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俊:蛹隐喻:《资本论》的一种阐述方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5 次 更新时间:2018-07-31 21:33:28

进入专题: 《资本论》  

马天俊  

   内容提要:《资本论》系统性地运用借自昆虫学的蛹隐喻,形成独到的描述和论证,既精确地表述了独特的问题意识,又阐明了具有独特辩证意味的政治经济学学说。离开这种奠基性的隐喻,《资本论》的基本事实就无从呈现,其说理及结论就难以达成。客观地探究上述议题,既是对伟大作品的尊重和纪念,也是对伟大思想家的尊重和纪念。

   关 键 词:资本论  隐喻  蛹化  羽化  深层概念

  

一、马克思运用的蛹隐喻

  

   “蛹化”(Verpuppung)是《资本论》用来描述交换过程中商品形态变化(Metamorphose der Waren)以及商品-货币-资本一系列形态变化的一个奠基性隐喻,构成了《资本论》描述和论证的底层,本文致力于钩稽并评议这一底层结构。

   常识上,蛹(Puppe)指的是完全变态昆虫从幼虫发育为成虫中间的一个阶段,此时幼虫结构逐渐解体,成虫结构逐渐形成,蛹期结束时,虫体将经历羽化或出茧(entpuppen)即破茧而出的过程,结果即是成虫。完全变态昆虫(例如蝴蝶或蚕)的生命链条有四个环节,即卵→幼虫→蛹→成虫,成虫产卵,代代相继。与幼虫及成虫相比,蛹的特点往往是看起来不食不动。

   语言上的常识则是,德语词Puppe或英语词pupa(蛹)①本身已经是隐喻,因为它们都源于拉丁语pūpa,其意为小姑娘(girl),又转用以指玩偶(doll),生物学上所谓蛹大约是玩偶义的再转用。中国养蚕较早,汉语感于蚕的生命,自有一些倾向不同的隐喻,如作茧自缚、春蚕到死丝方尽,等等,倾向虽异,其为隐喻则同。

   如果说生物学上的“蛹”已经是隐喻,那么马克思的运用则使之从生物现象跨到精神领域和经济领域,可谓隐喻的再隐喻,其系统性运用构成《资本论》学说的一个重要特色。衡诸思想史,也可以说是一个重要创造。当然这有一个过程,早前的《关于伊壁鸠鲁哲学的笔记》和《博士论文》各有一个实例,《德意志意识形态》通过引用而有所发挥,只是都还不够系统,不成其为特色。而在《资本论》中,特别是它的第1卷中,蛹隐喻被系统性地加以运用,成为《资本论》学理上不可分割的构成要素。

   为了详细深入讨论《资本论》的蛹隐喻,有必要预先指明这样三点,一是这类隐喻决非文艺性的锦上添花,实际上隐喻确定了对某些议题或对象的根本理解。二是与某对象相关的隐喻通常是多种多样的,其中每一种都是通达对象的可选手段。隐喻因其可选性而在理解上不那么重要,严肃的理论阐述往往因为追求真理之自觉而尽量减少可选性的隐喻。不过,当某种隐喻唯一化时,它就不再仅仅是可选的通达手段,而是在真理意义上与相关对象合一,在非直观领域甚至就构成了对象本身。三是涉及难以直观或无法直观的对象时,隐喻尤其必要而且重要,即使严肃的理论阐述也不能免于运用隐喻,这时隐喻即是理解本身,不运用隐喻即不能形成理解。在《资本论》的商品-货币-资本阐述中,蛹隐喻就起着这样重要的作用。

  

二、商品“蛹化”为货币


   从商品到货币再到资本,是《资本论》第1卷的基本脉络。这里的“到”是简单而且抽象的,所涉及的事实既不饱满,相关的道理也不够显明,而使事实饱满并使道理显明的则是充实这一脉络的系统性的蛹隐喻。

   《资本论》第1卷第一次出版时,马克思曾加写了名为“价值形式”的附录,其中讲道:“因此,如果一个商品具有一般等价形式或执行一般等价物的职能,那它的自然形式或物体形式就充当一切人类劳动的可以看得见的化身,即一般的社会的蛹化(Verpuppung)。”(马克思,1982年,第171页;1987年,第773页;2016年a,第824页;Marx,1867,S.780;1983a,S.644)②后来出第二版时,马克思将附录的内容改写入正文,第三、四版也是这样(cf.Marx,1987,S.98;1989b,S.96;1991,S.67),我们这里所引的内容用语依旧:

   商品世界的一般的相对价值形式,使被排挤出商品世界的等价物商品即麻布,获得了一般等价物的性质。麻布自身的自然形式是这个世界的共同的价值形态,因此,麻布能够与其他一切商品直接交换。它的物体形式是当作一切人类劳动的可以看得见的化身(Inkarnation),一般的社会的蛹化(Verpuppung)。(马克思,1972年,第82页;2001年,第83页;2009年,第83页;2012年,第119页)③(A)

   按照马克思的通盘考虑,这里说的麻布只是商品走向货币的一个特殊环节,典型的货币即金银尚未到来,但金银作为货币其原理与这里麻布之为一般等价物并无不同。某一“具体的”“个别”商品居然基于交换关系而成为“一般”等价物即成为货币,这一经济事实普通得很,但困难的问题在于阐明:作为自然物体的麻布如何被商品所包含的、形成无形的价值属性的人类劳动所“附体”而不再仅仅是麻布,倒成了某种Inkarnation(化身)。这是《资本论》的问题,在更广泛的文化意义上也是基督教神学的问题,是基督教信仰上的一大奥秘。为阐明此类问题,马克思的做法便是运用隐喻,即把昆虫生命的一种模式即化蛹挪用过来,说作为自然物体的商品麻布是人类劳动的“蛹化”。

   单独一个隐喻或许只能起到描述作用,充其量带来某种特殊的启发性。而要使隐喻还能带来有力的论证性,隐喻就必须是一贯的而且是系统的。实际上马克思很快就讲到了典型的货币即金,且对蛹隐喻有所拓展,他说:

   金能够成为实在的货币,是因为商品通过它们的全面让渡使金成为它们的实际转换或转化的使用形态,从而使金成为它们的实际的价值形态。商品在它的价值形态上蜕掉(streift)了它自然形成的使用价值的一切痕迹(Spur),蜕掉了创造它的那种特殊有用劳动的一切痕迹,蛹化(verpuppen)为无差别的人类劳动的同样的社会化身(gesellschaftliche Materiatur)。因此,从货币上看不出它是由哪种商品转化来的。(马克思,1972年,第128页;2001年,第130-131页;2009年,第130-131页;Marx,1983a,S.70;1991,S.103)(B)

   在这里,马克思不仅运用蛹隐喻论述问题,而且还拓展性地运用相关联的“脱却痕迹”,这是昆虫成蛹过程中常见的变化步骤,即幼虫变蛹时那些柔软多姿的外观要蜕掉,结果就是从蛹很难反推幼虫的样子;而马克思借此阐明的一个重要结论是:从货币上看不出它是由哪种商品转化来的。货币本是商品,但看起来与一切商品不同,独立于商品之外,高居于商品之上。证成货币这种迷人的外观,进而破解这种外观的迷人,是《资本论》的核心任务和成就之一。不难看出,在这里,描述和论证已然沆瀣难分了。

   蛹隐喻在《资本论》中首要的作用是阐明商品到货币的变化,尤其是阐明货币之完成形态金银与普通商品明显的不同和微妙的关联。然而,商品毕竟不是昆虫,蛹隐喻自身是不足以充分揭示商品之变化的。很明显,一个昆虫变态,不需要另一个昆虫参与,但商品的形态变化则一定需要别的商品参与才行。阐明这种复杂的多方互动,事实上援用了别的隐喻。马克思说:

   组成一个商品的循环(Kreislauf)的两个形态变化,同时是其他两个商品的相反的局部形态变化。同一个商品(麻布)开始它自己的形态变化的系列,又结束另一个商品(小麦)的总形态变化。商品在它的第一个转化中,即在出卖时,一身兼有这两种作用(spielt sie diese zwei Rollen in eigner Person)。而当它作为金蛹(Goldchrysalide)结束自己的生涯(Weg)的时候,它同时又结束第三个商品的第一形态变化。可见,每个商品的形态变化系列所形成的循环,同其他商品的循环不可分割地交错在一起。这全部过程就表现为商品流通(Waarencirkulation)。(马克思,1972年,第131页;2001年,第133-134页;2009年,第133-134页;2012年,第139-140页;Marx,1983a,S.72;1991,S.105)(C)

   分析起来,这一段表述乃是一簇隐喻的集结,除了“金蛹”之外,还包含了“循环”“角色”“旅程”和“流通”,其中有的是明显的隐喻,有的则是隐喻特征不明显的所谓死隐喻(dead metaphor)。应该逐一分析它们,但目前我们还是聚焦于蛹隐喻。更进一步,马克思说:

   随着商品流通的最初发展,把第一形态变化的产物,商品的转化形式或它的金蛹(Goldpuppe)保留在自己手中的必要性和欲望也发展起来了。出售商品不是为了购买商品,而是为了用货币形式来代替商品形式。这一形式变换从物质变换的单纯媒介变成了目的本身。商品的转换形态受到阻碍,不能再作为商品的绝对可以让渡的形态或作为只是转瞬即逝的货币形式而起作用。于是货币硬化(versteinert)为贮藏货币,商品出售者成为货币贮藏者。(马克思,1972年,第150页;2001年,第153页;2009年,第153页;2012年,第147页;Marx,1983a,S.88;1991,S.121)(D)

   货币如果止于作为价值尺度或流通手段,商品经济就仍是十分简单的,更高级形式的资本也不会发展起来。要发展出资本,商品的金蛹即货币还需进一步发挥蛹的特点。可资对照的论断不妨参考一下马克思经常自引的1859年出版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作为流通的第一过程卖的结果而出现的,是第二过程的起点即货币。代替第一形态上的商品的,是商品的金等价物。这个结果首先可以造成一个休止点,因为商品在这第二形态上有它自身的持久的存在。商品在它的所有者手里原来不是使用价值,现在却具有永远可以交换因而永远可以使用的形式,而它究竟在什么时候、在商品世界表面的什么地点再进入流通,那要看情况而定。它的金蛹(Goldverpuppung)成了它生命(Leben)中的独立的一段(Abschnitt),它可以在这里停留一个或长或短的时间。”(马克思,1962年,第82页;1998年,第486页;Marx,1961,S.73)还有:“金最初作为货币同流通手段分开,是由于商品中断了自己的形态变化过程,并在它的金蛹(Goldverpuppung)形式上停顿下来。”(马克思,1962年,第115页;1998年,第519页;Marx,1961,S.104)显然,所有这些论述都在集中发挥蛹在昆虫生命里的一个突出特点,即与幼虫或成虫相比,蛹具有相对长久的存留期,在此期间,蛹并无明显变化,几乎总是老样子;不过只要条件具备,蛹就会有进一步的变态。商品的金蛹和商品相比,也具有蛹的上述特点。金蛹的这种特点使它明显更具可积累性(没人经年累月地积聚白菜,因为白菜难得持久),又随时可以进入常规的流通。此外,与灵活柔软的幼虫相比,蛹通常是僵硬的或有硬壳的,马克思所谓货币“硬化”为贮藏货币,当是蛹隐喻的又一种拓展性运用。

可见,阐明商品到货币的过程及其道理,蛹隐喻起着关键性的构成作用。需要强调的是,商品“蛹化”为货币,说到底当然就是商品“变”为货币,然而,普泛的“变”就像“到”一样是笼统而且贫乏的,抽绎不出《资本论》实有的那么丰富的、充满辩证张力的理论内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资本论》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马克思主义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1280.html
文章来源:《哲学研究》 , 2017 (9) :19-27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