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明:什么才是真正的经典世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04 次 更新时间:2018-07-21 21:51:57

进入专题: 经典世界  

陈少明 (进入专栏)  
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孔子世家》)

   通过孔子形象的精心描绘,司马迁向历史宣告,是道德而非权势,才是中国文化的价值所在。因此其传连同孔子弟子以及再传弟子,即有《仲尼弟子列传》及《儒林列传》之作。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钧之未睹厥容貌,则论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疑者阙焉。”(《仲尼弟子列传》)经司马迁之笔,儒家学派整体由此进入并活跃于“经典世界”,垂二千年而不绝。

   穿插于不同文本间最富于戏剧性的故事,当是孔子“厄于陈蔡”。它源于《论语·卫灵公》所记:“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在传世文献中,我们至少可以读到9个不同的版本。它包含有儒道墨利用该故事进行思想斗法的情节,可以分三组解读。

   其中,一组出现在《庄子》中,《山木》两则,《让王》一则。《让王》主旨讲“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接近儒家。《山木》则变成隐士思想的传声筒,其最离谱者,是让孔子在道家人物的劝告下,在危机时刻竟然“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

   第二组来自三篇儒家文献,包括《荀子·宥坐》、《孔子家语·困誓》与《史记·孔子世家》。《家语》借孔子之口为弟子励志“吾闻之,君不困不成王,烈士不困行不彰,庸知其非激愤厉志之始于是乎在。”《荀子》则借时、命之分,强调“君子博学深谋,修身端行,以俟其时。”《史记》则是孔子以“匪兕匪虎,率彼旷野”的诗句为题,考验子路、子贡与颜回三个弟子的思想觉悟。结果水平排列依次为颜回、子贡、子路。

   第三组也很有趣,针对墨家文献把孔门师弟描述成一群危机时刻不能自制的放纵之徒,《孔丛子》等儒家倾向的文献展开反驳。其中《吕氏春秋·审分览·任数》和《孔子家语·困厄》编了两则内容差别微妙的故事,强调孔门师弟危难之中如何洁身自好,共渡难关。

   这些不同版本的人物故事,更象是一部不断改编的电视系列剧,即便在借助同一题材表达不同的思想主题时,也很少有人标榜自己真实指责他人虚假的情况。哪个版本更有意义,取决于故事是否更生动更吸引人。

   这意味着这些进入经典文本的形象,离开了原本产生其故事的现实土壤后,产生了独立的生命力。它们重新活在经典世界中。其实,孔子的形象,从《论语》中的君子,到《孟子》中的圣人,再到今文经学中的素王,或者谶纬中的神,就是在经典世界中实现其更新换代的。

   顾颉刚“层累地造成的古史说”根据之一,就是“‘时代愈后,传说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如舜,在孔子时只是一个“无为而治”的圣君,到《尧典》就成为一个“家齐而后国治”的圣人,到孟子时就成了一个孝子的模范了。”这与经典世界的其它人物事迹本质上无别,只是他用寻找真相的眼光去观察,便到处发现出问题来。

   其实,经典世界的人物事迹是否有价值,不在于它是否真实,而在于它能否传世。一旦传世,它就影响了其后的历史世界。就连顾氏提及的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也是这样获得其意义的。

   这些现实生活中的人与事,一旦通过经典进入“历史”,便不限于一、二个文本上孤零的记述,而是一片没有固定疆域的广袤的原野。概言之,经典世界内部由不同文本形成的界线,并不构成那些舞台人物的活动障碍。

   同时,进入经典世界的人物,自有独立于其历史原型的命运。两者正是经典世界有自己生命力,疆域可以得到不断拓展的表现。

  

五、活化石与矿藏

  

   “经典世界”体现在经典文献中,这些文献在时间中演变、积累甚至扩大。前期文献可以分为经、子、史三个层次或三类体裁,其中经是最原始的素材,子是对经的述与议,史则是述(讲故事)的发展。直至汉代,述的内容依然层出不穷,虽然,从诸子开始,议向论发展,成就也斐然可观。

   但也是从汉代开始,以儒家经学为核心的经典文化,逐渐从故事的编写向经书的注释发展。注释包括对文献知识的注与思想意义的释,由此又有不同层次或不同类型的经学的衍生,如今文与古文,或汉学与宋学之类。

   这就导致一种基本现象,即前期经典中的人事与问题,成为后期经学讨论的对象,而一旦讨论造成影响,讨论者的讨论,包括行为与观点,又汇入经典世界之中。关于义理或者说哲学论说,是围绕着前期文本留下的问题演化形成起来的。

   但是,什么样的问题才会得到重视,却无一定之规。有的问题一直受到持续不断的关注,有的问题是在特定的时代才得到发掘。前者是思想的“活化石”,后者则是沉默的“矿藏”。

   关于“孔颜之乐”的思想史线索,是活化石的典型例证。《论语》开篇即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学而》)记孔子论颜回是“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雍也》)评论自身是“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述而》)

   至战国,乐的议题为孟子、庄子分别发展。孟子不仅有人生三乐之说,还特别从政治哲学的角度提出“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少乐乐”不如“与众乐乐”的共乐问题。庄子也讲乐,从《让王》中颜回“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的说法看,论题也承自《论语》。但与孟子不同,庄子强调的是自乐或者独乐,而非共乐。魏晋时的《列子》,也沿袭庄书的观点。

   至北宋,据二程说法,他们早岁向周敦颐问学时,“周茂叔,每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同样是北宋五子之一的邵雍则以“安乐先生”自居。至南宋,《朱子语类》中,就有许多朱子同弟子关于《论语》之“乐”的讨论。

   朱子提出“非是乐仁,唯仁者故能乐”。至明代王阳明,则又有“‘乐’是心之本体”之说,更以“致乐知”为乐的工夫。直至当代,李泽厚径直把中国文化概括为“乐感文化”。所谓“活化石”,指的是这一议题不仅有久远的根源或传统,而且它依然“活”在当代思想或文化之中。

   当然,大量以故事形式出现的原始问题,常以其情节生动内涵丰富而吸引不同时代注家或读者的注意,但不一定如“孔颜之乐”一样得到反复的开掘。这类题材,不仅存在《论语》或其它儒家作品中,儒家之外如道家《庄子》,也是储藏丰富的宝地。

   以《庄子》为例,《齐物论》中的那个“吾丧我”,为什么不是吾丧吾、我丧我或者我丧吾?两者同样作为使用者借以指称自身的代词,究竟还有哪些更隐蔽的差别?

   即使在今天,也是关于自我的有深刻启发性的观念。还有千古论梦一绝的庄周梦蝶,其神奇不在于梦境的构造,而在于“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的问题。这个没有任何哲学词汇的寓言,今天受过基本哲学训练者很容易看出,它蕴涵着对主体观念的解构。

   表面上,谁梦谁的区分凭日常经验似乎不难判断。但严格证明,特别是在人类有可能通过特定的技术手段,把梦“做成”电视连续剧的情况下,靠连贯的生活秩序来判断梦与被梦的主、客体关系,难度陡然加大。当然,也许这对新一代哲学家会更有吸引力。

   《秋水》中的鱼乐之辩同样耐人寻味。在庄子与惠施的争论中,庄子关于鱼之乐的判断没能得到合乎逻辑的辩护,它更多的是利用修辞的技巧而占上峰的。但奇怪的是,历代诠释者包括郭象、王夫之这样的大哲学家,几乎都没有揭露庄子逻辑上的破绽,反而为其论点叫好。

   这意味着,他们不在乎论证的手续,只倾心于其观点。那它涉及的必然是人生观或世界观的问题。这种占主流的解释,给我们的文化或被我们的文化打了印记,它将是吸引人们寻求理解我们心灵结构的新途径。

   这类有思想的故事,不只是生产于先秦,人们熟知的魏晋玄学中王弼的“圣人体无”、“圣人有情无累”之说,宋明理学中王阳明的“庭前格竹”与“南镇观花”等等,数不胜数。这些案例依然在等待或者会吸引更精深的诠释。

   矿藏处于沉默的状态,可以有两层意思,一是知道某种矿物的价值,但不知道到哪里找;一是即使摆在眼前,也不知道它的价值。后者只有在人们掌握或发展相关知识后,才会对之赏识,有发掘的意愿或努力。因此,后世或者当代思想知识的发展,经常是人们对经典重新发现的契机或动力。

   一般来说,经典对后世社会政治生活的意义,是时间距离越短影响越直接。《汉书·东方朔传》记东方朔奉承君上“诚得天下贤士,公卿在位咸得其人”时说:

   “譬若以周邵为丞相,孔丘为御史大夫,太公为将军,异公高拾遗于后,弁严子为卫尉,皋陶为大理,后稷为司农,伊尹为少将,子贡使外国,颜、闵为博士,子夏为太常,益为右扶风,季路为执金吾,契为鸿胪,龙逢为宗正,伯夷为京兆,管仲为冯翊,鲁般为将作,仲山甫为光禄,申伯为太仆,延陵季子为水衡,百里奚为典属国,柳下惠为大秋长,史鱼为司直,蘧伯玉为太傅,孔父为詹事,叔孙敖为诸侯相,子产为郡守,王庆忌为期门,夏育为鼎官,羿为旄头,宋万为式道侯。”

   东方朔靠引述历史名人讨好君主,所提人物多系后世一般不了解的,但汉代皇帝却能心领意会。因为汉人去古未远,这些属于常识。

   放在后世,那些人物得一个个进行说明,皇上才听得进去。但这并不意味着,经典在时间拉长以后,对社会政治生活就毫无意义。不仅传说中的当代人物,大事付托时也会引诸如“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之类语句。我们还可举更切近的例子,即围绕着《论语》“亲亲互隐”章展开的辩论。

   这一被概括为“亲亲互隐”或“父子相隐”事件的原始记录为:“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於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论语·子路》)就如“厄于陈蔡”一样,它在其后也演化出若干情节有异,立场不同的故事。

   这些记载分别见之《庄子》、《韩非子》、《吕氏春秋》、《淮南子》等文献。更重要的是,其观念还通过经学的讨论,从伦理影响到传统社会的礼俗秩序与司法制度。相关的价值取向在传统社会已经不言而喻,但本世纪初开始,它突然成为一个现代学者激辩的题材。

   批判者的观点,强调它以血缘伦理为基础,有违公平正义,甚至助长腐败。肯定者的立场,则基于家庭伦理的维护,且吸取文革时期政治伦理危害家庭关系的惨痛教训。参与争论者阵容鼎盛,双方均斗志昂扬。结集的争论文字,就有100万以上。

   影响之大,越出学术,导致2012年新出台的《刑事诉讼法》第188条规定,“经人民法院依法通知,证人应当出庭作证。证人没有正当理由不按人民法院通知出庭作证的,人民法院可以强制其到庭,但被告人的配偶、父母、子女除外。”

   这“除外”部分,正与家庭亲属关系相关。争论的辩护方为此而肯定并欢呼自己的胜利。由经典的讨论而引发当代法律条文的修订,非常出人意料。这不只是矿藏的发现,简直是休眠火山的重新爆发。

对比一下可以发现,经典影响历史与事件影响历史,模式有别。历史事件对其后历史的影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陈少明 的专栏     进入专题: 经典世界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1078.html
文章来源:《中国哲学年鉴》(2017)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