。

   这样一套制度的构建,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应对实践中不断出现的各种问题的过程中逐渐构建起来的。首先,它将王朝国家末期通过威斯特伐利亚体系而构建的国家主权机制继承下来,并在民族国家的框架中进一步完善,形成了完整的领土、主权制度,以保证各个民族国家之间的平等权利。其次,通过国内的一套权利机制,来维护和保障民族的成员即国民享有平等权利,使其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公民。再次,通过选举制度、议会制度、政党制度等来组织国家政权、规范政府行为,实现了国家的制度化、政府的制式化、治理的法治化。总之,这样一套制度通过对民族成员即国民的权利的保障,实现了国民对本国领土、主权的认可和忠诚,把政治中的争斗纳入到制度规范的渠道之中,保证了国家的正常运行。同时,也使国家的组织方式、各种政治力量的争斗方式、外部的互动方式等,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从而使民族国家与以往的国家形态区别开来,实现了传统国家向现代国家的转型。民族国家的构建,开启了现代国家的历史进程。

   作为取代王朝国家的国家形态,民族国家的制度机制都是指向“国家”的。民族国家的所有制度安排的核心是对国民—公民的权利的保障。因此,公民权利成为了民族国家制度设置的基点和支点。民族国家以此来实现作为民族成员的公民与国家的一致和同一,保障民族对国家的认同。在此基点之上的一系列制度安排,是有关于政党的、有关于政府组织和运行的。这样一套制度机制,并不排斥反而保障由公民组成的政党之间的竞争或争斗。政党在为掌握政权、组织政府而努力的过程中,也相互竞争、争斗。但是,这些争斗只针对政府,而不针对国家本身。当然,政党、政权本身也有一个是否得到公民的认同的问题,即也有合法性问题。如果合法性出现危机,政府或政权可以更迭,但这并不影响国家的合法性,不涉及国家的统一和稳定,不影响或危及国家的存续。

民族国家通过“认同”而实现了民族与国家的同一,从而也就把“认同”凸显为了一个极具影响力的政治现象和政治环节。根据政治学家对“认同”的研究,“认同”本质上是一种民族国家内的居民对国家的一种心理取向,核心在于确认自己与国家之间的“同一性”。⑦国民对国家的认同具有根本的意义。国家构建的意义、国家的合法性或正当性等,都与国家认同的状况直接相关。国家认同成为了国家合法性的基础,或者说,国家的合法性源于民族对国家的认同。这样的制度机制无疑具有巨大的优势,但也引出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即对于国家来说,当民众、国民认同它、接受它的时候,它就具有合法性、正当性,因而有了存续的理由。国家也因此而稳定、巩固,或者说,具有稳定、巩固的基础;反之,国家存续的理由就会丧失,(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亨廷顿之忧   国家特性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学理论与方法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1321.html
文章来源:《思想战线》 , 2017 , 43 (5) :68-79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