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振勇:日月不出,爝火何熄——《狂人日记》百年祭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21 次 更新时间:2018-07-22 15:52:35

进入专题: 鲁迅   狂人日记  

贾振勇  

  

   一百年前,寂寞如大毒蛇缠住灵魂的鲁迅,未能忘怀寂寞时的悲哀和年青时的梦,终于发出“铁屋的呐喊”。大约七年后,张定璜在《现代评论》第一卷第七期、第八期,连续发表长文《鲁迅先生》。这应该是鲁迅研究史上第一次全面、系统、深入和细致地评价鲁迅。

   或许同代人相似的社会人生体验与畅想未来情怀使然,张定璜在鲁迅这个“不是和我们所理想的伟大一般伟大的作家”身上,在流动的文学和历史暗影中,感到了深深的共鸣:“《双枰记》等载在《甲寅》上是一九一四年的事情,《新青年》发表《狂人日记》在一九一八年,中间不过四年的光阴,然而他们彼此相去多么远。两种的语言,两样的感情,两个不同的世界!在《双枰记》《绛纱记》和《焚剑记》里面我们保存着我们最后的旧体的作风,最后的文言小说,最后的才子佳人的幻影,最后的浪漫的情波,最后的中国人祖先传来的人生观。读了他们再读《狂人日记》时,我们就譬如从薄暗的古庙的灯明底下骤然间走到夏日的炎光里来,我们由中世纪跨进了现代。”

   这段修辞色彩浓郁的评价,无法不让我们想起恩格斯那句名言:“封建的中世纪的终结和现代资本主义纪元的开端,是以一位大人物为标志的。这位人物就是意大利人但丁,他是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同时又是新时代的最初一位诗人。”多少年来,在我们的知识谱系、价值秩序和意义系统中,对《狂人日记》及鲁迅的评价与定位,自然也达到了无人堪比的“峨冠博带”地步。然而,一百年转瞬即逝,“狂人”及其呐喊,是春风化雨、落地生根,还是渐行渐远、行将湮灭?那些高亢的关于历史进步的幻影与修辞,是否能掩盖住人生轮回与历史循环的噩梦?

  

“中国人一向自诩的精神文明第一次受到了最‘无赖’的怒骂”


   当我们为文学扎上僵硬的篱笆,是否想过已经画地为牢?观念的枷锁是否常常限制我们心灵的自由飞翔?我们是否因为把《狂人日记》仅仅当做小说,而忽略、淡化乃至曲解了它在现代精神史、心灵史上的真实位置?想想风雅颂和屈骚时代,那些满怀诗意的灵魂,何尝认为自己“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是在从事伟大的文学创作?初衷难道不就是抒发胸臆、一浇块垒?

   文学门类的独立,自然是人类思想和精神逐步伸展、演化的需要,但壁垒森严的科层分类往往将我们囿于体制内的逻辑自足乃至狂欢,我们也常常忘却文学本来就是世界整体意识的一种特殊的、具体的展现形式。鲁迅自然首先是借助于文学形式抒发胸臆、一浇块垒,是“未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聊以慰藉那些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所以他说“我的小说和艺术的距离之远,也就可想而知了”。或许,距离艺术有多远,并不是鲁迅考虑的首要选项,鲁迅也没有多么在意那些文学的清规戒律,只是想创造一种适合自我又表达自我内心冲动的方式而已。

   出于日常逻辑和认知惯性,鲁迅的绝大多数同代人首先是把《狂人日记》当作小说来解读的。比如第一个做出评价的傅斯年就说:“就文章而论,唐俟君的《狂人日记》用写实笔法,达寄托的(Symbolism)旨趣,诚然是中国近来第一篇好小说。”再比如后来的李长之,就认为《孔乙己》《风波》《故乡》《阿Q正传》《社戏》《祝福》《伤逝》和《离婚》八篇小说,才是“完整的艺术”、“有永久的价值”。仔细翻阅《1913-1983鲁迅研究学术论著资料汇编》搜集的相关文章,民国时代鲁迅作品被评价最多的是《阿Q正传》等小说,专论《狂人日记》者实属寥寥,且大多掩映在对《呐喊》的总体评论中。

   应该说,此后尽管人们从各种角度、视野、立场,运用各种理论、概念、方法,赋予《狂人日记》以更加丰富、驳杂的内涵与意义;但从傅斯年开始的将《狂人日记》作为小说来评价、阐释和研究,逐渐成为权威和惯用的思维模式与阐释传统;民国时代的有关评价与阐释,已经基本奠定了1949年后《狂人日记》研究的逻辑框架和话语体系。由此,也逐渐造就了后来文学史知识谱系、价值秩序和意义系统中关于《狂人日记》的那些“权威证词”,登峰造极者当属教科书体系。苏雪林那句“发表后‘吃人礼教’四字成为‘五四’知识阶级的口头禅”,何尝只属于“五四”那代知识阶级?有多少后来者将“吃人礼教”凝固为僵化的知识与刻板的教条?

   这当然是一种“自由”选择。包括鲁迅在内,每代人都有运用自己时代的主流知识谱系、价值秩序和意义系统进行言说的需要与权力。问题是当故步自封于这种知识谱系、价值秩序和意义系统时,我们是否要付出“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的代价?《狂人日记》最初的反响寥寥,就说明这种代价自始即有,只是尚未于今尤烈。刘大杰在1936年纪念鲁迅时说:“……狂人就是作者自己,作者借着狂人这个名目,把他自己的思想反映出来。这思想确实有点新奇,也有点大胆。当日的遗老遗少,不知怎的没有注意到这种危险,大概是胡适之的白话文学问题闹得太凶了,遮掩了遗老遗少们的眼珠。”

   其实早在1923年,茅盾就意识到后世评价与当时反响的悬殊:“那时《新青年》方在提倡‘文学革命’,方在无情地猛攻中国的传统思想,在一般社会看来,那一百多面的一本《新青年》几乎是无句不狂,有字皆怪的,所以可怪的《狂人日记》夹在里面,便也不见得怎样怪,而曾未能邀国粹家之一斥。前无古人的文艺作品《狂人日记》于是遂悄悄地闪了过去,不曾在‘文坛’上掀起了显著的风波。”茅盾、刘大杰不约而同地将《狂人日记》诞生之初的平淡,归因于《新青年》和胡适之的“白话文”,自然是对历史现象的实事求是的记忆。可是,中国向来有视小说家言乃街谈巷语、道听途说之传统;那么深层原因中是否该有小说作为一种观念而带来的认知、体验和阐释壁垒呢?

   所幸的是,民国时代有关《狂人日记》的评价,尽管从小说出发,却没有止步于小说。鲁迅的同代人们,凭借共同的历史、生存境遇和相似的社会、人生体验,感受最为刻骨铭心的,大概应是《狂人日记》艺术虚构中的“写实”。这种“写实”体验,绝非文学观念意义上的“写实”可以框定的,而是出于人生体验的痛切感受、社会经验的强烈共鸣。

   比如刘大杰所说:“我们知道他是一个写实主义者,以忠实的人生观察者的态度,去观察潜在现实诸现象之内部的人生的活动。他不是人道的教师,也不是社会生活的指导者。他有锐利的眼光,捉住旁人所不注意的种种的人生的活动。他板着面孔,庄严的毫不留情的,用他讽刺的笔,把这些东西,逼真的写出来。他不批评,也不说教。把人类的社会的丑恶,一件件陈列在读者的眼前,他就算尽完了责任。”

   再比如甘人所言:“他的性情是孤独的,观察是深透的,笔锋是峭刻的,他的态度是Cynical,但是衷心是同情的,他将自己完全抛开,一双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我们的社会。他将看懂了的,懂透彻了的东西,拿来告诉我们。”

   正是出于强烈的感同身受,对鲁迅的同代人而言,小说描写的世界,既不是虚无缥缈的艺术之宫,更不是森严壁垒的知识雷池,而是他们的肉身与灵魂无处可逃的栖居之地。如果反用成仿吾所说“《狂人日记》为自然派所极主张的记录(document)”,那么艺术虚构中的狂人居所,自然也就是他们祖祖辈辈置身其中、念兹在兹的家园。

   最能惟妙惟肖将阅读体验的这种鲜活性、真实性留存下来的,非茅盾莫属:“那时我对于这古怪的《狂人日记》起了怎样的感想呢?现在已经不大记得了,大概当时亦未必发生了如何明确的印象,只觉得受着一种痛快的刺戟,犹如久处黑暗的人们骤然看见了绚丽的阳光。这奇文中冷隽的句子,挺峭的文调,对照着那含蓄半吐的意义,和淡淡的象征主义的色彩,便构成了异样的风格,使人一见就感着不可言喻的悲哀的愉快。”

   难能可贵的是,在鲜活现实体验基础上,鲁迅的同代人们已经充分意识到《狂人日记》和鲁迅的文学史价值与意义。比如有著史者从文学史角度进行的评价之准确和到位,就绝不亚于今天的我们:“在近代中国小说界中,最伟大的莫如鲁迅(周树人)。他的观察能钻入世态人心的深处,而洞烛隐微;其笔又尖刻,又辛辣,能曲达入微,描写最为深刻。他的小说简直就是一面人生的照妖镜。”更难能可贵的是,文学观念和文学史体系建构并没有让他们的真切体验和深刻洞察,凝固为知识的归纳、累积与因袭。

   有人就越过了文学的阈限,敏锐而深刻地领悟到《狂人日记》的核心指向,及其在我们精神史和心灵史上的轴心价值:“从他的《狂人日记》创作上我们可以看出他揭穿了中国历史在一切治人者阶层的哲学的宗法的伪装下面的人民的、被人喝血的命运,这是历来所见的射穿过一切玄学的烟雾的最明澈的光,说明所有一切统治阶层的哲学的一个基本共通点就是吃人。”

   对照民国时代那些不成体系、不合学术规范、甚至只是零散的读后感式的评论,尤其是那些溢于言表的同代人所拥有的真实性、鲜活性、诚挚感和痛切感,后来者如我们是否应该反思:当我们的知识谱系、价值秩序和意义系统,将《狂人日记》供奉于文学殿堂最高端的时候,是否应该警醒这种高耸云端的供奉,已经有意无意将《狂人日记》关进了语言的、观念的牢笼?已经有意无意在忘却《狂人日记》为何诞生?尤其在这个启蒙早已终结的时代,《狂人日记》和鲁迅是否早已远离我们,已经化为黄昏中的偶像?

  

“血红的书面,虽然有些黯淡,但它的精神似乎是不能磨灭的”


   1926年,《京报副刊》实名制票选“新中国之柱石”。第619票选鲁迅的理由是:“文学界的大元帅。他先生的文锋,足以杀进一般醉生梦死的人们底祖宗坟内去。”仔细回味这个理由,我们是否需要就此思考:当我们将反叛历史、抨击传统、批判现实、反封建、反礼教、思想启蒙、改造国民性等主题赋予并框定《狂人日记》时,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知识谱系、价值秩序和意义系统,除了理论规范、方法多样、术语娴熟、概念清晰、专业分明的优势外,还能在哪些方面比投票者朱岳峙走的更远?

   需要强调的是,当失去了“同甘共苦”的历史、文化语境,我们应该警觉自己的眼光,是否已经固步自封于文学的园地?自说自话于学术的领地?同样,如果换位思考,眼光的越界必须要依赖可靠而扎实的专业坐标。只有首先从文学、从小说及其使命出发,才能避免凌空蹈虚,我们的眼光或许才能更加准确与犀利。回首晚清民初时代,有那么多抨击传统、批判现实、揭露黑暗的文章,论调不可谓不高亢,言辞不可谓不激烈,影响不可谓不广泛,可是悠悠百年后还有多少辨之者?所谓质而无文行之不远,斯言不虚。

   《狂人日记》当初虽不如陈、胡辈文章之耀眼一时,但“那样的讥诮而沉挚,那样的描写深刻,似乎一个字一个字都是用刀刻在木上的”,显然使之更具有历久弥新、仰之弥高的深远潜力。鲁迅内心冲动之托形艺术,终获更持久的生命力。因此,无论赋予《狂人日记》怎样繁杂的内涵与意义,不管是浪漫还是写实,不管是寓言还是象征,不管是隐喻还是转义,不管是间离还是戏仿,不管是反叛还是启蒙,我们都必须从一个约定俗成的基本事实出发:《狂人日记》首先是以小说形式存在并传世的。

福柯尝言:“在古典时代里,并不存在疯狂文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鲁迅   狂人日记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1083.html
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2018年第7期

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