昝涛:土耳其与“东突”的“不解之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980 次 更新时间:2018-07-21 21:1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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昝涛  

  

   乌鲁木齐“7·5”事件发生之后,有一个向来被关注较少的国家显得格外惹眼,表现也特别鲁莽,它就是土耳其。对“7·5”事件,与一些西方国家的模糊立场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土耳其的反应格外激烈:土耳其总理埃尔多安扬言要给热比娅签证,还将“7·5事件”说成是“种族灭绝”,企图将此事提交到联合国,以引起更大的国际关注;有土耳其高官扬言要抵制中国商品;土耳其示威者攻击中国大使馆并焚烧中国国旗与商品;土耳其外交部门表示“严重关切”;土耳其反对党“民族行动党”(MHP)和一些非政府组织发表反中言论,并要求政府对中国更加强硬;土耳其各媒体更是纷纷报道,以不实和片面之词攻击中国政府的少数民族政策,甚至就“7·5”事件发表了很多完全颠倒是非的报道,对不明真相的土耳其民众造成了恶劣影响,等等等等。在此情况下,我们很有必要了解土耳其这个国家与“东突”到底有何瓜葛,它自身存在什么样的问题,以及土耳其如何看待中国。

  


   土耳其这个国家的前身是奥斯曼帝国(欧洲人亦称之为土耳其帝国)。该帝国的建立者是一个从中亚西迁到小亚细亚的突厥部落。奥斯曼帝国绵延六百余年(1299-1919年),辉煌一时,其最强盛是在16世纪,疆域地跨欧亚非三大陆,地中海当时就是它的内陆湖。一战期间,奥斯曼帝国与德国绑在一起。战败后,帝国就分崩离析了。1923年,那些讲突厥语的人最后在凯末尔的领导下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这就是现在的土耳其共和国。

   历史上,在突厥部落西迁和创业的过程中,他们与当地其他不同的种族通婚、融合并改变了种族特征,形成为新的民族。但其自身的语言和文化得以保留,这是现代土耳其人延续其与中亚之关系的最重要基础。突厥语是阿尔泰语系下面的一个语族,该语族下又包含很多不同的方言,现代土耳其语就是突厥语族的重要方言之一,其他的突厥语族方言还包括吉尔吉斯语、乌兹别克语、土库曼语、阿塞拜疆语、维吾尔语等数十种。语言的相近使这些讲突厥语的不同民族之间交流起来障碍比较小,另外一个共性是,他们多数都信仰伊斯兰教。在土耳其访学期间,我遇到过很多来自中亚地区不同国家的人,他们选择来土耳其留学,除了经济上比较便宜和土耳其教育比较发达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语言上基本没有障碍。比如,一个来自阿塞拜疆首都巴库的朋友告诉我说,他花四个月的时间就基本掌握了土耳其语。

   历史上,作为一个强大帝国统治者的土耳其人,对中亚的记忆是逐渐淡化的。换句话说,土耳其人一直是往西看的,到现代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渴望加入欧盟。但有一个变化值得注意,那就是自19世纪以来,土耳其人又“重新发现”了自身的中亚传统。那时候,随着欧洲的胜出和奥斯曼帝国的衰落,土耳其人统治下的其他欧洲、北非和阿拉伯的不同民族开始离心离德。在加强中央集权的努力失败之后,一些曾留学欧洲并习得一点了欧洲东方学知识的土耳其精英,开始为帝国境内讲突厥语的这群人谋划未来。与此同时,他们也受到了中亚地区一些讲突厥语的民族主义知识分子的影响,这些知识分子是因为当时俄国对中亚的压力而流亡到土耳其的。这些人都讲突厥语,所以,先是为奥斯曼帝国设计了一个用“突厥”来同化其他民族的方案。但帝国很快就垮掉了,方案也就流产了。

   但在上述过程中,为了激发帝国境内讲突厥语人群的民族意识,“突厥”作为一种历史记忆被复活了,这些失败和失意的人还幻想着把从土耳其到中亚的讲突厥语之不同民族统一起来,这就形成了我们所知道的“泛突厥主义”。泛突厥主义很自然地把新疆的维吾尔人也划到了他们想象的势力范围之内。在20世纪初,也就是奥斯曼帝国崩溃前夕,有一些土耳其人在当时帝国政府的支持和默许下来到新疆,宣传泛突厥主义。这便是土耳其与新疆自近代以来形成的一种关系。

   土耳其人向新疆地区传布泛突厥主义的时期,正是我们的民国时期。当时有不少的维吾尔人受到影响,并到土耳其留学,有的就在土耳其定居下来,有的回国后继续从事泛突厥主义活动,并在1949年之前搞过两次短暂的所谓“建国”。失败后,有一些人就逃亡到了土耳其。据报道,如今在土耳其的维吾尔人大概有10万人(有土耳其官员说至少30万人)。其中不乏在政治、学术、文化和其他领域中有成就的人,这些人要么本身就是“东突”分子,要么就是在土耳其的“东突”势力的同情者和支持者。他们在土耳其成立了近二十个“疆独”组织,如东突厥斯坦解放组织、东突厥斯坦国民大会、东突厥斯坦独立联合会,等等。这些组织经常通过游行、媒体、自印刊物等方式和途径表达意见。他们还通过各种渠道,向土耳其中央和地方政府施加影响。比如,在距离安卡拉不太远的开塞利市,就有一个维吾尔人聚居的社区——耶尼马哈莱,开塞利地区的维吾尔人及其组织就对该市政客有较大影响,他们也经常参加维吾尔人组织的活动。近年来,也有一些维吾尔人为了工作来到土耳其。由于他们可以很快掌握土耳其语,自身又有汉语基础,所以,可以很容易地为到土耳其旅游的中国旅行团当导游。

  


   从历史上看,1923年土耳其共和国建立之后,土耳其国父凯末尔以政治现实主义反对泛突厥主义的幻想。但是,在20世纪初的土耳其,“突厥意识”已经深入文化和知识领域,已经无法从文化上完全否定泛突厥主义了。况且,新成立的土耳其共和国需要重建自身的民族认同,“突厥”这个历史因素在国家文化生活的各个方面被广泛强调。1924年,根据凯末尔的命令,土耳其建立了一所“突厥学研究院”(TürkiyatEnstitüsü),负责研究土耳其的历史与文化。凯末尔亲自为这个研究院挑选了院徽:天山脚下,一条张开血盆大口的灰狼,手持一把火炬。凯末尔向当时的土耳其历史学家富阿特?克普鲁律(FuatK?prülü)解释说:“富阿特先生,白雪覆盖的天山脚下,是那手持火炬的灰狼,那火炬正是对新生土耳其共和国的科学表述;我们从幼年走过的路上,灰狼是我们的向导,它代表着我们土耳其主义的国家在安纳托利亚这块土地上的建立!”中亚草原乃至中国西北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中,狼一直是个重要的图腾,狼图腾也为古代突厥部族所崇拜。凯末尔选择灰狼作为突厥学研究院的徽标,自然有把土耳其的历史追溯到古代突厥人的意思。从这一点即可以看出泛突厥主义对凯末尔这一代人的影响。实际上,早在1922年,凯末尔就命令发行了土耳其大国民议会的第一套邮票,这套邮票在意大利刊印,邮票的主体画面就是一条奔跑中的灰狼。土耳其共和国建立后,灰狼的形象在土耳其日益流行,在邮票、纸币、商标、校服上都可以看到灰狼,甚至在凯末尔收到的礼物中,也有一些以灰狼为形象,凯末尔案头所用的镇纸也不例外。凯末尔对灰狼这一图腾的钟爱,以及灰狼形象在土耳其公共领域中的流行,反映出共和国建立后土耳其民族主义迅速普及开来,并受到了国家政权的大力支持。

   凯末尔党人从20年代末期开始着手重新书写土耳其的民族历史,到30年代初提出了“土耳其史观”(TürkTarihTezi),并据此编写了新的土耳其历史教科书。该史观把土耳其民族的历史推延到史前时期,并认为土耳其人是新石器时代生活在中亚的、具有当时世界最高文明发展程度的白种人,后来由于气候的变迁,土耳其人四处迁徙,并把他们的高级文明传播至世界各地,从而数千年前活动在小亚细亚地区的赫梯人也就成了土耳其人。“土耳其史观”的提出主要是为了与西方歧视土耳其人的史观相抗衡,从而增强土耳其人的民族自尊心、自信心和自豪感,并建立起一以贯之的民族认同感。另外,“土耳其史观”把土耳其人的历史无限延伸到久远的过去,并认为,在长期的历史过程中,迁徙之后的土耳其人在世界各地形成为新的民族,这就与泛突厥主义的主张不同。但“土耳其史观”仍然把土耳其历史追溯到中亚,并借助很多泛突厥主义的文化主张,从而间接地强化了泛突厥主义。这也就是说,凯末尔党人当年根本无法从文化上摆脱泛突厥主义。

   到40年代的时候,由于缺乏史实根据,“土耳其史观”被清除出土耳其的历史教科书。从最新版的土耳其历史教科书来看,它有这样的突出特点:它已经完全抛弃了“土耳其史观”强调种族因素的内容;在把安纳托利亚说成是伟大文明的故乡之同时,不再说赫悌文明是土耳其人的创造;安纳托利亚的突厥化不再追溯到远古,而是从11世纪开始算起,认为安纳托利亚的第一个伟大的突厥国家是塞尔柱帝国。但这不妨碍说土耳其人的古代历史是伟大的,因为,新的历史教科书转而开始强调三个因素:(1)突厥人的建国能力,即突厥人曾创立了很多伟大的帝国,最早的是匈奴帝国;(2)突厥人对伟大文明的继承,说来到安纳托利亚的突厥人是这里所有古代伟大文明的继承人;(3)强调了突厥人与伊斯兰文明的融合及贡献。

   可见,“突厥”是土耳其人永远都无法摆脱的一个幻梦。土耳其人采用“XX突厥”作为自己的姓或者名,还有的人干脆使用“灰狼”作为自己的姓名。民族认同问题的研究一直是土耳其社会科学研究方面的“显学”,而且非常有市场。90年代土耳其非小说类的一本畅销书,就是关于突厥认同的,该书作者的名字的意思就是“灰狼”。

  


   对土耳其来说,泛突厥主义的确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政治工具。比如,在冷战期间,由于中亚是苏联的地盘,而土耳其是美国为首的北约成员国,美国希望土耳其能够利用其文化上的影响力来鼓动中亚地区的政治动荡,以削弱苏联。冷战结束以后,土耳其又称为美国进军中亚的排头兵。土耳其在中亚的活动,其背后通常都有美国的影子。比如,最近,在美国力图继续租用吉尔吉斯斯坦的马纳斯空军基地的过程中,有一个条件就是美国出钱由土耳其以投资的形式来回报吉国。土耳其能够发挥这样的作用,原因就在于它在这里有长期的文化存在。当然,这并不是说,土耳其人在中亚地区开展的各种官方和非官方的活动,都体现着美国的利益,而是说,作为美国的传统盟友,一旦有需要,土耳其人可以利用其在中亚地区各个领域的文化和经济影响,服务于美国的政治利益。

   另外,冷战后,中亚地区也出现了宗教极端势力,成为美国全球安全布局中的不稳定因素,土耳其是一个世俗化的国家,其伊斯兰复兴具有深厚的现代主义特质,支持这种土耳其式的、温和的伊斯兰主义在中亚扩大影响,也符合美国利益。在土耳其加入欧盟的进程中,美国一直以来都是鼎力相助,奥巴马上台后也在不同场合表示了美国的这种支持态度。在美国看来,只有支持土耳其的亲西方定位,才符合美国在中亚和中东地区的利益。但从土耳其这方面来说,它正逐渐改变向西方“一边倒”的战略定位,不想再毫无条件地追随美国,比如,2003年第二次海湾战争期间,土耳其议会就拒绝通过允许美国使用土耳其军事基地的议案。美国智库有关人士一再提醒政府说,2002年上台的正发党(AKP)是一个伊斯兰主义政党,它正在悄悄地改变土耳其的亲西方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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