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殿兴:普希金的晚年悲剧

——还原真实的普希金之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18 次 更新时间:2018-07-25 12: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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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殿兴 (进入专栏)  

  

短序

  

   苏联垮台以后,俄国学者解除了身上的桎梏,百无禁忌。大家都在努力还原真实的普希金。研究普希金虽然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但是现在新著作新观点仍然层出不穷。 浏览这些著作,我发现,传统的普希金研究只是停留在表面上,大多是研究表面现象——普希金的经历和作品。近十几年出现了一种新势头。有些民间学者开始走另一条路:要根据现象研究本质。他们把公认的事实和一些被一般学者忽略的蛛丝马迹联系起来推断真实的普希金是什么样子。他们都是一些严肃的成就卓著的学者,如彼特拉科夫院士,他生前最后的职务前是俄国科学院院士、俄国科学院市场问题研究所所长、俄国科学院社科院经济部领导人、权威的经济学家,仅仅因为对普希金有兴趣,就认真读了大量研究普希金的专著(他自己说读了两书橱),結果自己也写了一系列研究普希金晚年悲剧的专著,提出了一些独到的见解。我认为这些学者的研究有根有据,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值得重视,对了解真实的普希金很有帮助。读了他们的研究著作颇受启发,因此觉得有必要写这篇《普希金的晚年悲剧》对自己以前写的《普希金与沙皇》和《普希金之死始末》作一些更深层次的补充。当然,还原真实的普希金不是几篇文章乃至几部专著能够完成的,也许需要几代学者长期不断的努力。我的这几篇短文谈不上研究,不过是把一些学者的研究成果简短扼要地介绍给大家。如果能引起大家对这个问题的兴趣,其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这里也许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要了解真实的普希金。我认为,那么多学者花费那么多功夫还原真实的普希金,并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帮助读者了解真实的普希金,因为只有了解了真实的普希金才能真正理解他的作品和他的创作道路。例如,只有了解了普希金晚年的悲剧,才能明白他36岁正当一般人通常都年富力强的时候就写出《纪念碑》来总结自己一生功绩的原因。

  

一、失败的婚姻

  

   普希金夫人叫納塔利娅·尼古拉耶夫娜(1812-1863),娘家姓贡恰罗夫,1812年8月27日生于坦波夫省。纳塔利娅受过很好的教育,不仅精通法文,英文德文也很好,也能用俄文写作,而且极其聪明,漂亮。

   1828年12月在舞蹈教师约格尔为少女学习成人舞而举行的舞会上,普希金第一次看到纳塔利娅,就被她的美貌倾倒,一见钟情,立即请人去提亲。

   1831年2月18日结婚。婚后,普希金感到十分幸福。他的朋友、诗人、作家韦尔特曼对他说:“普希金,你是诗人,你的妻子是诗的化身。”他的话得到所有人的赞同。

   可是好景不长。纳塔利娅实在太美了,她在彼得堡上流社会一露面,她的美貌就立即引起了轰动。索洛古布1831年还在大学读书的时候认识普希金不久以后见到了纳塔利娅,就被她美貌迷住了,后来他回忆说:“我见过许多美女,许多美女比她还有魅力,可是我没有见过一个女人能把古典式端庄容貌和体态那么完美结合在自己身上。高高的身材,纤细的腰配着发育极好的肩和胸,小脑瓜在细脖颈上优雅地转动着,像一朵百合在茎上摆动 。这种美丽端庄的侧影我从来没有见过,还有那皮肤,眼睛,牙齿,耳朵!是的,她是真正的美人儿,难怪其他的女人,甚至那些最美的女人,她一出现就好像都黯然失色……”(  转引      Костин Александр Георгиевич .Тайна болезни и смерти Пушкина .p.49)真是人见人爱。纳塔利娅开始参加上流社会以及宫廷的舞会。她的美貌和风度使她获得了巨大成功,许多人追逐她,她很开心,也喜欢跟许多人调情。连皇上见了也怦然心动,为了使她能经常参加阿尼奇科夫宫跳舞,封普希金为宫中低级侍从。

   在上流社会获得成功,纳塔利娅当然十分高兴,她就是要炫耀自己的美貌,追她的人越多她越高兴,她也愿意跟人调情。追逐别人的妻子或者自己的妻子跟别人调情,这在当时的俄国上流社会是普遍现象,普希金自己也这么做过。不仅婚前追逐过112个女人,在南俄供职时跟其直接上司沃龙佐夫总督的夫人甚至有了孩子,婚后也追逐过七个女人(Костин Александр Георгиевич .Тайна болезни и смерти Пушкина .p.39)。他起初见到夫人如此成功是高兴的,可是后来越来越高兴不起来了。

   在1832年9月30日前后的信里,普希金就对夫人说;“我以为你会大发雷霆,因为我算计你星期日以前不会接到我的信;可是你那么平静,那么宽容,那么有趣,真是奇迹。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给我戴绿帽子了?当心哟!〈……〉我只是羡慕有些人的妻子不是美人,不是美的天使,不是圣母,等等。你知道俄国有一首歌唱道:

   千万不要有个漂亮妻子,

   漂亮妻子常被叫去参加欢宴。”

   在1833年10月8日的信里告诫妻子“别跟索博列夫斯基调情”,在信的末尾,他问道:“你是不是又怀孕了,你傻吗?” 普希金怀疑她又怀上了别人的孩子,因为他的第一个孩子萨沙的头发是棕红色,而他们夫妇都是黑色的(他在1833年10月21日给她的信里曾问过她:“棕红色头发的小萨沙怎样?他棕红色头发像谁?我没有想到他的头发会是棕红色。”)

   在1833年10月11日给妻子的信里,他告诫妻子“不要跟沙皇调情,也不要跟柳芭公爵小姐的未婚夫调情”。1834年6月11日给妻子的信里,劝告妻子和她的两个姊妹离宫廷远点;在宫里走动好处少。

   普希金夫人不仅跟别人调情,而且跟别人生了两个孩子。这就不能不使普希金感到忧虑,告诫她调情不会有好结果。他在1833年10月30日的信里说:“你调情好像过头了。注意:调情不是无缘无故地不时髦,而且被认为是恶劣风度的标志。调情好处少。你喜欢人们像一群公狗那样翘着尾巴追母狗似的追你。闻着你的……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不仅你,帕拉斯科维娅·彼得罗夫娜也能很容易吸引一些光棍骗子追着她跑;只要高声宣布我非常愿意就可以办到。这就是调情的全部秘诀。只要有猪食,就有猪来吃。你干吗要接待那些追你的男人?你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读读伊斯梅洛夫关于福马和库兹马的那则寓言吧:福马招待库兹马吃鱼子酱和鲟鱼,库兹马还要酒喝,福马没有给,库兹马认为福马是骗子,就把福马揍了一顿。寓言家得出了一条教训:美人,要是不想给酒喝,那就不要给鲟鱼吃。否者就可能遇上库兹马。”

   普希金的劝阻没有起作用。普希金的妈妈1834年3月3日给女儿帕夫利舍娃的信里说:“谢肉节很热闹。每天上午和晚上都有舞会和演出——从星期一到星期日;纳塔利娅所有舞会都参加,她总是漂亮优雅,到处受到喜爱;她每天早晨四五点钟回来,八点吃饭,然后离开饭桌去化妆,赶着去参加舞会……”谢肉节最后一天在冬宫举办舞会,白天开始直到深夜。这次舞会上,纳塔利娅感到难受,普希金带她回家,到家就流产了。普希金在日记(1834年3月6日)里写道:“一切(指日夜连续不断的舞会—引者)以我的妻子流产结束了。这就是跳舞的结果。”即使因为跳舞流产而且险些丧命,纳塔利娅也没有稍加收敛,仍然跳舞调情。1936年5月6日普希金从莫斯科写信给妻子说:“亲爱的,这里也有你的一些传言;没有全部传到我的耳朵,因为关于妻子的传言,丈夫总是最后听到,不过看得出来,你用调情和残忍把一个什么人弄得神魂颠倒,竟从剧团的女学生里找了些人来聊以自慰。这样不好,我的天使;端庄是你们女性最好的装饰。”

   疯狂的跳舞调情,终于酿成以后的惨剧。

  

二、债台高筑

  

   普希金婚后不仅要维持妻子参加上流社会各种的花销,而且还有负担孩子和两个住在他家的大姨子所需的费用。

   1835年9月21日从米海伊洛夫斯克写信给妻子,告诉她在米海伊洛夫斯克什么也写不出来,整天忧虑“我们今后日子怎么过。父亲没有给我留下庄园;他已经把一半挥霍光了;你们的庄园也濒临破产。皇上既不允许我去当地主,也不允许我去办报刊。为钱写书,上帝看到,我不能。我们一分钱的固定收入也没有,但是固定的花销却是30000卢布。”

   没有办法,只好一面向朋友借钱以济燃眉之急,一面到处找生财之道。

   生财之道之一:普希金想到了赌博。他想赢一大笔钱以改善经济状况。于是便去赌博。越赌越输,便越输越赌。总想赢一大笔钱,结果又欠下了一大笔赌债。(参阅Костин Александр Георгиевич .Тайна болезни и смерти Пушкина .p.26)

   欠债不仅还不上,而且旧债添新债,越来越多,催债也越来越紧。最后,他不得不于1835年7月26日写信给宪兵司令本肯多夫,请求沙皇给他贷款。信中说:“我的60000卢布债务,一半是凭信誉跟朋友借的,为了还清这些债务,我将被迫向高利贷者借钱,这将会使我的困境更加严重,否则就必须再次向皇上求援。我祈求皇上给我完全彻底的恩典:第一,使我能还清30000卢布的信誉债务,第二,请把这笔钱看作贷款,从而吩咐暂停发给我薪俸,直到还清这笔贷款为止。”

   到1836年1月,普希金的债务已达77000卢布,而他的薪俸1年才5000卢布。(见 https://www.nkj.ru/archive/articles/8243/Наука и жизнь, ДОРОГА НА ЧЕРНУЮ РЕЧКУ)

生财之道之二:写作。 家庭负担压得他夜不成寐,当然已不能专心写作,而且受到书报审查制度的束缚,也难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写作。因此,写不出受欢迎的作品来,或者说写不出超越自己的作品来,是很自然的。但是公众不了解他的困难处境,对他的期望依然很高。写不出超越自己的作品来,就被认为是“才力衰竭”。大批评家别林斯基以“-онъ-инский”笔名在1834年发表的《文学的幻想》第一部分里(1834年12月1日发表在《文学专页》)就揭示了他的“才力衰竭”。他说:“我们认不出普希金了:不知道他是死了,或者,可能一时昏迷过去了……”在该文第二部分里(同年12月15日和22日发表在《杂谈报》50期和51期)提出“俄国文学的普希金时期”这一概念,并作了说明。他说,这个时期“年青的诗人作为其时代的完美反映”,“在文学界“主宰了”10年,“普希金时期是我国文学最辉煌的10年”,但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因为《鲍里斯·戈杜诺夫》“是他的最后的伟大功勋”。在同年12月30日用同一笔名在《杂谈报》第52期发表的《文学的幻想》最后部分谈到“普希金时期”的结束时,他说:“像在1830年结束一样(《鲍里斯·戈杜诺夫》在此年出版——引者),或者最好说,普希金时期也中断了,普希金自己连同他的影响也结束了;从这时开始,几乎再也听不到他的竖琴发出从前的音响了……”(参阅Костин Александр Георгиевич .Тайна болезни и смерти Пушкина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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