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明:什么才是真正的经典世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00 次 更新时间:2018-07-21 21:5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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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明 (进入专栏)  
象是桌球撞击,连锁反应过程中,力量不断减弱。如秦朝的建立,对秦代政治制度社会生活影响最大,但对其后时代的影响便随时间的推移而逐渐缩小,以至于最终可能被人忽略。也即人们可能会追寻事件的原因,或原因的原因,但不会无休止的追溯原因的原因的原因……。具体事件如某次政变或某次战争,其影响均一样。究其原因,是因为对后世的影响被不断变化累积的经验因素所阻隔,没有直接性。

   但经典对后世的影响不一样,每个时代的读者都可以直接读到相同的文本。在文字信息清晰,或者经专业解读明白的情况下,后代与前人具有平等接受经典内容的机会。这种影响的模式不是链式,而是辐射式的,即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发出的光源,可以直接投射到未来不同的时段上去。

   至于影响的大小或性质,受不同接受者特定的环境与问题意识左右,而与时间的远近可以无关。更有意思的是,经典世界与后来历史的关系,还有可能是互动式的。前面谈及,进入经典世界的人物事迹有自己的生命力,也就是形象会变化,甚至被修正。

   而造成这种变化的正是不同时代的解释者或文本衍生者。这导致经典世界本身也会发展甚至变革,最显著的事实就是《四书》取代了《五经》,从而让孔子完全取代周公的中心地位。更有颠覆性的,则是“五四”以来孔子代表的传统形象的两次颠倒,第一次从天上到地下,至文革后期的批孔为最低点。

   第二次则重新从地下向天上爬升,这是本世纪以来正在呈现的趋势。必须承认,从长时段的眼光看,经典世界对我们时代的影响整体上正在减弱。但是,即便如此,它的生命力很可能还是被怀疑主义者低估了。

  

六、共同体如何“想象”?

  

   不管是“活化石”还是“矿藏”,所论及的均系经典对生活的直接影响,但这些不同的素材之间往往是零散不连贯的。事实上,经典世界对生活世界的作用,不一定都通过引经据典来实现。那种潜移默化的作用,更值得重视,但这需要整体的理解。

   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其《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中提出:“所有伟大而具有古典传统的共同体,都借助某种和超越尘世的权力秩序相连结的神圣语言为中介,把自己设想为位居宇宙的中心。因此,拉丁文、巴利文、阿拉伯文或中文的扩张范围在理论上是没有限制的。”

   “不过这种由神圣语言所结合起来的古典的共同体,具有一种异于现代的民族想象共同体的特征。最关键的差别在于,较古老的共同体对他们的语言的独特的神圣性深具信心,而这种自信则塑造了他们关于认定共同体成员的一些看法。”

   同时,作者又认为“资本主义、印刷科技与人类语言宿命的多样性这三者的重合,使得一个新形式的想象的共同体成为可能,而自其基本形态观之,这种新的共同体实已为现代民族的登场预先搭好了舞台。”

   所谓印刷科技的意义,就是借助文字使信息广泛传播成为可能。语言文字只是媒介,重要的是其携带的信息。在安德森那里,关键在于那些能让读者把自己的生活与之相联系的故事。就此而言,中国这种古典共同体形成的文化机制并无不同。这正是经典世界于今日最大意义之所在。

   章太炎在宣扬民族主义时,强调用“国粹激动种性,增进爱国的热肠”。除语言文字、典章制度外,他特别提及记存人物事迹的重要性。

   “若要增进爱国的热肠,一切功业学问上的人物,须选择几个出来,时常放在心里,这是最要紧的。就是没有相干的人,古事古迹,都可以动人爱国的心思。当初顾亭林要想排斥满洲,却无兵力,就到各处去访那古碑古碣传示后人,也是此意。”

   其思路与安德森的说法异曲同工。太炎所强调的这些能激动种性的国粹,事实上就储存在“经典世界”中。问题在于,如何通过它来“想象”一个共同体的存在?它包含两种意义:其一,想象的意思是什么?其二,为何能促进共同体的形成?

   以人物事迹为中心,故事可以听,也可以读。听是通过语言,读则借助文字,两者可以接受相同的故事。

   差别在于,口述故事可能内容不稳定,但讲述者会有情绪影响听众;而书面故事内容固定,但没有讲述带来的情感互动。但无是听还是看,目的都不是作为媒介的声音或字符,而是通过它们捕捉其携带的意义。

   它是由名词动词等实词构造的句子,及其所联结起来的意群。只有把它们即时转化为意识中的图景,你才能听或看懂相关的故事。这就是听讲或阅读的想象。与抽象理论不一样,这些图景是经验中可以用感官感知的。

   但它与回顾曾经经历过的场面那种想象也不一样,那种通过阅读体验的对象可能是你在生活中不熟悉或者无缘遭遇的,如古代人物事迹。与抽象理论不同,故事会唤起听众或读者的情感。

   最能打动人的事物就是人本身。在理解或领会故事的过程中,听众或读者的精神世界也不同程度上经历被塑造的过程。其实,神奇的不是语言文字,而是它所描述的那个经典世界,是经典世界中的人物事迹,及其所体现的道。

   表面上看,阅读是每个读者孤立的行为,即便有所交流,也是在有限的范围,决非可能到达用“民族”来衡量的规模。但是,不一定不同的读者之间产生思想的直接交流,才能形成共有的思想群体。

   约翰·塞尔扩展现象学的意向性概念,认为意向性不局限于个体意识,也可以有集体的意向性。他以足球运动为例,参加球赛的双方,必须都有把球踢入对方(或者阻止对方攻入自己球门)的意愿,这样比赛的时候,整支队伍才会出现为共同目标协调配合的可能,集体战术才会存在或奏效。

   这是朝向未来的集体意向,那么,能否设置朝向过去呢?经典的阅读或者聆听,是可能性之一。经典与今天的流行文字不同,它是传世的。不仅同一时代有不同的读者,不同时代也有不同的读者。

   这些读者不仅互不认识,所处的生活世界也可能绝然不同,然而因为阅读共同的文本,竟然也想象过同样的人物事件及环境,也为相同的事物激动或沉思。这就是以经典阅读为中心的不断跨世代扩大的“朋友圈”。

   这个“朋友圈”塑造价值、示范品味、提供认同。经典则是其共同的意向中心。就其意识活动形式言,它是只是想象的,但就其意识行为功能言,则是真实有力量的。它为民族认同奠定心理基础。

   民族的定义五花八门,但基本形态只是两种。一种是血缘的,由婚姻及生殖繁衍而成;另一种是文化的,即精神价值的认同。或者称为种族的与文化的。在汉族的形成中,包括两方面的因素,即既有通婚而带来的所谓民族融合,也有价值认同形成的共同体意识。

   儒家历来强调后者,所谓华夏夷狄之分,看的是文化。孔子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论语·八佾》)强调的是文化的优劣之分,而非种族主义。

   故孟子说,“臣闻用夏变夷,未闻变于夷者也”。(《孟子·滕文公上》)韩愈也说:“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原道》)近代反清排满之后,中华民族新概念形成。杨度解释说:

   中国云者,以中外别地域之远近也。中华云者,以华夷别文化之高下也。即此以言,则中华之名词,不仅非一地域之名,亦且非一血统之种名,乃为一文化之族名。

   故《春秋》之义,无论同姓之鲁、卫,异姓之齐、宋,非种之楚、越,中国可以退为夷狄,夷狄可以进为中国,专以礼教为标准,而无亲疏之别。其后经数千年,混杂数千百人种,而其称中华如故。

   以此推之,华之所以为华,以文化言,可决知也。故欲知中华民族为何等民族,则于其民族命名之顷而已含定其义于其中。

   章太炎不同于杨度,用“历史民族”取代“文化民族”,但本质上并无不同。他说:“近世种族之辨,以历史民族为界,不以天然民族为界。”“故今世种同者,古或异,今世种异者,古或同,要以有史为限断,则谓之历史民族。”

   其意义“不仅仅是指以其种族的历史为认同的根据,而是以历史记载和历史记忆中的种族作为认同的根据;这即是说,历史记忆与历史记载是确定‘能否构成一个种族’的前提条件。”

   其实,语言、风俗与历史,三者构成文化的基本内容,而“经典世界”正是文化的结晶。记载是外在的符号,记忆才具内化的意义。

   共同的想象联结共同的感情,没有共享故事的共同体,只是契约的产物,是空洞的或无根的。对于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来说,故事比说理更能激发认同的力量。一句话,经典世界是民族认同最深厚的文化土壤。

  

七、一个知识社会学的视角

  

   用经典世界这个概念论述经典文化的功能,既不是哲学史研究,也不是一般的文化史论述。文化史需要依时空秩序叙述它的形态与演变,而我们只是对概念的某些结构特征的初步描述与分析。也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知识社会学的考察。

   据古典的观点,卡尔·曼海姆(Karl Mannheim)把知识社会学分为两个类型。一种是对特定思想现象的研究方式,一种是探讨知识与社会之间的一般关系。

   当我们把对经典文化的各种功能如塑造人格榜样,影响政治行为,累积思想资源,以至提供认同信念等等分别进行描述分析时,就类似于做特定思想文化现象如何影响社会生活的具体研究。

   但如果把这些悬搁起来,或者后退一步,看看它与其它知识形态的研究方法及功能有何区别,可能就接近一般性研究。

   科学哲学家卡尔·波普(Karl R.Popper)有一个关于知识的“第三世界”理论。其三个世界区分如下:“第一,物理客体或物理状态的世界;第二,意识状态或精神状态的世界,或关于活动的行为意向的世界;第三,思想的客观内容的世界,尤其是科学思想、诗的思想以及艺术作品的世界。”

   波普强调,第三世界独立于第二世界“客观意义上的知识是没有认识者的知识,是没有认识主体的知识”。其价值可以通过下面的设想来认识,假如第一世界的物理系统(包括工具在内的人造物)被严重破坏,或者第三世界的创造或发明者(如科学家或知识分子)在灾难中大规模受伤害时,只要第三世界的知识以图书或在其它信息载体中存在,恢复或重建是可以期待的事情。

   反之,如果是第三世界的毁灭,就类似于文明的完全倒退,一切得从头开始。此外,人类改造自然的成功,其利用的知识不是直接与第一世界打交道就能获得的,而是“通过我们自己和第三世界之间的相互作用,客观知识才得到发展。”因此,知识问题的核心在“第三世界”。

   波普承认,“第三世界”的首先发现者应该是柏拉图,证据就是后者关于理念世界的观点。但是,在波普的“第三世界”与理念世界之间,存在两项重要的差别。

   第一,理念世界是神圣的,不变的,而“第三世界”是人造的,可变的。后者同时包含各种真实的与虚假的理论,还有问题及推测与反驳。第二,理念世界是一种终极理论,它用于解释其它事物,但本身不需要被解释。

因此,它的成员是“形式或理念——成为事物的概念、事物的本质或本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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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哲学年鉴》(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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